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过个年吧-3

32 / 85 章 · 3,180

山里的树长什么样,季姜寰已经忘记了,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被路勉抓住的那只手。

路勉握得很自然,好像他们早已经牵过很多次手。

季姜寰有点茫然地跟着他,心跳如擂鼓。

“门槛。”路勉低声说,眼神还是看着前方。

季姜寰抬起腿,跨过到小腿肚那么高的门槛。

进了寺里,光线弱了些,又几点烛火在佛像下方跳跃着,忽明忽灭的。

肃穆而庄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季姜寰不自觉地屏气,放轻了脚步。

路勉不动声色地松开他的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很松弛地把手插进侧面的裤袋里,仰着头看已经老旧的佛像。

季姜寰像是踩空了一个台阶,冒出一点空落落的感觉,继而也看向那尊佛像。

惶恐的、忐忑的、焦灼的情绪随着烛火的跳跃,一点一点平息下来。

他站了一会,不知为什么又回过头去,看着路勉抓着他的手跨过的那个门槛,长久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让季姜寰有些执拗的东西,好像就是这么过去了。

他从夹杂着暧昧的不安里挣脱出来,专心地打量着寺内的环境。

路勉站了一会,余光里是季姜寰跌宕起伏变换的脸色。

季姜寰掏出手机,正对着佛像下方的二维码照了几下,声音很小:“菩萨你好,我是季姜寰,我的身份证号是……”

路勉有点诧异,往后退了退,给季姜寰让出一些虔诚的空间。

季姜寰碎碎念得有些沉醉,路勉零星听见几个关键词。

我是住在某某公寓702的那个季姜寰。

小菜篮,作者能按时更新,新年快乐……

他念了好几分钟,才按下手机页面里的转账,一个卡通的平安符从画面里跳出来,晃动了几下。

路勉笑了笑:“你还信菩萨。”

“心诚则灵。”季姜寰认真地解释,“而且我转钱了。”

“钱是给寺里盖房子的。”路勉没什么犹豫地揭穿。

“……心意到了。”季姜寰有点勉强地解释。

“你转了多少?”路勉没忍住好奇心。

季姜寰比了个手势:“七百。”

“七百是什么说法?”路勉奇怪。

“不是说法,我许了七个愿望。”季姜寰解释,朝佛像的位置比了个不标准的拜托:“一个一百,还有个是你的。”

路勉笑了:“我的?”

“希望你在小菜篮的项目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季姜寰拖着尾音,听起来很有可信度:“这算是你的吧?”

路勉点点头,不作回答。

往回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季姜寰系着安全带,瞥了眼寺院门外的那棵古树,只能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结实地遮住了后头的微弱的烛火。

拉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他没来由地想起了路勉往里走的样子。

笔直的腿往台阶上迈,然后是没有预兆抓住自己的手。

季姜寰的脸热起来,掩耳盗铃地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低下头去。

“季姜寰。”路勉忽然开口叫他。

他喊人的时候总有种奇怪的语调,让季姜寰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好听的。

“干嘛?”季姜寰的声音闷在领子里。

“你过年要回家吗?”路勉迟疑了几秒,“你是哪的人?员工资料上没有你的信息。”

季姜寰蒙了,没头没脑地回答:“我就是海城人。”

路勉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那你过年要在家里呆着吗?”

“……不用的。”季姜寰回答。

路勉打着方向盘,话里听不出一点意图:“那你加个班吧。”

“啊?”季姜寰有点坐不住。

“跟我去一趟青岛。”路勉说完,侧过头看了看他,“这几天你先休息,就当过年放假了。”

季姜寰呆了呆,仔细在大脑里搜索了关于青岛的信息:“是去工作吗?”

路勉睨他一眼:“不然呢?”

“哦,哦,好。”季姜寰抿着嘴,目视前方。

泥路上还有suv刚才辗过留下的印子,车轮的花纹错落有致,好像在棕色的土路上镶了几块砖。

院门外的野生停车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两盏灯,明晃晃地正对着几个院子里的水洼。

路勉没减速,利落地停好车。

山下来送菜的几辆面包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路勉的车,沉默的车身上是雾蒙蒙的白色照明光。

“回来啦!”路勤扯着嗓子喊,震得平地里几声回响:“正好吃饭!”

大爷早早地坐在桌边,右手边放了个铜壶,还冒着热气,是刚热好的老酒。

路勉打了招呼,坐在他对面。

季姜寰犹豫了几秒,在圆桌边追忆着自己午饭时候的位置。

大爷乐呵呵地朝他招手:“来,小季,坐我这。”

季姜寰看看路勉,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代表着春雨工作室待客态度的季姜寰很乖巧地在大爷身边坐下,扯了个即礼貌又尴尬的微笑。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大爷拍拍他的肩膀,“干嘛这么紧张。”

“哈哈。”季姜寰干笑了几声,“没有和…一起来过。”

大爷瞅了眼路勉,压着嗓子问他:“路勉是不是对你们特差啊?”

季姜寰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没事,你悄悄和我说。”大爷凑过去,语气很温和:“是不是大家都讨厌他?”

语气和路勤一模一样,果然是父子。

季姜寰想着,只能继续维持尴尬的笑容。

“我给你说。”大爷的声音更轻了,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路勉,“这小子可太多秘密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惹人讨厌吗?他以前小时候……”

季姜寰嗯了一声,把耳朵凑了过去。

借着老酒的劲,大爷拽着路勤和季姜寰的手袖开始想当年,没敢拽路勉的。

路勉皱着眉听了一会,没听下去,转身出了客厅。

门外窜进一股冷飕飕的风。

季姜寰从窗户看出去,只看见路勉站得很直的背,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吹风。

他看着路勉被遮了一半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冷。

大爷的追忆从南下做生意绕回了上山种地,最后转到了路勉身上:“这个小子十六岁就离开家了!十六岁!十六岁我都还没去过外省,他十六岁就一个人跑去北京读书,再就没回来了。”

路勤帮他倒了酒,骂:“没良心。”

“哎,让人操心!”大爷说着,抬手抹了抹脸。

季姜寰有点茫然,问:“十六岁?”

“哦,他是那个少年班,跳了两年吧?”路勤又给自己倒了杯,“没办法,实在是太聪明了,人家小孩哐哐学走路,他哐哐跳级,差点超过我。”

“这样啊……”季姜寰小声感慨。

“哎——”大爷发出低落的长叹,许久才又开口:“怪我和他哥哥,没照顾好他。”

路勤握着酒杯,看了看他,没接过话。

季姜寰左右看看,也不敢说话了,又向窗外看了眼,仿佛真的在说路勉的坏话。

“他那个时候读大学哦。”大爷有些沉浸地回忆起来,“他太小了,年纪太小了,去读书大家都欺负他。”

路勤没忍住:“不算欺负吧?就是不和他玩。”

“这还不算欺负呐?”大爷提高语调,“这叫孤立!叫霸凌!我都查过了。”

季姜寰有点震惊。

“没没没,没那么严重。”路勉碰了碰季姜寰的手,一脸正色地解释:“就是有点儿孤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没到被孤立那么严重,都是好好读书的孩子。”

季姜寰盯着手里的杯子,点点头。

“就是觉得好像别人都比他厉害。”路勤也回忆起来,“不服气吧,在家做惯了第一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路都这么要强,没办法。”

说完,路勤啧了声,表达嫌弃。

院子里没灯,从外头往里看是一屋子的灯火通明。

路勉大概猜到他爸和路勤能说些什么,从大齐是怎么捡回家的到齐齐果业这块山是怎么来的,保不准还要提两嘴他数学特别好,早早上了大学的故事。

按往常他不想让人再听这些,他自己也不愿意听。

不过今天气氛很好,他也懒得阻拦。

只是不知道季姜寰听了会不会烦,路勉有一下没一下地想,转过身去看屋子里的人。

季姜寰被路勤灌了几口老酒,脸色红扑扑的,垂着的头一点一点的,好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好像是困得要睡着。

路勉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推开门进去。

风里带了点冰屑,刮得季姜寰抖了抖。

桌上东倒西歪地放着餐具和酒杯,深夜的气息从院子里流泻进来,衬得屋里有种不真实的温馨。

“差不多了。”路勉委婉地提醒。

路勤瞅了眼路勉的脸色,意犹未尽地把铜壶里的酒倒尽,嘴上念叨:“不喝酒不抽烟,还不让喝酒抽烟,啊啊啊!”

季姜寰的目光飘忽着,正对上路勉的脸。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说不上是严肃还是紧张。

季姜寰看了一会,觉得这位老板穿日常休闲风也很帅,傻傻地笑起来。

“季姜寰?”路勉很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动作。

“……”季姜寰愣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热酒的作用,有把火腾地在脸上被点着,热气涌了上来,他举起已经空了的酒杯:“老板,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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