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榻的酒店靠着一个内海港口,从迎宾处往外看能看见成片的帆船。
陈何园拿着所有人的证件,脸色很复杂地办理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温声细语地提醒了两次,他都还在思索刚才在飞机上的事,他跟了三年半的上司,大半个航程 里都握着他的新同事的手。
握得很紧,不像是他的幻觉。
他犹豫了两秒,开口:“三间,女士单独一间,另外,陈何园和叶俊重一间,路勉和季姜寰一间,暂时先住四天。”
陈何园不太确定地看着对方手里的证件,伸了伸手想要再说点什么,还是没开口。
几个人坐在靠近电梯的休息区,见到陈何园满脸严肃地走过来,才站了起来。
季姜寰背着登山包,肩膀微微塌着,有点闷闷的样子,背对着大家。
叶俊重拿过房卡的时候嘟囔了一声,揽过季姜寰的肩膀:“走吧,小季。”
“你和我一起。”陈何园一本正经地说。
“啊?”叶俊重莫名其妙地回过头,“为什么我和你一起啊?”
陈何园很快给出了解答:“因为明天路总要主讲嘛,我有点打呼噜,怕影响他休息。”
路勉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那你不怕影响我?”叶俊重不理解,“而且你单独给路总开一间嘛。”
李泉音笑了:“你怕什么影响?”说完,把手里的行李箱塞给叶俊重。
“预算有限。”陈何园面不改色地扯谎。
季姜寰有点迟钝地看了看手里的房卡,脑袋嗡嗡响着,好像还在晕机,跟着路勉往电梯走。
叶俊重还是不满:“诶,不是,我想和小季住嘛!”
陈何园公事公办地笑了一下,给大家按下楼层。
“诶,不对!”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叶俊重回荡着的质疑锁紧轿厢里,“你打呼噜关小季什么事?我想和他一起住啊……”
房间门咔地关上,路勉把手里的行李箱放在地上,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响,只留下近乎死寂的安静。
季姜寰回过神来,脸色有点红,眉宇间是很明显的羞怯:“啊?”
路勉脸色平静,扫了他一眼,直接往里走。
洲际酒店的标间还算宽敞,浴室连着盥洗室,对面是个洗手间,占据了靠近门的位置,两张单人床相隔一米放着,对面是张很长的沙发。
路勉把箱子靠着沙发放好,回过头问:“靠墙还是靠窗?”
“啊?”季姜寰的大脑是运行出现错误的程序,还在不断地重复处理着路勉在飞机上握着他的事。
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恐飞了,程序匆匆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你要靠墙还是靠窗?”路勉看着他,脸上有很难形容的情绪,像是种很隐秘的笃定。
季姜寰愣愣地看了他几秒,说:“靠墙。”
路勉随手把箱子又拉到窗户边,拉开箱子上的拉链。
“你先还是我先?”路勉弯下腰去取东西,背对着季姜寰,问到。
季姜寰的目光落在他因为有动作显得很修长的腿上,又有点僵硬地移开:“什么?”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澡?”路勉出奇的耐心,又问了一遍。
“你先!”季姜寰的表情像是踩到了电门,透着点不明显的惊恐。
路勉没说话,连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一个,径直进了浴室。
没一会,规律而轻巧的水声泄了出来,季姜寰才反应过来,刚才路勉的话似乎有点暧昧。
洗澡这种事情也需要问吗?季姜寰抿着嘴,心脏的跳动有点儿乱,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往后的十几分钟都变得模糊了,他很板正地坐在床尾对面的沙发上,只听见时而有时而停的水声,有些恍惚。
路勉没穿衣服,裹着条浴巾,从袅袅的白雾里走出来。
室内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身上,皮肉透着很健康的光泽,肌肉分明但不瘦削,和季姜寰偶尔在广告片里看到的男艺人很像。
路勉拿着块毛巾擦头,头发多而黑,完全没有他印象里中层管理的各种毛病。
季姜寰睁圆了眼睛看他,浑身绷得很紧,很生硬地说:“你干嘛不穿衣服!”
他的脸涨红了,从路勉的视线看过去,有种处于弱势的可爱。
“你打算什么时候……”路勉的语气游刃有余。
“不打算!”季姜寰立即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
路勉笑了笑,慢慢地继续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晚饭被安排在酒店的餐厅里,李泉音和陈何园默契地带着笔记本电脑下楼,似乎还有点紧张。
路勉套了件很不符合个人风格的灰色卫衣,头发还带点湿漉漉,像是小了几岁,坐在餐桌边。
服务生走过来,陈何园刷刷地点了几个很清淡的菜,完全不管叶俊重在一侧的哀嚎。
季姜寰还穿着来时候的棉服,头发热得乱糟糟的,有点心不在焉。
李泉音推了一把他的手臂,确认季姜寰在线之后,才掀开笔记本,一处一处讲最终方案修改的细节。
季姜寰眼神有点空地看着屏幕,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最新消息提示,路勉接受了他的好友申请,季姜寰的思绪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又恢复了先前的混乱。
嗡一声,路勉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认真听。”
季姜寰抬起头看他,路勉撑着一只手,神色很淡地也看着屏幕,好像发消息的人不是自己。
“方案是我写的,你是项目实际负责人。”路勉又给他发,“总不能一直帮你写作业。”
李泉音说到某页的最后一部分,顿了顿,划拉了一下屏幕,调到下一张幻灯片。
餐厅里安静得很有素质,听不见脚步声,只有细小的谈话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井井有条的环境终于把季姜寰从自己的世界里扯了回来。
他有一瞬间的感动,从李泉音不紧不慢的陈述里,感受到了工作伙伴的努力。
接踵而来的是某种很微妙的愧疚,像是无缘无故抛弃了孩子的父母,季姜寰很严肃地自省,把最近的懈怠归咎于路勉。
他集中注意力听李泉音说话,想了想又低头摁了一会手机。
路勉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
“你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了!!!我要认真听了!!!!”季姜寰给他发了一堆生龙活虎的感叹号。
其实季姜寰很讨厌求人。
无论是在家里和姜馥真低头,只是要一些作为孩子想要的帮助,还是和小菜篮的同事一起外出去谈商务合作,这种显而易见的不对等谈话,让他对于求人这件事几乎有了生理性反感。
这些求人的结果有好有坏,明明当时为了某件事大动干戈,但多数结果他都记不得了,只觉得难受。
如果非要找一次不太难受的过程,大概就是路勉答应帮他那次。
也不是一次,先是答应让他们跟着小菜篮上线,又答应帮其他同事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路勉这个人虽然凶,但是有他很好的地方,答应了就会做到,不为难人,不出尔反尔,不拐弯抹角。
季姜寰漫无目的地总结着已经不太新的老板的优点,心不在焉地冲着身上的泡沫。
他在北方干燥的冬天里有些茫然若失,一点一点地列出心里的念头。
路勉是个很好的人。
他好像对我挺好的,季姜寰生出一点不太清晰地依赖。
他好像有点喜欢我。
季姜寰把自己吓了一跳,被“他喜欢我才对我这么好”、“还是他对我好是另有所图”诸如此类的逻辑关系里困住,直到热水把耳根都烫红。
“季姜寰!”磨砂门外传来路勉语气不太好的喊声。
季姜寰从自认为无情的分析里缓过神:“怎么了!”
“你没事吧?”路勉的语气软了一点,能听得出点关心的意思。
“没、没事。”季姜寰听他好声好气就会有点结巴。
等他吹干头发出浴室的时候,路勉已经把房间的顶灯关了。
他开着床头一盏小灯,穿着睡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陈何园平时带着的平板,很放松地靠在床头,看一些季姜寰看不懂的东西。
路勉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季姜寰琢磨得太久,有点心虚地爬上自己的床,窸窸窣窣地发出几声动静,背对着路勉躺下。
白色的棉被团成一个小球,在路勉目光左侧挪动了几下。
他的头绪被很短地夺走了一会。
季姜寰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上床垫软得他很快就犯起了迷糊。
“季姜寰。”
将睡未睡的时候,他听见路勉叫了他一声。
路勉的语气莫名有让人安心的能力,季姜寰在意识到之前,转过身去,还是像只困倦的虾米般勾着脚,变成了一团正对着路勉的白色棉球。
季姜寰呆呆看着路勉,好像有点困惑。
路勉眼色晦暗,隔着眼镜镜片看了他一会,不经意扫过季姜寰露出来的一小节锁骨。
他心里很快速地跑过一些问题,像是热闹街头的荧光色霓虹灯。
过了一会,路勉抬起手摘下眼镜,又把床头灯关掉。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寂的黑暗,季姜寰听见他很低的声音:“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