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看着陆珩招招直指他的命门, 他狼狈地抽出长剑,反手向前挡着。
自从得罪陆珩之后,白术专程精进了剑术招式, 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 就算学得再多也难抵陆珩的攻势。
他被打的连连败退,花厅的廊柱成了他躲避的避风港, 还未等他喘息, 陆珩下一轮攻势已经逼近。
陆珩今日疯得可怕,就像兽园中刚放出笼的猛兽, 通红的眼睛满是怒意, 血眸紧紧盯着他, 根本不在意廊柱上的剑锋。
若是刺在他身上, 哪怕是神仙在世都无计可施。
白术感觉已经要抵挡不住了,被迫滚在地上靠着假山掩体, 扯着碎掉的衣,愤然道:“陆珩,你究竟能不能好好沟通!”
“不能。”
陆珩话音刚落,白术身旁的太湖石瞬间爆炸。
陆珩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剑发着嗡嗡的声音,眼眸满是血色,他真的想要杀了他。
白术后背瞬间泛起的寒意沿着背脊直窜头颅,他看着陆珩又要抬手,还未等他反抗,身后传来了一道冷冷的女声。
“都停下。”
白术擦了擦鬓边的冷汗,心中止不住感叹,这短短的三个字,足以可见溧阳长公主的说话之道,他停下可要挨打, 摆明了是让陆珩别再动他。
不愧是他的公主,就是念着他。
白术喘着粗气看着溧阳长公主走来的方向,眼眸却睁得硕大。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石桌上竟然摆放着瓜子点心,热茶温酒。
“长公主明明看是我快被打死,热闹看不够了才出来的。”
长公主轻哼一声,从他身边经过时,一张带着脂粉香的锦帕飘到了他的怀中:“擦擦你的脸,现在就像流浪小狗。”
溧阳长公主插着腰,冷冷道:“阿珩,我这柱子记得赔,这是可是庐州红木的,两千两。”
陆珩垂眸道:“明天臣弟就派人过来送钱。”
白术摸着普通柳木廊柱,看着溧阳长公主放光的眸子,在心中叹道:“一个人说胡话,一个也不反抗,也就公主能讹到陆珩。”
溧阳长公主看着陆珩眼中怒火还未消散,转头看着她挨打的狗狗:“阿珩,书房已经备好了你最爱的君山银针,手谈一局可好?”
陆珩收剑颔首道:“好。”
白术看着陆珩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能同长公主有正常的交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跟了过去。
他准备踏进书房的刹那间,砰的一声
房门轰然关上。
“你先去歇着,我同阿珩有要事相商。”
白术揉了揉被撞红的鼻子,环臂看着月光,转身坐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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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溧阳长公主端坐于茶桌前,轻嗅着清茶,从罐子中取出带着梅香的雪水加热,不过须臾氤氲的茶香雾气萦绕在陆珩的周围。
“笨死了,怎么这么笨。”
溧阳冷艳的面容满是嫌弃:“情爱之事在于两情相悦,只要能勾住心,还怕人不来吗?”
陆珩想到了晚上看到从安府传来的信笺,“但她已为人妇”,他心头涌上一阵怒火,手指猛然使力,精致的白玉茶盏瞬间破裂。
“记得这个也要赔。”溧阳冷冷的面容瞬间动容,心痛的看着她珍藏了许久的茶盏。
“孤的库房还有一套先帝赐下的镂空白玉茶盏,明日派人一并送来。”
溧阳眼中瞬间冒光,她继续教道:“不就是嫁为人妇,又不是人没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来听着还是很刺激,小树林啊,假山后啊,或者她丈夫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斟酌斟酌。”
陆珩低头垂眸,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溧阳长公主却有些急了,她蹙眉问道:“难道你嫌人已经成婚了?同夫婿已行周公之礼。”
陆珩解释道:“并无,皇姐莫要多想。”
溧阳长公主从书房的暗阁中取出一枚扳指,轻轻转动着说道:“那时,谁能想到这个死鬼,在成亲的前十天死了。”
“阿珩,其实我也怨他恨他。若是他没有死,我就不会在原定婚期之日被派去和亲,你可知草原十八部的男人们都是畜生。”溧阳长公主咬牙切道。
十年前,草原十八部联合进攻楚国,先帝先派出了一位公主和亲,但他们根本没有停止攻打的脚步,先帝只能继续派出所有的将军,眼看就要攻到京畿之地。
陆珩率兵反击,才使得楚国没有沦陷。他永远都记得杀进军帐时,被蛮子丢下的公主眼中衣衫褴褛,眼中满是死寂,唯有眼珠微微转动。
而那个和亲的公主便是守了望门寡的溧阳长公主,她的夫婿是镇南侯世子,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因为从绑匪手中救下女童,却把命给丢了。
陆珩看着只比他年长几岁的阿姐,眼里满是落寞,宽慰道:“皇姐莫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府里还有一套金玉屏风,一个粉玺桃花盆景,明日让人一并送来。”
溧阳长公主扑哧笑出了声:“知道我喜欢这些,还挺会投其所好。我今日还有要事同你讲。”
“快六十岁的两江总督曾语志,小皇帝让他在议政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陆珩蹙眉:“他不是先帝给小皇帝留下的人?”他又想起最近看到的暗信,淡淡说道:“没钱了。”
溧阳长公主颔首:“最富的两江之地交给朝廷的税都没有去年的一半多,小皇帝还把守在京畿军统领王霆给调了回来。”
“你说朝廷没钱,还调了一名将军。缩减财政的第一刀会砍向哪里?”
自然是他,战场的西北军浴血奋战,军饷支出巨大。
人只要烧不到自己身上,根本不会知道痛,朝廷大臣看不到钱花在哪里,根本不知道林州西北军的重要。
陆珩自嘲一笑道:“多谢皇姐的提醒。”
“提醒?西北军一定要扛着,不能让草原十八部攻进来”,溧阳眉宇微蹙道:“你在林州都不知道,那群老东西竟然又想着让公主和亲,更有甚者还说让我回去给草原十八部谢罪,你说荒唐不荒唐。”
“阿珩,楚国不能没有你。”溧阳长公主站起身来,轻拍着陆珩的肩膀,“我困了,你想好便回府吧。对了,我最近听说皇帝又在寻生子嗣的秘方,毕竟澜儿健康长大,他又着急了。”
“对了,答应我的东西,明天一定要送来。”
方才不好的记忆涌上了溧阳的心头,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推门而出的刹那,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莫要熬夜,我抱你回房。”
还未等她说话,白术已经抱起她。
一股潺潺暖意瞬间涌上了溧阳的心头,她想起方才同陆珩说的事情,沉默了许久,问道:“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一个被救回来的和亲公主,就连长公主的封号都是先帝死之前,心怀愧疚给我的。”
“我只在乎我们的未来。”
白术铿锵有力的声音砸在溧阳的心头,她嘴角微微勾起,瞬间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横在了白术的脖颈处。
“你若是敢离开本宫,本宫一定杀了你。”
“嗯?公主方才特别大声告诉王爷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怎么到我这里就变了!”
“因为你是我的狗狗。”
...
正月十七,大朝会。
朝中正六品以上官员及回京述职的地方大员都站在未央宫前的空地上,等级从前到后依次站定。
督察使点名结束后,朝会开始。
正如溧阳长公主所说,陆珩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已经有组织地对他开始了讨伐。
两江总督曾语志:“陛下,前两年两江之地饥荒频发,今年交上来的税不足往年十中之五。”
东南府:“东南府今年台风受灾,赈灾结束后也不足十分之三。”
户部尚书:“内务府报上了太庙修缮的申请,国库还是有些吃紧。”
皇帝蹙眉道:“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再上,这个钱挤也要挤出来。”
户部尚书磕磕巴巴道:“西北战事纷纷,粮草装备以及武器胄甲已经花了不少。”
一些细碎的声音逐渐涌了上来。
“五年怎么还没有打完。”“十年前,三个月就解决了。”“太费钱了。”
武将们听得怒气冲冲,当即反驳道:“若是没有王爷守着西北边防,你们岂能安稳度日。”
草原十八部近几年似是换了军师,已经不再追求快速攻打,反而转向了骚扰。
是的,就是骚扰。
每隔一段时间便试图突破边境,不分白昼,甚至一次比一次更猛,西北军已经苦不堪言,但小皇帝却不许他们主动进攻击碎草原十八部。
他同皇帝关系日益恶化,他若是不从,小皇帝一柄尚方宝剑便会赐过来,杀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陆珩知晓这是对他的围猎,他就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眸凝视着小皇帝,小皇帝轻蔑的眼神也睨视他。
皇帝敲了敲桌子,阶下瞬间安静。
他道:“肃王听旨。”
陆珩行礼道:“臣接旨。”
“肃王五日内返回林州,三个月内速速解决战事,若是不成便提头来见朕。此外,肃王世子年幼身娇体弱,不宜随军前往西北,送往宫中抚养。”
小皇帝已经不加掩饰对陆珩的打压,世子入宫明摆着便是要成为质子,宫中可是摔跤都会死的地方。
五年前,肃王抱着稚子上朝,隆重地给孩子求了世子之位,之后便随军一直养在西北,众人都知晓肃王把这个孩子当成眼珠子般呵护。
大朝会上的圣旨,陆珩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紧攥着衣袍,叩首谢恩道:“臣接旨。”
陆珩脸色已经阴沉,站在他周围的朝臣微微向后退了退,深怕他怒极而起杀了皇帝。
而小皇帝却又给了众人下了一道骇人的圣旨:“既然没钱,那各州府再加征一成税赋。”
“陛下,万万不可。”
年迈的康阁老使出七十岁老人的全力,发出了一道巨大的声音。
同时,张福子却在皇帝耳边小声说道 :“陛下,清一仙人来送丹药了。”
皇帝急不可耐道:“此时不用再议,下朝。”
众朝臣看着皇帝走后风流云散,
唯有陆珩仍然站在未央宫殿前,没有移动。
年迈的大臣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碧空如洗的天,叹道:“快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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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后,陆珩转头就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一刻都没有在宫中停留。
他快速安排道:“武安,传信给凛玉让她两日内抵达京城。一个时辰后,让白术在书房见我。另外传信给宫中所有暗桩,让他们想办法让皇帝把世子安排到孤的寝殿。”
武安道:“属下即刻去办。”
陆珩掐着眉心,眼眸中充满着怒火,苍白指尖紧攥扶手。
若是陆安澜在宫中掉了一根汗毛,他都要让小皇帝血债血偿。
陆珩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世子在哪?”
小春儿应道 :“回禀王爷,今天上午世子在校场练习骑术和剑术,可要奴婢派人把他唤回来?”
陆珩沉了沉,摇了摇头道:“不必,孤自己过去。”
校场离着肃王府很近,平日骑着快马一刻钟就能到,但今天陆珩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他专程从后门而进,让所有下人噤声,他坐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看着小小的陆安澜骑在高头大马上,辛苦已然写满了脸上,但一双眼眸满是坚韧。
陆安澜是早产儿,身子骨虚弱,走路也比正常的孩子要晚,小家伙总是喜欢等他,激动的时候扶着侍女的手,颤颤巍巍走过来,抱着他的腿糯糯喊:“父父。”
陆珩早就料到了这一天,那时他忍下心把才走路顺溜的陆安澜扔到马上,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但是他要给孩子安排好一切。
“父王!”
倏然,一道清脆的呼唤声冲着他而来。
他回过神,看着陆安澜已经跑了过来,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行礼道:“儿子见过父王。”
“最近练得可好?”
“儿子觉得甚好......”
陆安澜还没有说完,突然一柄小剑扔到了他的怀中,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父王已经手持一根木棍向前进攻。
“啊...父王不可以偷袭。”
陆珩手中的木棍已经击打到他的肩膀,他赶忙抽出小剑认真地应对。
“敌人可是不会给你准备。”
从西北林州回京之后,陆珩已经没有时间去看顾陆安澜的每一项功课,今日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陆珩都不用挪动脚下步伐,便能应对小家伙一招一式。
陆安澜年纪还小,招式稚嫩软弱,但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要强多了,和白术能打十个来回没有问题。
“父王,我输了”陆安澜喘着气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坚定道:“父王等我长大,我一定会赢的。”
陆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陆安澜挠了挠头,也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父王应该是要说些什么的,但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安澜等了许久,只听陆珩说了一句:“走,回家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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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牛肉,板栗鸡,糖醋小排,油炸小鱼,杏仁酪。
陆安澜看着桌上的菜都是他爱吃的,幸福感充斥着他的小心脏,他眨了眨眼睛,问道:“父王,我最近干什么让你高兴的事情了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食不言、寝不语。
陆安澜赶忙捂着嘴,假装他什么都没有说。
“用过午膳休憩一会,孤下午送你去你娘亲那里住几日。”
陆安澜的眼睛睁得巨大,他像小炮弹一样冲到陆珩的怀中,激动地说道:“真的吗?父王没有骗我吗?”
陆珩看着陆安澜像小动物一样在他怀中滚来滚去,若是以前他定要训斥他不守仪态,但现在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康地活着更重要。
他揉着陆安澜头顶软软的头发,把小人儿横抱在怀中:“没有,孤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安澜嗅着父王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把头埋在他的怀中,隐藏着泪水,小声说道:“书上说,你和娘亲这样算是和离,你们什么时候能复婚?”
陆珩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小朋友总是能清晰地察觉到大人们情绪的变化,陆安澜觉得陆珩今日情绪莫名有些低落,还对他百般纵容。
他心头忽然闪过一抹不好的念头,小小年纪都不懂得掩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父王,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周围的侍女们小小的冷吸一口凉气,也就世子爷敢对王爷这么说。
陆珩弹了弹他的脑门:“从孤身上起来,下午不必去你娘亲那里了。”
陆安澜赶忙端正坐姿,吃着饭,小声说道:“父王我错了。”
“慢慢吃,孤会送你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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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府。
自从安老夫人来到京城之后,府中所有人都变得战战兢兢,深怕惹得老太太不满意,她身旁的老嬷嬷更是最恐怖的人,若是遇到错处,轻则打手心,重则杖责。
沈婉鸢寻着由头躲在账房找清净,毕竟老太君和嬷嬷都不喜来这满是铜臭味的地方。
恰逢年尾年初,账簿多到根本算不过来,沈婉鸢算盘打得飞起,但还是头昏脑胀。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怎么啦?”穗穗大声应道。
“夫人,有一位约莫四五岁的小公子说要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