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量园区从不熄灯。
路勉从新天地偶尔断电的不适里恢复过来，很自在地适应了新的办公桌，从一棵树上抛下来的大片木板，被木蜡油处理得很漂亮。
他回完最后一封邮件，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拎起外套下楼。
被盆栽叶子挡住的角落里坐着个人，戴着耳麦，电脑屏幕里是发着荧光的动画场景。
季姜寰抱着一袋薯片，窝在椅子里，顺着下楼的动静看向他。
路勉习以为常，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下，动作很快地把西服的外套穿上，再抬起头，季姜寰已经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关电脑、扔垃圾、背好背包等系列动作，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很有礼貌地准备蹭车。
“老板。”季姜寰走了几步，忽然闷着声开口，“今天那个鲜果大礼包，我查了记录，是你买的。”
路勉的脚步没有停顿，嗯了一声。
“为什么啊？”季姜寰加快了步频，跟在他身侧，露出不太理解的样子：“你买了为什么还要寄到公司里？”
“……什么为什么？”路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还有为什么？”
季姜寰嘿嘿笑了一下，很殷勤地替他推开门。
凛冽的风灌进脖子，季姜寰哆嗦了一下，把下巴藏进毛衣的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和有些红的鼻子。
路勉看了看他，又收回眼神。
“是不是小菜篮最近的表现很好？”季姜寰跟着他，自顾自地解释，“你一高兴，就买了这些。”
路勉不回答，也没否认。
“小菜篮比美加好在哪？”季姜寰有些忘形，“其实我都有用，我感觉优势不是特别明显。”
“你也知道？”路勉有点意外，“你感觉到什么了？”
季姜寰迟疑了几秒，把鼻子也藏进毛衣里，拖拖拉拉地回答：“我是在默默上看的，就是一个交流app的论坛，你听过吗？”
又是默默。
路勉心里想着，很平静地撒谎：“没听过。”
“反正就是一个同行常用的。”季姜寰说，“有人在论坛里分析小菜篮和美加的走向，打赌目量会留下哪个。”
“哦。”路勉应付地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感应钥匙。
车子在远处的地面停车场叫了一声，暖黄的车灯闪了闪。
“我想听听你的评价。”季姜寰有点锲而不舍的意思，“你给我说一下嘛，这也不算作弊吧？”
路勉拉开车门，语气很生硬：“上车。”
春雨工作室搬家之后，距离公寓远了一些，得横跨整个区才能回家。
车子里的温度适宜，季姜寰大概很想得到路勉的答案，上车后就乖巧得不行，连音乐播放器都不鼓捣了。
“老板。”季姜寰又喊他，带了一点鼻音。
可能是被十二月底的冷风吹的，路勉想。
“你干嘛不说话啊。”季姜寰小声嘟囔。
“你知道美加科技在哪里吗？”路勉打着方向盘，手腕从平整而干净的袖口露出来。
季姜寰愣了：“在哪里？”
“不是在江对面的高新技术区吗？”路勉有点无奈。
“哦，对。”
路勉侧过头，眼神有点倦，扫了他一眼：“他们没有搬进目量的园区。”
季姜寰消化了几秒钟，才从路勉委婉的答案中回过神来。
“…… 谢谢。”车子里沉寂了一会，季姜寰把下半张脸都埋进毛衣里，发出很轻的感谢。
夜里的空气带着很萧条的气味，不紧不慢地从车身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灰色的车窗倒映着路勉面无表情的脸，抿得很平的嘴角勾起一些弧度，随即又被车速卷进了风里。
“季姜寰。”路勉把车子开进了熟悉的商业区。
季姜寰用一种很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路勉单手握着方向盘，像是放松下来。
“什么？”季姜寰问，“你问。”
“之前聊过的冰箱，你还记得吗？”路勉提起在青岛的项目，“如果真的把春雨小菜篮和智能冰箱绑定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季姜寰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严肃的工作环境。
往远处延伸的高架看不见尽头，零星的灯光缀在黝黑的高楼上。
季姜寰想了一会，才开口：“智能冰箱其实不太常见吧。”
路勉挑了挑眉，有点意外的样子。
“有电子屏的冰箱在一线城市也不普遍，应该只有高档小区和星级餐厅会用。”季姜寰的表情很认真，“虽然把小菜篮做到冰箱上大家会很开心，但是应该卖不了太多。”
“嗯。”路勉赞同，“所以呢？”
“老板，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考我？这种市场调研我不相信你们不做。”季姜寰撇了撇嘴，带了点不常见的羞怯。
“问你。”路勉耐心地说。
“如果非要在冰箱上做个电子屏，还不如做个冰箱的配件，外面是可以联网下单的平板，里面是监控冰箱温度和实物质量的摄像头。”
车子拐进支路，两侧的行道树上挂了圣诞节的小彩灯。
“不错。”路勉肯定道。
季姜寰摸着下巴，进入了思索模式：“如果是单独做一个冰箱的配件，可以选择的企业就变多了，而且投入生产的成本也不会那么高，风险也小，是吧？”
路勉看了看他，觉得季姜寰似乎又和开始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并非只是一个热血男大学生，偶尔也像是个合格的产品经理。
“冰箱是最好的选择吗？”路勉换了个角度。
季姜寰犹豫了几秒，不太确定：“应该是吧，如果要做饭，肯定都要用到冰箱，覆盖的人群应该最广。”
公寓停车场的入口出现，道闸杆缓缓抬起，荧光信号灯温和地散发着均匀的绿色。
路勉把车开了进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车子照例停在电梯厅的门外，车载广播轻响了一声，提示深夜十一点的到来。
季姜寰毫不愧疚地收拾好背包，准备下车，安全带锁扣轻响一声，咔地卡在原处。
“额……”季姜寰掰了两下，有点心虚地抬起头，看着路勉没说话。
路勉的身体微微侧着，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他下车的样子。
季姜寰把背包丢向另一边，用手指掰了两下，锁扣发出短促的闷响，一动不动。
路勉眉头轻皱，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疑惑。
“……这个。”季姜寰迟疑着开口，“卡住了。”
车子里陷入了诡秘的沉静，只有季姜寰摆弄着锁扣的动静，不规律的咔哒声，让不太寻常的气氛加速发酵了起来。
季姜寰有点烦躁，自言自语：“之前不会这样。”
他知道自己把锁扣按到了一个不合理的位置，而它的回弹并不如同这辆车的价格一样良好，不尴不尬地卡在了没办法用人力处理的地方。
路勉等了他几秒，耐心告罄，伸手碰了碰副驾驶的安全带锁扣。
还是只有一阵闷响，电光火石间季姜寰想起了某些古早电视剧里的场景，驾驶座上的男主人公俯下身来，替副驾驶的女主人公解开安全带。
季姜寰的胸腔猛跳了一阵。
他很小心地用余光瞥着路勉，路勉的鼻梁很高，在地下停车场模糊的照明里反而很清楚，眼神微微向下，很专注地看着安全带的锁扣。
安静的空气让季姜寰短暂地处于状况外，直到他嗅到了某种让他很安心的味道。
这股气息很明显来自于路勉，大概率是衣服洗护后的留香，带来了不真实的踏实感。
路勉没有俯下身，也没有耐心十足，而是单手把他身上的安全带扯得很长，长得足够让季姜寰从空隙里钻出来。
“可能坏了，你先出来。”路勉语气平静，手背上浮出几根青筋，大约是在用力，扯着安全带抵挡它的自动收缩。
季姜寰愣了两秒，推开车门，从路勉手臂和安全带撑开的空间里钻出去。
停车场里的风很大，在耳边撕扯着，带走了很短暂的、难以捉摸的暧昧。
季姜寰抓着包，不轻不重地甩上门，把脸缩进外套里，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路勉隔着车窗玻璃，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个被折射得有点变形的背影。
他又有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季姜寰和他过近的距离总能触发这种情况，如同某种疑难杂症，开始只是很局促的麻，渐渐的，一种奇异的感觉敲到他的痒处。
路勉的思考罕见地停滞下来，那种折磨人的不对劲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里终于逐渐平息，直到另一辆晚归的车子鸣笛驶过，叫醒了放空着的人。
车轮碾过缓冲带，金属碰撞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短暂的一次倒推，思考自己和季姜寰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造成了这种偶尔发作的异常。
路勉具有很优秀的逻辑，但还是没能解决自己的迷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载季姜寰回家的那次，车上还有李泉音和一个他忘记名字的小孩。
季姜寰很大声地反驳了他的猜测，然后给了一个二十八年来他都没想过的问题：他喜欢男人。
路勉坐在车里，有点僵硬。
这是一滴水，也像是一根棉线，通向了他有些混乱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