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姜寰是在某个奢侈品店接到路勉电话的,销售正在殷勤地为姜馥真替换搭配包包的饰品,就听见一句有些卑微的老板。
“……我儿子。”姜馥真也愣了半秒,扭头朝她强调,生怕季姜寰被认成自己的司机。
她手里还拿着等了两个月的东西,心思已经往儿子那头飞去。
季姜寰的表情看起来有种小心翼翼的忐忑,脸色有点发红,睫毛在商场的灯光下不太明显地颤着,眼睑处的两片阴影微微跳动着。
“……我在新天地。”季姜寰没有避开她,但是声音很轻:“大概半个小时到。”说完,有些紧张地挂了电话,侧过身就要和姜馥真道别。
姜馥真狐疑地看他:“你在和你老板打电话?”
“嗯。”季姜寰低着头,眼神瞟着光亮的水磨石地面。
姜馥真看了他一会,说:“去吧。”
季姜寰像阵风一样飘了出去,连带着鼓动了一些很淡的、带着木质气息的室内香。
他看起来稳定而平静,事实上只有茫然和混乱。
手机接通时,路勉的声音如同剂量很小的某种兴奋药物,让季姜寰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蹦到了喉咙,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有很多疑问,但是没有办法在电话里问出来。
其实当面也不行。
季姜寰不能问,你那天是亲我了吗,还是不小心撞到了。
他不可能这么问,他问不出口。
那是什么,他想不出来。
季姜寰只下意识地求助了过往常常用来解决问题的工作论坛,在默默上发了个只有标题的求助帖,然后得到了一堆教他如何逃离恶魔上司。
但是他并不想逃离。
季姜寰最终没有得到答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路勉会亲他,只不过每次想起那个片刻,就像心电图里突起的尖尖,很严谨地报告着他的心动。
天色昏昏沉沉,园区里是沉寂的忙碌。
季姜寰一只脚刚踏进工作室,李泉音就把他的笔记本塞了过来,压低声音:“开会,开会。”
他被拖进一楼的小会议室,五个人坐着的小圆桌,满满当当地坐了三个人,陈何园、叶俊重一左一右地做着,像两尊门神,只剩路勉正对面的两个位置。
路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温度,一贯好看的桃花眼里只剩点疏离。
季姜寰垂下头,坐在他对面。
李泉音关了门,会议室外的吵闹被有效隔绝,她往里走了几步,坐在季姜寰旁边。
陈何园很干练地给所有人发纸质资料,用很简短的句子介绍着滨海在冰箱模块的现状。
“大概就是这样。”陈何园停顿了一会,看向李泉音。
李泉音顺着他的话,继续说:“目前对方对我们最新一版的产品方案明确表达了意向,暂定是下周一见面详细沟通,机票和酒店我已经让行政帮忙订了,另外这次约的人还是智能冰箱线的项目负责人,吴景根。”
季姜寰在她的文档里见到了一个满手纹身的平头男人。
“这个人之前我和路总见过。”陈何园帮她说了下去,“目前他的态度比模糊,但是希望还是有的。”
会议桌上沉寂下来,隔了一会,路勉声音有些哑地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叶俊重的目光黏在资料上,兴致很高涨地说,“我先琢磨一下,路总。”
“散会。”路勉沉默了一会,慢腾腾地起身,出了小会议室。
季姜寰在高度紧张里反应过来,这是路勉在这场会议里说的为数不多的两句话。
他有点走神地看着屏幕里的产品方案,问:“泉音姐。”
“怎么了?”李泉音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这个是谁做的啊?”季姜寰看着莫名熟悉的排版。
李泉音笑了:“路总啊,还能是谁,没想到大老板也会自己做ppt。”
季姜寰恍惚:“啊?”
“不然呢?”李泉音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我先出去了,一堆事,我得在大年二十五出差之前安排完。”
晚上九点半,路勉拿着外套下楼。
季姜寰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像是等着被安排会议室的面试者。
路勉的眉头蹙了蹙,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像是有点别扭,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从季姜寰的桌前路过。
季姜寰像是被触发开关那样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桌面很干净,没有零食的痕迹,电脑也早早被合上,满脸写着在等人。
路勉走在他前面,隔着半米的距离,只留一个背影给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板。”季姜寰还是盯着地板,从工作室的木地板看到室外的石板路。
路勉没应,滴的一声按响了路对面停着的车子。
季姜寰见他不说话,速度很快地溜上车,有点反客为主的样子,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路勉不紧不慢地上车,坐在驾驶位上。
季姜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动作,有点勉强地说:“老板,我蹭个车。”
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思。
“不打车了?”路勉语气凉凉的,没什么表情。
季姜寰怔住,双手还仓促地攥着安全带,说不出话来。
“还回公寓?”路勉又反问,态度不太好。
他说完给车子打了火,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有些僵硬的样子。
外头的温度很低,夜风猎猎,季姜寰听得有点烦躁,一些很微妙的情绪冒了起来,让他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你跑什么?”路勉沉默了一会儿,镇定地问,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前天回我妈妈那了!”季姜寰和他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喘,像是下定决心那样说。
路勉侧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
季姜寰看着他,眼睛很亮,一动不动的。
“……嗯。”路勉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好像有些纠结,几乎有些艰涩地开口:“前天。”
“老板!”季姜寰很着急地打断了他,干巴巴地要求:“以后,后面再说吧!”
路勉不说话了,沉默着把车发动了。
季姜寰歪着个脑袋看他,感觉路勉的侧影有种严厉的好看,没有表情的时候让人有点害怕,但他不太在意这些,只觉得好看。
“我前天晚上去我妈妈那里住了。”季姜寰又重复,隔了一会才继续:“她跟我说之前见过你,在公寓的时候。”
路勉挑了挑眉毛,好像在回忆。
“有一次她在门口跟你问门牌号。”季姜寰很细心地提醒他,“你可能觉得她有点怪。”
“不会。”路勉顿了顿。
“我住的房子是她买的。”车子驶出园区,季姜寰终于转过身,望着面前的道路:“不是我的,是在她名下的。”
路勉隐约觉得这些话有点奇怪,又想不出来为什么。
“我之前说如果你们不要小菜篮了,我就把它买回来。”季姜寰没有等他的反应,“我也是想和她借钱。”
“是么?”路勉笑了笑,轻声问。
“她很有钱的!”季姜寰愣了一下,有点恼羞地重复,“我知道小菜篮现在很贵。”
路勉收起了笑容,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
季姜寰大声说了两句话,大脑有点发热,甚至感觉影响到了理智。
路勉打着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什么,隔了一会才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小菜篮,我也可以帮你买回来。”
他把一句疯话说得很轻松。
季姜寰呆了几秒,面颊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变红。
路勉说话的语调让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动漫,主人公向喜欢的女生表白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季姜寰这么想着,有点失神。
海城的嘈杂喧嚣被车窗隔去大半,小小一块地方有股失真的、让人贪恋的美好。
“可能我的钱不够。”路勉犹豫了一会,又解释,想让刚才的承诺看起来可靠一点:“我没有六千万,但是我可以找到买它的人,但他们会听你的。”
他说得极其认真,好像真的准备这么做。
季姜寰听完,有种很陌生的不安,让人惊心动魄的热涌了上来,让他觉得彻底丧失了理智。
路勉说完这些,很平稳地把车拐进了小路,像季姜寰每一次蹭车那样,很准确地把车门朝着电梯厅的位置停好。
季姜寰昏头昏脑地下了车,差点给路勉敬礼:“谢谢老板。”
路勉没有停顿地把车开走,转进一个他看不见的死角里。
季姜寰沿着电梯厅的过道走着,思绪有点涣散,但眼神很认真地落在面前的通道上,很迟钝地反应过来。
不是关于路勉的。
而且关于他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季姜寰一边等电梯,一边在反光的电梯门里看见自己的手,正在不太明显地发抖。
他的确想知道某些答案,但又不想从路勉那里知道,便陷入了有些可笑的、自相矛盾的不安中。
路勉在停车场里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手机提示有人从他的公寓门前走过。
他推开车门,双脚有些发麻,又站了几分钟。
他被毫无征兆的焦虑和担忧折磨了整整两天,用各种拙劣的、拐弯抹角的方式想要知道季姜寰是不是也是这样。
尽管好像并没有。
路勉认为自己足够聪明,但这件事还是花了他不少时间。
他把自己和自己剥离开来,分析着这段时间来的极端与异动,最终得出一个很清晰的答案:他应该是很喜欢季姜寰。
或许也有迷恋他身上无畏而纯粹的特质,那些东西像是忽然蓬勃的、看不见的植物,死死地缠绕着路勉,逼迫他思考以上种种。
他遵循个人习惯,差一点就要客观地坦白,但他察觉到了季姜寰不太明显的恐惧。
所以还是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