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勉瞥了眼那条消息,想了一会,顺手发了个红包,没有回复。
红包的数额比季姜寰的少一些,封面是同一款。
季姜寰举着被挂掉的电话,愁眉苦脸地看了看路勉,像是想说什么,又顾忌旁边蹲着的路勤,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
路勉略微一思考,就知道季姜寰的脑袋里又在瞎排演,低下头问他:“出去走走?”
季姜寰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这几天没下雨,山上的路干燥了不少,季姜寰垂着脑袋,又走上和昨天完全相同的小路。
他平时动弹得少,现在知道走得精疲力尽是什么滋味。
路勉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
季姜寰跟得很紧,包藏了一点小心思,目光停留在路勉很随意晃着的手上,他一心二用,走了一会就有点出汗。
路勉侧过头看他,季姜寰有点潮湿的头发贴着脖子,棉衣的领口敞开了点,肩背纤瘦,让他想起聒噪的夏季里,碰到某种冰凉的石头的感觉,温润的、舒服的。
路勉这么想着,停下脚步,朝季姜寰伸出只手。
季姜寰愣了两秒,就被路勉掰开手指,用一种十指相扣的姿势握得很紧。
他十分没出息地又听见了胸腔里的轰鸣。
路勉望着前方,没有看他,嘴角噙着点笑,鲜活得不像是他自己。
季姜寰有点迷糊地被牵着,一脚深一脚浅,忽然想起什么:“诶。”
“嗯?”路勉应他。
“你好像过年不太忙。”季姜寰很认真地问,“只有过年才这样吗?”
他想起来每天都要等到九点半才能蹭上的顺风车,心里微微动了动,季姜寰本来想问,是不是会一直这么辛苦,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有些矫情,便换了个说法。
路勉看了看他,过了一会才说:“其实过年也有事。”
季姜寰露出一点震惊的神色。
“但是我今天不想干了。”路勉理所当然地说。
他是被同期同事最讨厌的那种人,像个不会枯竭的工作机器,无休无止地运作着,把别人的结果和期望搅碎,压榨自己和别人对生活的需求,很轻易地夺走看起来很稀有的机会。
但今天好像又不一样了。
路勉生平第一次完全不想工作,任由手机和电脑里的邮件狂跳。
季姜寰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勉,如同在看一个外星人。
“我以为你特别喜欢工作。”季姜寰干巴巴地说。
路勉不回答,没有否认。
“你对和滨海的合作也太狂热了。”季姜寰的注意力都放在路勉的手心里。
路勉顿了顿:“不是你想做的吗?”
季姜寰露出愣愣的表情,有点迷惑:“我都没关注过滨海集团。”
路勉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罕见的委屈:“你都忘了?”
季姜寰被他突如其来的反问搞得更迷茫:“是吗?”
路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气氛微微冷了一点。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崭新的味道,好像再对新的时间发起祝福。
季姜寰的手被他握得很热,暖乎乎的,和过往的冬天都不一样。
路勉忽然开口:“你是怎么想到用利润打动吴景根的?”
他扯了个工作话题,那种诡异的、冷却的氛围便消散了。
季姜寰的思路被他牵着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因为他和我们不是一种人。”
“哪种人?”
季姜寰犹豫了一会,换了个说法:“不是说好人还是坏人,也不是说他只看重钱。”
路勉看了看他。
“你知道哪种人最讨厌互联网公司吗?”季姜寰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了一点疑惑,“就是他们这种实业集团的,他们不是特别能理解,所有东西都在手机上,电脑上,做成软件或者页面,看起来太虚了。”
前路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水坑,路勉轻轻拽了下他,把人拖回了干燥的路上。
“他们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季姜寰毫无察觉,顺势跟着路勉走,“就是做出来一个东西,电风扇,吹风机,哪怕做个剪刀,他们都觉得比搞互联网更靠谱。”
路勉轻皱着眉,消化了一会。
“所以他们很讨厌那种,怎么形容……”季姜寰迟疑着,“就是包装得很好,有点浮夸的条件,只要告诉他们实实在在的条件就好了,没那么复杂。”
路勉停了下来,表情里带了点复杂的情绪:“你这些都是怎么得到的?”
“什么?”
路勉不自觉地把手攥得更紧了点:“做实业的人最讨厌互联网,他们喜欢实在的,这些,怎么得出来的?小菜篮之前没有合作过这种类型的公司。”
他习惯性地思考着前因后果,把工作时候的思维模式运用得很流畅,把季姜寰问沉默了。
季姜寰盯着脚尖,闷闷地说:“就是这么感觉的。”
路勉看着他,不再问了。
他视线里的季姜寰看起来有点低落,让人有点难受。
往山腰吹起了一阵风,稀疏的树丛沙沙作响。
又或者是福至心灵,路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都忘了,捆绑智能冰箱是你想做的。”
季姜寰转过头:“是吗?”
“我问过你,你想做什么。”路勉很耐心地提醒他,“你说你想做智能冰箱。”
季姜寰有点模糊地想起来那次对话。
他在路勉的车上,有点困了,东扯西扯地说了很多,到了公寓反而精神抖擞,还在默默论坛上分享了。
“你想做这个。”又拐了个弯,面前出现一条覆着冰渣子的小溪,路勉顺势停了下来,松开了季姜寰的手。
手心里有一点细细的汗,风一吹,带来微微的凉。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个的。”路勉抱住季姜寰,俯下身轻轻吻在他的颈窝里。
日光很亮,是接近正午的光,云在空中变幻成种种奇异的形态。
季姜寰在这句类似解释的告白中感受到了某种飘忽又永恒的力量。
他挣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路勉,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好像也可以去掉。”
路勉很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去掉什么?”
“就是我喜欢你。”
初三返程的时候,季姜寰已经能很熟稔地演绎着一个合作商的客人角色。
他很客套地向大爷介绍着春雨小菜篮来年的计划,即便这计划是他和路勉拥抱接吻的时候想出来的。
路勉的亲戚们还在络绎不绝地输送着优秀女生的相亲介绍,但季姜寰好像很轻易地从这种需要藏匿的失落中走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路勉看起来太过可靠,好像永远不会动摇。
路勉倒没有一看到就把那些照片删干净,季姜寰不小心瞥见一张,便拿过他的手机,端详了一会才评价:“这个女生看起来比我还小,人家这么漂亮,看不上你的。”
路勉笑了笑,不理会他。
路勤搬出三箱鞭炮的时候,路勉终于忍无可忍:“放回去。”
路勤不满:“买都买了,欢送你一下。”
路勉正在往车上搬水果,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你敢放,明年我就不回来了。”
“哇哦。”路勤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你居然会威胁我。”
路勉的眼神变得嫌弃。
“我弟弟终于会撒娇发脾气了,好幸福啊。”路勤的语气很真诚,伸出脚把鞭炮给推开。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路勉没什么耐心。
路勤收起表演型的表情,有点严肃地看他:“路勉,你和我说实话。”
路勉看着他:“说。”
“你和小季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勤说得很认真,看不出一点态度。
路勉的神经跳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问:“什么事?”
路勤无语地说:“什么事?你别糊弄我啊!人都来多少回了,大过年的你把人拉回来家里,成天儿出去散步,说什么悄悄话,真是你下属吗?”
路勉沉默了一会,看了眼在院子里逗狗的季姜寰。
“你跟哥说实话,我不笑你。”路勤的表情有点儿趋于痛心,“你不说,大齐也看到了,它都告诉我了,你有把柄在小季手上是不,他怕你跑了,过年来盯着你。”
路勉有点阴沉地看他:“你要不还是放鞭炮玩吧,别烦我。”
路勤开够了玩笑,嘻嘻哈哈地跑了。
路勉在原地站了一会,心绪变得空白,在成片的荒芜中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季姜寰很开心,路勉把车开进高速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不是那种显露在脸上的兴奋,而且一种不太明显的情绪。
路勉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说:“明天上班还这么开心?”
季姜寰跳过他的问题,纠正道:“是加班。”
“好吧。”路勉妥协,“加班还这么开心?”
“只能说你不懂。”季姜寰神神秘秘,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瓶水,很利落地拧开,问路勉:“喝吗?”
轮到路勉呆了一下,他听见自己有点紧张的、很轻的声音:“嗯。”
季姜寰像是捧着贡品,把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路勉接过来喝了口,说:“你有给项目起名字吗?”
指和滨海集团的项目。
季姜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想过。”
“叫什么?”路勉想了一会,还是忍住了那句不会是春雨小冰箱吧。
季姜寰替他盖好瓶盖,眼神亮得像蓄满了清澈的水:“我之前想觉得很酷,又是冰箱,cool~你懂吗?”
路勉思考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我不懂。”
“……”季姜寰没怎么被打击到,“就叫库尔吧!”
路勉点点头,说好。
通往海城的路牌逐渐靠近,很清晰地指向其中一个路口,灰灰白白的高架桥出现在视野里。
“不过要后天才能启动。”路勉说,“明天我要去一个直播公司。”
“哪个?”季姜寰很敏感地坐直了身体,“你又有别的公司了?”
路勉被他的反应逗乐,扯了下嘴角:“随便收收,没有那么重要。”
“哦。”
“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做的。”路勉又解释,“沈择安,上次撞了我的车的那个。”
季姜寰的脸色变了,带点很复杂的微妙:“他啊……”
靠近收费站,路勉减了速,有点试探地问:“你想一起去吗?”
季姜寰好像很仔细地考虑了很久,久到路勉又回想了一遍和沈择安的谈话,才轻声问:“我能一起去吗?”
“不能。”路勉没什么表情,干脆地反悔了。
作者有话说:
滨海集团: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