路勉人如其名，在过去的二十八年里奉行做事只要努力就没什么达不到的原则，而当下正在为如何让人消气而困扰。
他的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一只手还抓着方向盘，一只手有点忐忑地攥紧了季姜寰，抽了个缝隙去看他的表情。
季姜寰看上去很平静，任由他攥着。
车从公寓楼前的内部道路驶过，正对大门喷泉池已经开启，用池水描绘着不怎么精致的花样。
路勉居然有点忐忑，难得体会到了无解的迷惑。
到了停车场的入口，季姜寰突然松开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揉了揉头，没开口。
他把车开停进车位，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等着季姜寰说话。
“去我家。”季姜寰轻巧地开口。
路勉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终于舍得放开方向盘。
从电梯里出来，季姜寰才正儿八经地给出了理由：“外卖点到我家里了。”
路勉表情没变，很平地嗯了一声。
季姜寰听不出他的意愿，没等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最里头的门上挂了个白色塑料袋，明显不是外卖，走近了才能看见绿色的药店名。
路勉跟在他身后，没摘口罩，挡住了季姜寰身后的走廊灯光，落下片不明显的阴影。
季姜寰把袋子扯下来，把门开到最大，木着脸看他。
路勉知道这是让他进去的意思，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找了一会拖鞋，最后穿着袜子踩到了地上。
“这个。”季姜寰甩了一双不合脚的拖鞋给他。
路勉穿了鞋，杵在原地不动了。
季姜寰没看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个耳温枪，他二十五岁的身体鲜活健康，几乎用不到这种东西，更别说在家里备着。
路勉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着他。
季姜寰没开口，摁了电源键就往他的耳朵里塞，耳温枪滴了一声，显示了一个低烧的数字，他有点烦躁地皱着眉，指了下沙发：“你去休息吧！”
路勉有点迟钝地往里走，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丝毫没有准备休息的样子。
季姜寰有点无奈：“你躺着吧。”
出了园区，路勉身上那种强势的、有压迫性的气焰全无，还有点被小病小痛拖累的意思，有点迷茫地听着季姜寰的指令，说一句，就动一下。
他有点犹豫地躺了下去，还看着季姜寰。
视野倾倒下来，季姜寰在他的目光里慢吞吞地挪动着，扔掉包装，把几个药盒子随手塞到开放式的柜子里，又走到冰箱旁，把自动热水的机器打开。
路勉放松了点，靠着季姜寰花里胡哨的抱枕斜躺着，腿曲着赏心悦目地看他毛手毛脚。
“喝水。”季姜寰递了杯温水过来，不经同意就把口罩扯了下来，想也没想地丢进了垃圾桶。
他喝了口水，才觉得嘴唇干得要命。
“你忙完了？”季姜寰在他面前坐下，很没形象地坐在了地毯上。
路勉愣了愣，手忽然被他捉住。
季姜寰耳朵有点发红，抓着路勉的一只手，低头看了一会，才小声开口：“你好死板啊。”
他说得很轻，软绵绵的，不像是还在生气的样子。
路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优质的赚钱机器迎来了恋爱途中的滑铁卢。
季姜寰盯了他的手半天，忽然叫了他一声：“老板。”
这种不落到实处的声音让路勉有点不安，他坐直了身体，裤脚往上被撑起一点，露出还穿着袜子的脚踝，尝试学习着提问：“季姜寰，你今天好像很不高兴。”
季姜寰把他的手扔了回去，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顺位排在了工作之后。
“代言人的事情解决了吗？”他反问路勉，让人察觉不出情绪。
“我要做的做完了。”路勉很保留地说，“剩下我也管不了。”
季姜寰撇着嘴，没说话。
路勉有点小心点地去牵他的手，似乎又想道歉，想了半天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是。”季姜寰很实在地点了点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路勉被他直接和坦率堵在了原地，过了一会才开口：“对不起。”
他很没诚意地又说了一次。
“可能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季姜寰语气有点自嘲，眼睛垂着，“可能我之前我太在意小菜篮了，让你觉得我和你一样，是个事业狂。”
路勉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反驳道：“那倒没有。”
“……你先让我说完。”季姜寰斟酌着，“如果小菜篮让你觉得很累的话，我也会觉得有点烦。”
路勉太起手摸摸他的脸，又打断他：“今天的事不是因为小菜篮。”
季姜寰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可是它本质上和小菜篮有关系。”
路勉不说话了，贴着他的手掌很热。
季姜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如他开始时向路勉宣誓要买回小菜篮那样：“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如果小菜篮让你觉得很麻烦，或者太累的话，你不要考虑我，把它丢掉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有种很离谱的残忍。
路勉脸上有点藏不住的诧异，好像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不懂你们都在忙什么。”季姜寰平静地说，“也不太懂你工作的内容，但是你应该有很多更感兴趣的事情，不要为了这点小事搞成这样。”
他说的是实话，没怎么经过修饰和思考，仰着脸看路勉不解的眼神。
路勉的嘴唇又恢复了干裂的状态。
他舔了舔，说：“你不想要小菜篮了吗？”
路勉比谁都清楚，在目量这个地方松开一个东西的后果，都不用收购的那大半年，那些项目会立刻和季姜寰脱清干系。
“不是不想要了。”季姜寰说，似乎在很艰难地解释，“就是感觉代价有点大，本来它就是被我不小心卖掉的，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会倒霉的。”
路勉皱着眉，消化了一会他的意思。
“我觉得你太累了。”季姜寰瞥了他一眼，“你就当我不想要了吧，我怕你搞烦了，连海城都不想呆了。”他说完，有点紧张地抿着嘴，眼眶有点红。
客厅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室外很澄澈的阳光塞进来一点，窗帘的边沿在地上划了道线，阴暗两侧泾渭分明。
路勉看着他，眼色很沉，好像终于理解了季姜寰的意思，他倒也知道普通的发烧不是什么大事，好像也没真的为他非要去上班而生气，季姜寰所担心的，比路勉想得更深一点，他怕路勉被小菜篮搞得精疲力尽，干脆连海城的业务都不管了。
他呼吸不那么平稳，对不安毫不掩饰。
路勉没什么反应地看了他一会，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拉起来，说：“别坐地上。”
季姜寰还没得到他的回复，就被拽到了沙发上，有点茫然地坐着。
路勉好像犹豫了会，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季姜寰呆了呆，连眼睛都没眨，半天才蹦出一句：“你发烧了。”
“是啊。”路勉很敷衍地回答，用手撑着沙发的靠背，又压了过去。
季姜寰只能看见他的脸，路勉闭着眼，没什么轻重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又低着头吻他，轻轻地舔了舔。
他没剖析出路勉的态度，被亲得有点晕，过了会才推了路勉一把：“你发烧诶？”
路勉模糊地嗯了一声，没被推动。
季姜寰还懵着，就被一顿上下其手，路勉体温高得他有点紧张，又胡乱地叫了几声路勉。
路勉松开人，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门铃恰到好处地响了一下，季姜寰的手机紧接着响了起来，叮叮咚咚地乱响了一阵。
路勉抬手把来电摁了，站了起来，眼神清明，看上去比几分钟前精神了不少。
他绕开茶几去开门，接过了分量很夸张的外卖。
路勉没笑的时候有点不怒自威，对方手里的电话还播着通话被挂断的提示音，立刻浮起一个很客套的笑容：“您的外卖。”
路勉说了句谢谢，关上了门。
外卖单上还有季姜寰打了无数个感叹号的备注，十分较真地提醒厨师要少盐少油。
他转过身，瞥了眼还在沙发上发愣的季姜寰，哑着嗓子说：“要吃饭吗？”
“要！”季姜寰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指了指茶几，“放这里。”
他家和路勉家的格局不太一样，不知道软装的思路是什么，连张餐桌都没摆。
季姜寰顺着沙发滑下来，一屁股又坐回了地毯上。
路勉脸色还有点灰，笑了笑，几步走过去把外卖放到茶几上，也没什么形象地坐了下来。
他盘着腿，背很直，坐在季姜寰的对面，低着头拆外卖的包装，是陈何园总喜欢给春雨工作室点的几样东西，包得很好，隔着塑料盒还散发着热。
季姜寰抓了个餐具包在那拆，时不时瞥他一眼。
路勉脸色很淡，递了个一次性小碗到他面前：“吃饭。”
角色发生了调转，季姜寰这会非要得到个回答不可的样子像是工作时的路勉，而路勉像他平时那样，只专注于吃饭。
吃了顿没滋没味的热饭，路勉手上动作没停，像拆开时那样收拾着垃圾。
季姜寰磨磨蹭蹭地走到玄关附近，抽了个药盒，转过身问他：“那你药还吃不吃啊？”
他也不清楚路勉需不需要吃药，有点委屈又有点不耐地看他。
路勉系好了袋子，往垃圾桶里一塞，朝他招手：“不吃了，你过来。”
季姜寰脸色不情不愿的，动作倒是很快地走到他面前，站着没动。
路勉坐在地上，嘴角扯了一下，又说：“坐。”
季姜寰和他面对面地坐着，严肃起来，像是怕路勉开口就要进行员工谈话。
路勉没摆出上司的姿态，扯了一把季姜寰的胳膊，又把他抱住了。
他身上还是很热，季姜寰隔着西装都能察觉到不正常的提问，然后听见路勉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路勉坚定地认为对季姜寰无由的火气造成了自己看上去很弱，很强硬地继续说：“没那么困难，我不觉得烦。”
季姜寰隐约懂了点，挣了一下想看路勉的脸，没能挣开。
路勉口气又恢复了平时工作的样子：“不要随便就说放弃小菜篮之类的。”
他这么说完，季姜寰就感觉到了某种藏得很深的依赖，好像得到等了很久的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