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把季姜寰领回山下的院子里,路上飘起了小雨,打在脸上像是柔软的雾。
院门外的大黄狗远远地看见季姜寰就开始叫,等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吐着舌头一副要哮喘的样子。
季姜寰套了件很厚实的冲锋衣,加上一个硕大的包,整个人灰扑扑成了一坨。
路勤拎着个手机从屋子里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有点诧异地看着季姜寰:“小季?”
季姜寰垂头丧气地打了个招呼。
“去去去,一边去,大齐。”路勤把手机里的游戏关了,伸腿给了大黄狗一脚。
大爷笑眯眯地看着,又把军大衣抖了抖,往侧面的房间走:“我歇会,你们先聊。”
路勤有点儿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说:“这次什么事啊,小季。”
季姜寰脸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抠着背包的带子。
路勤似笑非笑:“行了,进来说。”
齐齐果业名义上的老板是在这座院子里最欢的大黄狗,幕后老板是这个顶着莫西干头的男人,季姜寰一般叫他大哥。
春雨小菜篮刚开始筹备的那两年,他没少往这跑,动辄就要人给个全网最低价。
一是这里的东西卖得确实不错,二是齐齐果业离海城也确实近。
齐齐果业的幕后老板对小菜篮很客气,大概是看在季姜寰先前自掏腰包的殷勤,有来有往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深度的合作关系。
季姜寰这幅样子,肯定是有大事。
“哥。”季姜寰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都是最低价了。”路勤先发制人。
季姜寰有点无语地看他:“不是这个事!”
“那怎么了?”路勤琢磨着这段时间浏览的新闻,没想起什么。
“你知道小菜篮现在被收购了吧?”季姜寰小声地问。
路勤点点头,还是路勉帮着收的。
“现在就是…有这么一个情况嗷!”季姜寰揉了揉头发,“就是现在收购小菜篮的公司,不太想要我们原来这些人了。”
“哈?”路勤乐了,想了想倒也符合大公司的风格。
季姜寰有点犹豫,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说:“我想说,如果你有和目量的人接触,就夸夸小菜篮的人。”
路勤理解了他的意思,笑笑:“知道了。”
季姜寰没头没脑地求完人,才感觉自己的想法有点蠢。
“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路勤又从茶几上摸了两袋零食,丢给季姜寰,打开手机喊人上山做饭。
负责上山做饭的阿姨给大齐带了根骨头,成功平息了它的不满。
季姜寰围着露天厨房转了几圈,认真地对挂在院子里的各色蔬果进行点评。
“小季。”路勤靠着门问他,“目量怎么样啊?”
“……就那样。”季姜寰垂着头,盯着堆在案台上的几颗南瓜,看起来不太想提这事。
“目量为什么不想要你们啊?”路勤拿了个水果玉米,往他手里一塞,“总有理由吧?”
季姜寰愤愤啃了一口:“不知道,嫌弃我们吧,说话做事不像他们园区里的,一板一眼的,天天在那模仿机器人。”
路勤嗤地笑了声:“好吧。”
“我有的时候不太明白。”季姜寰歪了下头,“小菜篮就是我们做的,他们既然觉得小菜篮不错,为什么又要嫌弃我们?这不是很矛盾吗?”
路勤露出一个赞同的表情,摸了把自己的莫西干头:“小季,你知道这世上就是有这种别扭的人。”
“人?”季姜寰塞了满满一口玉米,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没什么。”路勤说得很干脆,拍拍手,把剩下的玉米梗丢进垃圾桶里。
季姜寰被冻得有点迷糊,靠在灶台边上取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奇怪。
阿姨把几盘家常菜端进屋里,十分利索地收拾好厨房,开着上山的小面包车,风驰电掣地从野生停车场里就往山下开。
空气很湿润,车轮带不起一点尘土,只留下泥土的气息。
季姜寰从路勤手里接过三副碗筷,又听见发动机的动静去而复返。
“又忘什么了。”路勤头也不抬。
季姜寰站在原地,眼神里带了点迷惑,看着远处的那辆suv。
车身是一种很熟悉的磨砂黑,款式也有种诡异的熟悉,连车牌号都让他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季姜寰的脸色从疑惑变得震惊,吸了口楚州特有的凉气,抬起头看向驾驶座。
车子由远及近,遮住了院子外的风景,大黄狗被骨头喂饱,懒洋洋地汪了声,以表对陌生来客的尊重。
路勉很熟练地在这块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停车,风轻云淡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季姜寰诧异的目光。
季姜寰觉得脑袋里在叮当作响,像是程序出现错误那样。
路勤终于被刹车声惊动,不解地看向停车用的空地,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又变得不咸不淡。
“大哥……”季姜寰朝他凑近了两步,声音有点抖:“你也夸得太快了。”
路勤皱起眉头,问:“夸什么?”
“他是我老板。”季姜寰言简意赅,眼睛盯着路勉,“小菜篮现在归他管。”
路勤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朝侧面小楼的方向喊:“爸,出来吃饭了!”
季姜寰的表情有些裂开,呆呆地看着路勉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自己。
路勉穿了件很休闲的风衣,卡其色让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相当熟练地越过院子里常年不修的几个水洼。
“正好,赶上吃饭。”路勤没看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副碗筷,放在季姜寰手里。
路勉从他俩身边走过,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季姜寰抱着几个碗,傻站了一会,才小跑着往客厅里跑。
心里腾地升起很多奇怪的感觉。
惊讶,疑惑,但从上周以来的某种烦躁消失了,那种甩也甩不掉的不安也没了。
路勉进屋,瞥了眼丢在沙发上的背包,目光扫过拉链上有点突兀的几个徽章。
“老板?”季姜寰跟在他身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好,有点怯怯的,不太确定路勉忽然闪现的原因。
“嗯。”路勉看了他一眼,语调很平。
季姜寰从这声里彻底安心下来,轻手轻脚地在桌边坐下,不说话了。
大爷已经脱了军大衣,脚步如飞,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从门外走进来。
路勉站着说:“爸。”
季姜寰握着筷子的手抖了抖,感觉又坐不住了。
楚州的菜色和海城相差不大,季姜寰胡乱扒拉了几口,感觉饱了,被好奇心塞饱了。
“这是我弟。”路勤不经意地摸了摸十分满意的新发型,“这是我爸。”说完,指了指大爷的位置。
路勉握着筷子夹菜,没说话。
路勤介绍完,像是确认什么一样点点头,跟季姜寰说:“嗯,亲弟弟。”
季姜寰愣了几秒,问:“你不是姓齐吗?”
门外传来了大黄狗的叫声,大概是刚刚的骨头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季姜寰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大爷的笑容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偏偏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说:“回来也不提前说,我们都没准备。”
季姜寰看看他,又看看路勉。
“他给你说了吗?”大爷又问路勤。
路勤摇头:“没啊,车开到我面前才知道的。”
路勉垂着眼,谁也不看,过了一会才说:“先吃饭吧。”
季姜寰很配合地抄起筷子,像表演杂技一样往碗里丢菜。
“我说哥们你别吓我。”路勤有点坐不住,“你怎么了啊?有什么事吗?你先说了再吃饭!”
路勉抬起头:“没什么事。”
“啊!”路勤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目量收购完小菜篮,嫌弃你,要把你开除了!是不?”
路勉皱起眉,颇有深意地看向季姜寰。
季姜寰干巴巴地笑了笑:“额,感觉有点误会。”
一顿饭吃的兵荒马乱,除了大爷谁也没吃饱,季姜寰和路勤再三确认了自己没有说新老板的坏话,才有些忐忑地问路勉:“老板,你是因为齐齐果业才收购的小菜篮?”
“……不是。”路勉言简意赅。
路勤在一旁一样怪气地开口:“他才不知道我们和小菜篮的合作,要不是那次他下单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管春雨工作室。”
路勉没接话,不置可否。
“大了,什么事都不爱跟家里说。”大爷有点哀愁地添油加醋。
离十八岁已经整整十年的路勉有点无语:“……”
“这样啊。”季姜寰的眼睛飘来飘去,有点困难地消化着复杂又简单的家庭关系。
“收购小菜篮不是我定的。”路勉迟疑了几秒,叹了口气,“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桌上的三个人都沉默着,等着他继续说。
“春雨小菜篮做得很好,所以才会被收购。”路勉思忖了一会,用某种很肯定的语气向季姜寰解释:“不是因为齐齐果业,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季姜寰看着他,没声音了。
“工作室换血这件事,也不是我决定的。”路勉语气带了点无奈,有不易察觉的无力:“我也不愿意。”
“我知道。”季姜寰语速很快地打断他,看着面前几乎凉透的菜。
路勉看了看他,不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