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二)

202 / 221 章 · 3,919

枭的伤势已十分堪忧,虽然断腿从根部用绳子紧紧捆扎住了,但仍有血珠自断面处淋淋沥沥。可就算如此,看到洛宸扯出封针的刹那,她依旧不吝将惯常的谩骂宣之于口:“贱……人!”似树头的枯叶,打着颤,发着抖。

杀手们此时注意力尽集于陆晴萱、煜西二人,对眼前除掉孱弱不可支的洛宸和无爪牙之利的栖梧这一绝好机会全然疏忽。

枭暗骂两声“蠢货”,鹞鹰般毒辣的目光剐过围在身边的五个人,旋即乍然作怒,对距离最近的那名杀手吼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去给我杀了那两个混蛋!”

“……是!”杀手猛不丁一愣,旋即又遽然会意,同另外四人迅速交换一番眼色,立刻以互为攻守的队形冲向洛宸和栖梧。

“洛宸,有人冲我们来了。”先前为在戾王面前作戏,栖梧一直管洛宸叫“阁主”,如今伪装卸去,却也直呼其名姓了。

洛宸闻言抬眸,心下咯噔一突,不由更加急切地欲从地上站起,却惊恨双腿软得似被狂风吹皱的麻秆,摇摇晃晃难立更难行。一连几番,全无半点起色。

“我……我怎么能……”她难以置信地质问自己,凉汗自颞颥淌下,汇成潺潺小溪般的晶莹,下意识睁大半分的眸子映出杀手愈来愈近身影的同时,连带着她即将与死亡照面的胆怯也一并显露。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是不怕死的,王侯将相、贩夫走卒,面对死亡的心情或许本就无甚差别,不过有人能克制,会掩饰罢了。

这一刻,洛宸彻底看清自己的软弱与渺小,恍惚间垂下了眼睫,无力又嘲讽地扯起唇角:一个连自保都是奢望的人,哪里有资格保护旁人,保护她!

忖及此,她算彻底一蹶难振了。

看着洛宸这副样子,栖梧白皙的脖颈正中央上下跳动几下,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只将左手轻轻搁在洛宸肩头,站起身平静道:“没关系,再努力一次吧。”

“……再努力……一次?”

许是这份平静在如此情形下太过突兀,洛宸一时竟不能理解栖梧用意,她对现下处境的判断,是倘若在敌人刀剑落下前站不起来,便会永远失去机会,缘何会有“再”这一说?

她惶惑难解地移目至栖梧身上,想着即便什么也改变不了,还是应该看她一眼,那些报答不了的恩情,许是只能寄托在这最后一刻的眼神中了。

然而眼前一幕令洛宸震撼:栖梧侧着身子,一手搁在她肩头,一手竟握着刚从杀手尸体边捡拾起的长剑,这时,杀手们几乎已赶至眼前,偏生栖梧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人,义无反顾执着长剑迎了上去。

洛宸心头轰然大震,肩上刹那间似增添千斤重量。她不禁为栖梧甘用生命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勇气所感动,而那些被颓丧情绪禁锢的力量,亦在顷刻间喷薄而出。

“栖梧,你回来!”她扬声高呼,同时抵住一口气再度发力,眼神中凝望深渊的绝望,骤然化作藐视危厄的无惧。

栖梧的动作,在但凡懂点武功的人瞧来,都是极端笨拙的,何况这些刀尖舔血、杀人如麻的职业杀手。

是以,他们一早便看出栖梧的威胁小得可怜,以致不屑直接向她挥刀,反倒似狼群玩弄猎物一般围成个圆圈,将她困在了中央。

栖梧惧惮,腿脚不自知地颤抖着,落入杀手眼中,只化作唇齿间一声连一声冷漠的嘲笑和讥讽。

其中一名杀手上前挑衅,举止轻薄言辞□□,惹得栖梧饶知是故意激她,仍不堪羞辱地挥起长剑,毫无章法地朝那杀手一通乱劈乱砍,不想又中其下怀。

只见那杀手闪却栖梧贴身落下的一剑,须臾之间竟毫不留情抬脚踢踹在她胸口。

栖梧登时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径直跌出十余尺远。她双臂抱胸蜷缩在地,一时动弹不得,只在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痛吟。

五人见状放肆地笑起来,继而意犹未尽地再向她靠近,十只沾满鲜血与罪恶的手猖獗地就要往栖梧身上摸去。

栖梧挣扎欲躲,近前一名杀手却早已揪扯住她的前襟,另有一名杀手从腰上抽出短刀,打算将她一只手剁掉。

怎料短刀才在掌心里掉了个头,人也未及蹲下去,喉咙里竟陡地穿出一根又细又尖的树枝。杀手的眼睛霎时睁得又圆又大,眼前景象却随着风声流转而迅速模糊。他烂泥一般滑到地上,三声两倒地抽了一阵气,便一下也不动了。

扯拽栖梧前襟的杀手始料未及,见鬼一般倏然软却手脚惶惶后退两步,觑着他抽搐倒气的模样失声张口“啊……啊……”地打起磕巴。然未过两声,就蓦地被一只冰凉,铁钳一般,还有些微颤抖的手扼住了后脖颈。

身强力壮的男人,脖子恨不能和头脸一般粗,却被那只手掐得肉陷下去半寸。他疼得嘴里嘶嘶呜呜,半句求饶的话未及出口,便觉脊柱一凉,身子顿时失去控制栽在地上,口里只会出气不会进气了。

眨眼工夫,毙命两人,另外三名杀手纷纷骇得丢下栖梧后退数步,举着长剑指向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洛宸。

但见她身形踉跄,冷汗涔涔,分明不曾从封针的影响中缓过来劲,那双眸子却又冷又阴,觑人一眼,剜肉三寸的感觉,还依稀外溢着索命的气息。

枭本以为自己的算盘打成了,奈何被这几个混账东西坏了好事,不然,洛宸这会儿合该见了阎王。

她拖着一条腿挣扎站起,仿佛鼻孔里都能喷出不甘的怒火,并妄想孤注一掷冲过去与洛宸拼命,但很快却发现,自己没有机会了。

若非亲眼所见,枭根本不会相信,洛宸在身体这般情况下,还能从杀手手中夺下兵刃,并在她站起来的短暂工夫里,就快刀斩乱麻似的将其斩了首。她一条腿已经残废,这三名杀手的有无,给她带来的结果会是天壤之别。

她偏执地不愿相信洛宸会有如此毅力,却也忘记,洛宸连炼血的苦痛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坚持不了的?

枭将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睁睁看着洛宸将三名杀手解决掉。

而洛宸似乎也用完了全部力气,方走两步便跪倒在地,全靠手中的剑支撑才不至于趴下去。

陆晴萱已经疲累至极,双手酸软得似刚抡了一天锤头。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被割开五六道血口,流出的血将深色的外衣浸润,湿过水一样。

无奈之下,她只能和煜西先力攻包围圈一处,待打破四面受敌的局面,找机会反身再战。

有时人多并非好事,真正打起来,人多的一方一旦投鼠忌器,必然互相掣肘,是以,陆晴萱的计划的的确确成功了,只是她不晓得,这一成功给窥伺在外的枭又提供了机会。

枭深知陆晴萱是洛宸的软肋,比起直接取走洛宸性命,她更乐意看洛宸因为陆晴萱而生不如死的样子。

于是,她竟连断肢的疼痛也全然不顾,左手握短刀右手撑长剑,快步挪到陆晴萱冲出重围后的必经之路上,猛虎狩猎一般候在那里。

陆晴萱哪会料到枭会给自己来这一手,正要为突围成功暂且松一口气时,却见迎面一把鹰喙般的短刀朝自己眼前撩来。

她骇然大惊,脸唰地一下白成纸色,有意识闪躲时已是来不及。故而为了保命,她只能抬起一条手臂挡刀,同时心中想好了后果,便是这条手臂会被生生切下来。

然而等了有一阵,也不觉手臂有何异样,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抓了两抓,掌心里留下一片黏黏糊糊的液体,有血也有汗——她的手还在!

更令她感到惊异的,是那些杀手似乎也停了下来,身后没了喊打喊杀的动静,反而起了隐约骇然的絮语。

陆晴萱不禁狐疑,小心翼翼地正要睁眼一瞧究竟,却被煜西猛不丁一通摇晃,愣是把眼皮给摇开了。

就见煜西指着不远一处涕泗横流,激动得舌头都打了结:“陆哥(姑)娘……阁……阁支吾(主)……”

陆晴萱:“……”

虽然煜西话说得含糊,但她听明白了,忙不迭地随之而望,恰见那个骨血里磨不掉的身影正与栖梧互相搀了,不甚稳当地朝自己走来。

枭早已扑倒在地,那双含恨饮痛的眸子瞪着戾王的方向如何也不肯合上,后心处插了一把长剑,俨然和那些杀手的是同一制式。

可怜她曾也有过辉煌,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陆晴萱惊魂初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剑与洛宸之间跳跃再三,终于了然:原是洛宸撑在地上时,恰见自己有危险,便拼力将手中长剑掷了过来,不偏不倚插进枭的后心。

陆晴萱长呼一口气,紧绷的弦一下便松弛下来,牵起唇角朝洛宸微微一笑,双眼却霎时模糊。

她根本无法想象洛宸是如何撑着身体的苦痛走到这里的,毕竟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她可以笃定,倘若方才自己出事,洛宸的信念定然也会垮掉。这怎能不令人后怕?

心潮滚滚翻涌,陆晴萱鼻尖更酸,不禁低声抽泣起来。

洛宸缓步走至她身前站定,平静地将她望着,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花柔声安慰,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乖,不哭。”

“……”陆晴萱含泪一怔,抬起眼睫将洛宸定定觑住,攥着她衣袖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三分,“……洛宸?”

陆晴萱不解地轻喃,忽然发现洛宸眸子里原来早也含了水光,又见她眉头一涩,竟俯身向自己吻来……

不知是被枭的死惊到,还是被洛宸反常而难以侵犯的气势吓到,二人当着杀手们的面温存,却无一人敢趁机上前。

戾王和稚楚仍在同沥血剑苦苦对峙,即便有心管这边的事,也早已分不出精力,只能在心中悔恨着,悔恨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下令先杀洛宸。

想到这儿,戾王愈发怒火中烧,又见洛宸起身后,刻意挑衅一般朝向自己站立,登时将手中钢钩愤然一搅。

两人中间什么阻拦都没有,沥血剑被搅得岔了力道,竟剑首一斜,直挺挺朝洛宸刺来。

“小心!”陆晴萱来不及回味那个吻的绵长滋味,忙心焦提醒,急欲拽着洛宸的手闪躲,不料洛宸却轻轻挣开,反迎着沥血的剑锋抬起了左臂……

鲜血自洛宸掌心滴落,落在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仿佛格外的大,鼓点一般敲在陆晴萱心上。

沥血被洛宸用左手扳住了剑身,剑首距离她的胸膛也不过分毫距离,剑刃则不留情面地切进洛宸的左手掌。

怕是谁也不会想到,原本已不再吸收血液的沥血被新鲜热血一沾染,竟又饥饿了一般吸收了些许才停下,且相比之前的疯狂,竟莫名乖了许多。

陆晴萱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就见洛宸右手一点点抬起握住了剑柄,左手缓缓松开,剑都只是服服帖帖地在她手里,全无半点出格之举。

洛宸眸色越发沉静,拉长目光锁住戾王,冷言道:“戾王,我来取你性命。”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说枭是恋爱脑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当然我自己也开过这个玩笑哈哈。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从小在绛锋阁长大又顺风顺水,价值观形成时没有得到正确的塑造才会如此,并不是单纯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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