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室里打了空调,暖风把整个空间打得很干燥。
季姜寰捏着已经很皱了的单据,在门外深呼吸了几口气,佯装轻松地走了进去。
细碎的动静传过去,路勉躺着的那张床离门很近,听到了那点声音,有点疲惫地掀开眼皮,看着季姜寰,没说话。
季姜寰抿着嘴,拉了个带滚轮的小凳子坐在他面前。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舍得路勉再开口,因为路勉看起来有点太累了。
“季姜寰。”路勉哑着声开口。
季姜寰皱着脸,轻声说:“你别说话了。”
路勉昏沉得要命,全身没力气,听到他的声音,又松了口气:“我想上厕所。”
“不行。”季姜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要检查。”
路勉不说话了。
白色羽绒服下方的手臂青筋暴起,被针头戳破的地方泛着紫色,边缘是被压白的痕迹,季姜寰看了一会,搓了搓手,把掌心最热的地方覆在上方。
“这几天不说工作了,行么?”季姜寰闷闷地问他。
路勉没说话,瞥了眼在床头上的手机。
“也不说小菜篮了。”季姜寰点明,眼神往下垂着,落在浆洗得很干净的被单上。
路勉看了他一会,许久,点点头。
“没那么重要。”季姜寰没看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莫须有的地方,“小菜篮现在挺好的,就算我们以后都不管它了。”
“不会的。”路勉下意识地皱眉,嗓子还是很哑。
季姜寰不再再和他辩论,说:“你不许说话了。”
路勉又闭嘴了,听见季姜寰压得很轻的声音:“你现在快点睡觉,一会排到了要去体检,你想睡都睡不了了。”
路勉觉得这些话有点稀奇,好像是大人用来哄小孩子说的。
“快睡。”季姜寰双手捂着他打点滴的位置,催促他。
路勉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眼前变黑,周遭的声音便清晰起来,吊针里液体很细微的流动声,季姜寰屏着气的呼吸声,走廊上小推车滚动发出的摩擦声,好像是无法阻断的河水,一点点淌进了耳朵。
他又想起了春雨小菜篮,在满目漆黑中盘算着,照理来说小菜篮的运营在外看来很顺利,路勉所谓的目标和阶段尽管艰难,也都一一实现了,那么又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明确的、无法避免的不甘?
路勉还没得出结论,就感觉有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皮。
季姜寰的声音很近:“睡不着吗?”
大概是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皮总是绷着狂跳,路勉还没回答,又听见季姜寰问:“是太亮了吗?”
季姜寰没等到回答,路勉抬起没打吊针的那只胳膊,把他的手扯下来,也不松开,就那么握着。
“怎么了?”季姜寰弯着腰,站得不像太舒服的样子。
路勉握了他的手一会,直到隔壁床单手打游戏的小孩频频看过来才放开,开口:“睡不着。”
季姜寰看了他许久,说:“那就不睡了。”
他知道路勉心里有事,但季姜寰不打算再追问,他满屋子翻出那件勉强御寒的白色羽绒时就想清楚了,他既不想知道开会的时候目量又有了什么弱智的新决策,也不想知道路勉到底为和周天文的博弈做了那些事,但他担心路勉。
具体担心什么也不能完全说清,可能是担心太累,也可能担心他睡不着,担心他生病。
“要是睡不着,就不睡了。”季姜寰表情不是很好,让路勉觉得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饿了吗?”
路勉其实不太饿,说:“有点。”
“那做完检查再吃。”季姜寰又看了眼时间,大概还要再等两个小时。
路勉没说话,他又问:“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路勉自动老是考虑项目和睡不着之间的关联给切断了,面不改色地说:“不太困。”
季姜寰看了看他,没说话,坐回了还微微滑动的凳子上。
他屁股刚沾到凳子,手机又震动起来,上面显示齐齐果业四个字,路勉刚露出有点迷惑的表情,就听见了路勤的声音。
“路勉咋样了?”声音具有不错的穿透力,成功地又吸引了隔壁打游戏的独臂大侠,“死不了吧?”
季姜寰差点要喊呸呸呸,忍了几秒,还是说:“现在醒了。”
路勉看着他打电话,没有要接过手机的意思。
“啥情况啊?”路勤听起来也有点着急,话音刚落,电话那端传来了两声狗叫。
“还没检查。”季姜寰有点心虚地解释,“医生说具体的要等检查完才知道,可能就是受凉了,其他的概率很小。”
路勤顿了几秒,说:“不是,小季,你让他接电话,他不醒了吗?你是他保姆?”
季姜寰看了路勉一眼,把手机递过去。
路勉很隐秘地皱了下眉头:“喂。”
“你真没事吧?”路勤听上去马上要到打哈欠,还是难得有了点哥哥的样子,“你有什么情况要跟我说啊,别自己一个人。”
路勉抓着季姜寰的手机,又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嗯。”
路勤还有几句,大嗓门拌着大齐的吠声还要再开口,就被路勉敷衍着挂掉了电话。
“你怎么想到给他打电话。”路勉还是忍不住问。
季姜寰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问:“你介意吗?”
路勉愣了几秒,失笑:“你在想什么?”
“因为医生问我你有没有遗传病史。”季姜寰的敏感度随着路勉这半天的体温逐渐升高,“我什么也不知道,只好打电话给他。”
路勉没接话。
“你会介意吗?”季姜寰绕开了春雨小菜篮近期的种种困难,又堵在了春雨小菜篮的重要合作伙伴是路勉的家人这件事上。
“当然不会。”路勉说。
隔壁单手打游戏的小孩斜着眼睛看他们,时不时还用坚韧不拔地用打着吊针的手戳几下屏幕,一声惊天的游戏失败音效穿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季姜寰脸还绷着,看上去有点木,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手机又震了起来。
检验科的年轻医生带着倦意说:“路勉家属吗?”
季姜寰赶紧说是的。
“现在可以过来了。”年轻医生不紧不慢地说,“吊针还在打的话,最好你带着架子一起过来。”
“好的,好的。”季姜寰忙不迭地答应。
路勉个人的记忆里,很少有生病的时候,病得这么狼狈的样子更甚。
季姜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做检查,手里像举着什么古老的祭祀用具那样,直直地把吊瓶的支架给举成了军旗。
他表情很认真,看起来还是很紧张。
路勉身上没什么力气,他想提醒季姜寰放在肩膀上就行,又觉得他今天有种亢奋的敏感,最后还是放弃。
检验科的窗口关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个小玻璃还没堵上,路勉和季姜寰刚走过去,里面就递出来两个小小的塑料杯。
季姜寰愣了愣,转头看着路勉。
路勉也花了一点时间理解,有点勉强地伸手接了过来。
“装到七分满啊。”护士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说完。
没人回答,路勉接了东西就往洗手间走,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一只手被吊针扎得很肿,看上去像是个偏瘦的、没烫熟的猪脚,另一只手抓着护士递给他的两个塑料杯,很轻,其中一个带着壶嘴样的东西。
显然,路勉抽不出第三只手接过季姜寰手里跟军旗似的不锈钢支架。
“……我跟你进去吧。”季姜寰表情木然,耳朵有点红。
路勉陷入了很漫长的犹豫,这种情况比米娅要摘掉春雨小菜篮、比周天文做他的顶头上司还可怕。
“我不进隔间!”季姜寰有点尴尬,他看出了路勉的为难,“我在外面帮你拿着。”
路勉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通往洗手间的过道一片死寂,没人在半夜上厕所。
“走吧!”季姜寰语气很软地劝他,“后面还要查好多。”
路勉面无表情,低着头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隔间的门很高,季姜寰想起来运动会入场仪式领头的那个女生,要把杆的底部举过肩膀,但这对路勉和他现在的情况不现实。
路勉手上的针管连着吊瓶,不能穿过隔间的门板。
“我不看。”季姜寰挤了进来,沉默地背过身去,耷拉着脑袋。
路勉有点后悔了。
他不该答应让季姜寰陪着他过来检查,或者应该把人拦在检验科门外。
“你快一点。”季姜寰有点着急地说,“我真的不看你。”
其实,非要说看过什么,大概早就坦诚相见过了,但这种尴尬而窘迫的时候,是从来没有的。
季姜寰攥着那个吊瓶架子,指节握得发白,耳朵泛着红。
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以表清白时,路勉忽然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他的幻觉。
季姜寰不敢发出动静,直到路勉扣好了东西,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盯着墙角的塑料板问:“好了吗?”
“嗯。”
“你笑什么?”季姜寰听见水箱工作的声音。
路勉却好像不尴尬了,有点无奈地说:“我刚才想到,有人在网上说过,如果见过这么尴尬的场面,是不可能分手的,只能把对方杀了。”
季姜寰啊了一声,有点诧异地看他。
路勉推开隔间的门,又想到了别的事情,垂着眼睛没说话。
季姜寰被闷出一点汗,举着东西跟着路勉迈得很宽的步子,有点儿恍然如梦的意思,初次见到路勉是在公寓的走廊上,他和一堆纸箱呆在一块,完全看不出半点狼狈,衬得垃圾堆也潇洒起来。
那么这次也应该是,他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