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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2 章 · 78,212

《易碎品》作者:文盲土拨鼠

文案:

骨科年下强强。(黑)忠犬X清冷

顾溟一直都没有意识到,顾烨看向他的目光,从来都不是在看一位兄长。

感情不对等的兄弟打闹酸甜日常(?)

恋爱文,骨科年下强强,不互攻,1v1,he

PS:有强制情节,狗血,还有一丁丁丁点黑道元素

萌点奇怪,弟弟是切黑的深情忠犬,偏执的占有欲

哥哥强大又脆弱,淡漠又温柔,高岭之花XD

美国中部时间清晨,顾溟睁开眼睛,伸手去摸床头柜的闹钟,电子屏上闪烁的红色数字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太阳穴。

5点37分。

他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空调温度很低,百叶窗被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顾溟摸黑下床,打开卫生间里的灯,正对着镜子,把头发全部拨到头顶和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深呼吸几次,仍然心烦意乱,于是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住冰凉彻骨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拍到脸上,直到噩梦里满眼的诡谲血红从脑海里褪散干净才回到卧室。

睡不着了。

在床前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顾溟脱掉自己的白色背心扔进脏衣篓里,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叠得整齐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转身又进了卫生间。

洗澡洗到一半,听见挠门的声音,尖锐的爪子扒拉着磨砂的玻璃门。顾溟拉开门,看见警长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谁让你进来了?”他弯腰一把捞起警长,任凭它踢蹬着双腿,把它推出了门外。

洗完澡,顾溟还不觉得饿,于是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确认起新学生的信息。

Tobin,华裔家庭的孩子,12岁,需要学习数学和中文,九点开始,每次一到一个半小时的课程。

这大半年来,躲在偏远的美国城市里,顾溟只能做做这种私人教师的工作,教一教数学、中文、或者绘画。他不能去银行开户,更养不起车,平日里也都呆在家里看书,钱拿得不多,但省一点的话,吃穿住加上养猫,够用。

警长轻巧地跳上沙发,靠着他的大腿,一个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子,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腕,讨好地眨眨眼睛。

这只猫当初是收容所里出了名的流氓,脾气暴躁,逮谁咬谁,唯独见了顾溟就变身成小媳妇,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冲他撒娇打滚。

几个月前,同他一样在收容所里做志愿者的小哥总是怂恿他说,“这小王八蛋被送回来两次了,再没有人要,只能安乐死了。”

“你不能养吗?”顾溟盘腿坐在瓷砖地上,捉住它一只白色的爪子。说来也好玩,它除了肚子和四只爪子是白色以外,毛发漆黑,就像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黑猫警长。

“我已经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了,没办法再养了。再说了,它这鬼性格,我哪里供得起。”

顾溟摇摇头,“我也不会养,就不残害生命了。”

“我可以教你啊!你看看,你们这么有缘……”

“我的公寓也是租的……”

小哥打断他,“你,你问问房东嘛!哎呀你怎么试都不试一下呢你这是变相谋杀你知道吗现在很多公寓都是petfriendly的呢我跟你说……”

“我……”

顾溟想说的是,我已经自身难保。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给房东发了邮件。

房东人很好,说看他一个人住,只要打扫干净,家里没有味道就可以了。

比起安乐死,跟着他好歹也能多混点日子吧?

这么想着,顾溟就把它抱回了家,取名“警长”,因此还被小哥冠上了“口嫌体正直”的名号,虽然到现在他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顾溟伸向警长温暖而又柔软的肚子,修长的五指陷入洁白的毛发之中。

顾溟吃完早饭,躺在沙发上看了会书,磨蹭了一会才出门。这个孩子住得不远,坐巴士二十分钟不到,按照社区里的地图,他没用多久就找到了地方。三层的独栋白色小洋房,门口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顾溟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您是许安明老师吗?”开门的男子穿着西服,看起来四十出头。

“我是,您好。”

“快请进,Tobin在客厅呢。”

顾溟点点头,进门的一瞬间,心跳猛然加快。

“您要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了。”顾溟对于自己没由来的心悸感到奇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

“我去切点水果。”男人进了厨房,招呼顾溟往客厅里走,“您先坐一会吧。”

“不用麻烦您了,我喝水就够了。”顾溟站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小孩子的身影。

厨房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没事,夏天嘛,多吃水果好。对了,Tobin顽皮的很,如果客厅没看到他的话,估计躲上二楼了。”

“二楼?”

“是啊,他老喜欢玩躲猫猫,八成藏在我和我爱人的衣柜里了。您能帮我叫他下来吗?”

虽然觉得去主卧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顾溟看了看手表,只好走上了楼梯。二楼有两间卧室,面对着面,一间的墙上贴着海报,地上摆放着红色的小火车,另一间的双人床被子叠得平整,边缘都掖进床垫下,就像是高级酒店里的商务房间一样干净,整洁和冰冷。

“Tobin,要上课了。”顾溟站在主卧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框。

他又看了看表,8点57,只好往里走去,在深褐色的巨大衣柜前停了下来。

“我带了好吃的糖果。”

没有人回应,出奇得安静。

那股心悸又从心脏的某一个角落里窜了出来,带出一股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电流。顾溟伸出手,指尖触碰上冰凉的把手。

怎么会有灰尘?

坏了。

顾溟猛地收手转身,只见卧室门口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人,他正慵懒地靠着门框,黑色的短袖贴着隆起的胸肌,宽肩窄腰的躯体里蕴藏着野兽般的爆发力。

顾溟站定,搓了搓指尖,眼底写满了警惕,“你怎么来了?”

“啧,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怎么就被你发现了?”

那人朝他走来,语气轻佻,步伐随意,气势却是咄咄逼人,顾溟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贴上木质衣柜,面对对方压下来的高大身躯,他微微抬起下巴,直直对上那双满是戏虐的眼睛。

“顾烨,你怎么在这?”

这一个对视,便已是剑拔弩张,可顾溟的语气却平静得很,听起来好像只是两个许久没有见面的熟人在寒暄着,是哪一阵风把对方刮了过来。

顾烨低着头,噙着笑,伸出一只手蛮横地抓住他的下颌,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邪气四溢,“我来接你回家,怎么样态度也得好一点吧?”

顾溟抿着唇,神情淡漠,却毫不回避几乎就要将他穿透的目光,用沉默当作回应。

此刻这双清明又骄傲的双眼里,没有显现出任何一丝狭路相逢的恐惧和惊慌,好像这双眼睛的主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阴狠暴戾的恶魔。

他这幅倔强的模样总是看的顾烨心里痒痒。看起来风轻云淡的,脑子里的小九九倒是多的很。一看到他这冷冰冰的样子,就想摸他,想逗逗他,想把他弄乱,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么想着,顾烨就动手了。

顾溟哪里想到眼前的人突然发了疯,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双手手腕就被人锁住,身体也被死死压在衣柜门板之上。一秒钟不到的功夫,顾烨势如破竹,已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顾溟毫无反抗之力。

顾烨从他的唇角,到他的唇瓣,轻柔辗转慢慢吮吸着,没有了以往强势的逼迫和侵占,夹带着浓得令人晕眩的思念,温柔得像在品尝一颗奶味的太妃糖,扣住他下颌的大掌也滑到了纤长优美的脖子上,拇指轻按着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

“唔!……”顾溟绷紧了浑身的每一块肌肉,细长的眉毛拧成麻花。

一个漫长的吻下来,顾溟白皙的皮肤只衬的他两片薄薄的唇瓣娇艳欲滴,看得顾烨浑身的血直往下腹涌去,铁钳一般的手也松了开来。

顾溟厌恶地扭过头,一个拳头砸在顾烨的腰上,见他纹丝不动,侧身要跑,结果刚抬起的脚还没踩到地板上便被一股大力拴住腰部,犹如被凶狠又粗壮的蟒蛇卷住腰身一般,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他被狠狠摔在床上,双手也再度被人抓住,压在头顶。

顾烨一只结实的小腿压上他的小腹,天生所带的压迫感将周围的空气全部冻结,“怎么总是这么倔呢?”

顾溟抬眼便瞧见他一边嘴角弯起弧度,眼神里却失了最后一丝笑意,咬紧了后槽牙,“接风洗尘也用不着这么粗暴吧?”

“我本来,是想对你温柔点的。”

话刚说完,颈肩就传来一阵刺痛,鲜明入骨,突兀得让顾溟一瞬间忽视掉了疼痛万分的腹部。

操……

他瞪大双眼,看着顾烨将手中的针剂扔到地上,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一刻,身上的发条顿时全然崩断,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全然吞没。

与此同时,李明宇战战兢兢地蹲在这栋小别墅对面的灌木丛后,左手按着腰间的枪套,右手狠狠推了一把杜以泽。

“别抽了!你倒是说话啊,这咋回事?祖宗爷的事情不是一直是你在管吗?怎么……怎么把我也叫过来了?”

“等等呗,不着急。”

“还等,这都进去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以泽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敲了敲表盘,“这才十多分钟呢。”

李明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啊?你动动脑子,什么都没通知我们,祖宗爷怎么突然就出现了?烨哥怎么随便带个人就进去了?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是要出大事!到时候要倒霉的啊,第一个就是你,我看你一会还能不能这么得瑟……”他分析地头头是道,一连串话语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李明宇透过灌木丛看到对面小洋房的门被推开了,他赶紧伸长脖子,瞟了一眼,心想,完了。

靠,感情这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命运多舛,李明宇就看见他按着耳朵里的耳机,绕过灌木丛朝顾烨的方向走去。

喂!你找死呢?!

李明宇重新躲回灌木丛,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上帝保佑”。

烨哥本来就已经够难伺候了,一碰上祖宗爷的事情,嘿,更过分,直接就变态了,好像出了任何差错就能把他们俩生吞活剥了挂在市中心的大厦上暴晒风干。

碰见这两个姓顾的大爷之前,李明宇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如此狼狈,明明叫了顾溟那么多声“祖宗爷”了,结果还是要栽在他的手上!

妈的,做人真难,吃力不讨好。

可是一想到杜以泽,一想到他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一想到他就要被挂在市中心的大厦上暴晒成愤怒的小鱼干了,李明宇的肾上腺素“噌”一下就窜上来了。

美国城镇的社区街道上空旷安静,又是早晨,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已经有四辆路虎停在路边。杜以泽拉开了第二辆车的后门,顾烨打横抱着顾溟,正准备把他放进后座。

面对着终于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昂首挺胸向他们而来的李明宇,杜以泽尽力憋住了想要大笑的欲望,顾烨抬了抬眼皮,“你怎么也来了?”

“烨哥!”李明宇想为杜以泽辩解、想撒谎、想分散注意力,结果被顾烨这么一看,含含糊糊地问,“我……他……祖……顾、顾先生怎么样了?”

“睡着了。”

啥意思?

什么叫睡着了?

这是没事还是有事?

杜以泽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明宇被他的笑声吓得一怔,狐疑的脸色逐渐变得扭曲、愤怒、通红。

王八蛋!又作这种恶作剧?

他一把揪住杜以泽的衣领,目光如炬,“你他妈有病吧?多大了?耍老子很好玩?”

“你该看看你刚才那副吓得要死的样子,”杜以泽面不改色心不跳,显然对李明宇的威胁置若罔闻,拍了拍他的右脸,又捏了一把,“真可爱。”

李明宇握起拳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眼前这个嘻皮笑脸的sb打个稀巴烂时,一下子想起烨哥还在旁边,立马松开拳头,朝杜以泽的屁股上狠狠补了一脚,“滚滚滚!老子的机票钱你给老子报销。”

“哎呀,好疼。”杜以泽装模作样地捂着屁股,完全没学到教训的样子,朝另一辆SUV小跑过去。

“不好意思啊烨哥,我……这个、跟过来添麻烦了……这……这我不是以为……以为……”

“没事,你来了正好。”安顿好顾溟后,顾烨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片。李明宇立马从骂骂咧咧的地痞流氓转换为忠贞不二的狗腿子,弯腰双手接过纸片和钥匙。

“去这一趟。”

“您尽管吩咐,要我做什么?我李明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点怨言……”

“抓猫。”

2.

熊熊燃烧的火焰以顾溟为中心向上疯狂地蔓延生长,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明明有人在尖叫,模糊的身形被拉扯得变形,可他竟什么也听不见,仿佛自己观看的只是一部恐怖的默片电影。

这样的噩梦,已经记不清楚做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这样,顾溟只能极力瞪大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人的面孔看得清楚一点。他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要受梦魇侵扰,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来找他。

顾溟就快要被这滚滚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忽然觉得脚踝一紧,低头便看到一只被烧得焦黑的手。

那人身形扭曲,脸也被烧得漆黑一片,血和肉全部粘在一起,五官都分辨不清。他抬起头仰望着顾溟,张了张嘴,一对空洞洞的双眼里蜿蜒出两行血来。

顾溟浑身抽搐一下,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那人说的分明是,杀人偿命。

顾家要偿命。

“醒了?”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顾溟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又被抓了回去。他尝试挪动身体,然而圈住自己的两条胳膊却收得更紧了。

“手放开。”

“又做噩梦了?”顾烨贴紧他,一只手滑进他的睡衣里,打量物品似得捏了捏他的腰,又探到他的腹部缓慢地抚摸起来。

听到他这虚情假意的询问,顾溟冷笑一声,“谁叫我……姓顾呢。”

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顾溟的声音听起来虽然虚弱,却是字字寒冷、强硬,一句话里尽是讥讽。

顾家看起来确实是家大业大,身名俱泰,但是顾溟清楚得很,哪双手又是干干净净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光他知道的就有不少,更不用说那些被刻意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了,不然也不至于从自己一到顾家开始就不停地做噩梦。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情况稍有好转,但这满目疮痍还是时不时地在某一个安静的夜晚里蹦出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不能寐,仿佛在提醒他,这是他生为顾家人的原罪,这是他永远也无法偿还的血泪控诉。

“你还想怎么样?再关上我三个月?还是说,三年,三十年,关到我死?”

“我确实想这么做来着。”顾烨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揉捏起来,“把你的四肢都用铁链锁上,关在地下室里养着。”

“哈,”顾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总还有,拿到枪的时候。”

“看来还是没想明白。”顾烨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裸露的脖颈上,“进我家的门,怎么可能带得了枪?”

什么意思?

这一秒钟的间隙,顾溟心里蹦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匪夷所思到让他不敢去细想。

“许老师,这么便宜的studio,平时怎么可能租的到?”

这个谜底顾烨说得轻描淡写,而对于顾溟来说,却如同平地里炸起的一声惊雷,轰隆一声,炸在耳边,惊得他呆若木鸡。

顾烨不紧不慢地捉住他指骨修长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还特意备好了护照,可惜你一点也不领情。车也不买,卡也不办,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我要加害于你呢。”

如同被一双强有力的手狠狠地扼住了脖子,顾溟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他费尽心力,包括其间在这座城市四处躲藏的日子里,他在黑市里兜兜转转,日常就是买装备和寻找盲点,躲了近一个月才搭黑车逃出城去,好不容易逃回美国,结果呢,自己竟然拿着人家准备好的护照,在人家的手掌心里来了个到此一游。

他无法接受这个男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是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年、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你……太过分了。”

“哥哥,我早就越界了。”

这一句哥哥,顿时把顾溟刺得暴怒起来,“我就该崩了你!”

“我给过哥哥机会,可哥哥舍不得啊。”顾烨埋在他的肩窝里,享受般地眯起双眼,像吸食毒品一样深深地嗅着他的味道,英挺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肌肤,“怎么样,这个假,放得舒服吧?”

语毕,顾烨还不觉得满足,竟然张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顾溟紧闭双眼,漠视脖颈处传来的强烈疼痛感,“我总会’不小心’摔碎花瓶,碰掉吃饭的碗,你说是不是?总会有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直到留下一个一时半会好不了的咬痕,顾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在美国的那些朋友遇见的,才会是真的意外。”

顾烨顿了顿,又贴上去心疼似地吻了吻刚刚烙下的新鲜印记,“顾溟,我不会再给你第二个机会了。”

顾溟的声线颤抖起来,压抑着满腔震惊,满含着不可置信,“你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残忍?”

顾烨支起身子,双手撑在他的头侧,戏虐道,“谁叫我姓顾呢?”

他看到顾溟的眼里满是失望、痛苦、和不可置信。

而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里,顾溟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是恨意。

为什么有人的眼里会有这样深刻的恨意?

仿佛被人触及到了隐秘的伤口一般,顾溟眼里的火苗竟然瞬间熄灭下去。他垂下眼皮,对于顾烨的话语显得无动于衷,他又恢复成平日里寡淡的模样,不再盛有盛怒,而是变成一汪寂静的深潭,仿佛刚才出现的几点星火只不过是短暂的错觉。

你根本不是我弟弟。

他不是你这种人,他从不会露出这种恶劣的笑容,他的眼神里不会藏着那么多玩弄人的手段。

顾烨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读出他的厌恶,读出他的决绝,于是伸手一颗颗地解他的睡衣的扣子。

顾溟大惊,条件反射地抓住顾烨的手腕,又惊又怒地喝道,

“你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哥哥再清楚不过了。”顾烨俯下身,吻了吻他颤抖的嘴角,声音沙哑又性感,暧昧又危险,“我好久没有碰你了。”

顾溟不能眼睁睁地让他解自己的扣子,使出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双手扒拉着床沿,艰难地往外移动,试图用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拉到床边。

顾烨直起身子,柔软的被子从身上滑落下去,露出精赤硬朗的胸膛,他眯起双眼,视线全部聚焦在顾溟裸露出的光滑肌肤上,线条明显的手臂,若隐若现的腹肌,紧绷的皮肤,弧度优美的颈部线条……

喉头滚动俩下,顾烨没了耐心,握着顾溟的胳膊拉回身下,轻易把他剥了个精光。顾烨的手掌慢悠悠地抚摸过他的脸颊,拇指摩擦着他的耳廓,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膝盖,抬起他一只修长的腿架到了自己的手臂上,这个举动惹得顾溟一个激灵,弓起身体,两只无力的手掌推在顾烨的肩头。

“你干什么!”

顾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转过头,舌尖一下一下地啄着他小腿的皮肤,不急不慢地往上探索而去,游移他的大腿根部,吻变成了啃咬,在他最柔软的地方肆意地舔弄吸吮,夹带着低低的呢喃声。

“哥哥……”

“闭嘴!别叫我哥哥。”

顾烨猛地捏住了他的前端。

“……呜!!”

顾溟到现在还是浑身使不上劲,只能死死咬着下嘴唇好抵抗这股可怕的折磨。

顾烨看在眼里,心底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一把掐上顾溟的牙关,逼得他无力地张开嘴,拇指紧跟着挤了进去,压着他的舌头,不让他再咬自己。另一只手的动作逐渐从试探变成刻意的挑逗,偶尔狠狠地摩擦过顶端的凹陷,刻意带出他一系列敏感的细微回应。

“不……唔……”顾溟双手揪紧床单,手指尖发白,手臂微微颤抖着,却仍旧抵挡不了从鼠蹊部而起的微妙感觉,如同电流一般在他的四肢流窜作乱。

停下!快停下!

顾烨的逼迫强势又霸道,浪潮渐起,汹涌而又巨大,每一次冲刷都刺激得他猝不及防,只想落荒而逃,这股情欲熏得他牙关直打颤,淹没过他的四肢百骸,渗透到每一丝骨头缝里。

终于,顾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啊啊——”

紧跟着的,是深深的、侵入骨髓的无力感。困倦在一瞬间席卷而来,顾溟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意识被全然抽离出去,大片大片雪白的烟花在脑海里轰然绽放。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正在寂静的大海深处缓慢下沉,又好像正漂浮在空中浑然不知。

顾烨搓了搓手指,勾起暧昧不明的嘴角,俯下身在顾溟的耳朵旁吹起气来。

“舒服吗?”

顾溟睁着一双迷茫的眼,没有任何回应,只听见他一双柔软的嘴唇抖动着、喘着气。他实在是太累了,上下眼皮打着架,脑子里的齿轮也生锈了,空气里安静得都能听得见尘埃舞动的声音。

顾烨不再说话,一只手撑在他的头侧,直到他闭上双眼,匀称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才伸出右手手背,轻轻地扫过他扇子般纤长的睫毛。

他尽情地触碰着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或者说,是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听话的刺猬。

瘦了。

顾烨的双眼里仍然闪动着情欲的暗流,他的喘息沉重而又压抑,挣扎良久,他最终还是扯回被子,盖过顾溟的肩膀。不再是从背后拥抱的姿势,顾烨让他枕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贴着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臂则隔着一层被子绕过他软绵绵的腰,圈住他的整个身体。

这样的力量,却又这样的隐忍,就好像顾烨曾经永远地失去过他。

3.

顾溟九岁时,隔着别墅门口高耸的大门,远远地看到顾烨站在顾升身后,他身上套了件灰色的毛衣,里面穿了件白色的衬衫,熨贴平整的衣领边缘是浅蓝色的条纹,一张稚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也正远远地望着自己。

呆在顾家的这些年里,顾溟被百般雪藏,他不能出席任何家庭和商业聚会,更不会被安排像顾烨那样满满当当的计划表。他又不傻,没用多久就明白了这种区别对待是源于两人的身份差距。一个是从天而降的儿子,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少爷,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区别对待也很正常,不值得他腹诽。

顾升虽然负了妈妈,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尽到照顾自己的责任。

他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和血统,但总觉得还是欠了顾家一个人情。

可是是非之地终究不值得他留恋。

我总有一天也要走的。

是不是上辈子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要真是这样,顾烨上辈子也做了很多坏事吧?那他也挺倒霉的。

有一点点想妈妈。

顾溟总是躺在开满红色玫瑰花的后花园里思考这些问题,然而他太小,永远都想不明白,最终只会落得一个头疼。他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看有人把守的后门,看看围绕周身的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看看二楼紧闭的窗户。透明的玻璃窗户后,顾烨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顾溟也不躲闪,礼貌地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在他的眼里,这个弟弟虽然只比他小上三岁,却背负着太多他不应该背负的东西了。除了平时的课程以外,顾烨不仅需要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吃饭的时候还要讲究餐桌礼仪,虽然不怎么说话,也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显得过分得优雅和成熟,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得体的成年人一样,这让顾溟总是不自觉地冒出想要把他拉出这巨大笼子的想法。

结果,有一天,他真的这么做了。

春末夏初的午夜,顾溟趁着顾升和他夫人出国旅行的机会,蹑手蹑脚地叩响了顾烨房间的门。彼时顾烨虽刚刚进入少年时期,却已经跟他一般身高,那张英俊的脸上棱角开始分明,深邃的眉眼间却盛满了倦意。

顾溟来不及感叹,一把抓住顾烨的手腕把他拉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愤愤地想,他怎么能长得这么快?

顾烨当然是不明所以,满脸疑惑,但心底里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却炸起了彩色的烟花。

这个抓着自己的男孩比自己年长,虽然也姓顾,但与自己却是从来没有任何交集,哪怕上学也去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学校。这般刻意,身份自然是不言而喻。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顾烨就受到了干扰——好比说,只要顾溟呆在后花园里时,他就一页书都看不进去;好比说,在安静的餐桌上,他总是忍不住借着右手的银质餐刀时不时瞟一眼顾溟的脸。此时此刻,肌肤相贴,顾烨的心脏供血量突然加大。

“你要做什么?”

顾溟生怕他逃跑似的,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蹑手蹑脚地拉着他下楼,“一会你就知道了。”

其实顾烨要是真的想要逃跑,早就能在顾溟动作的一瞬间想出一千种方法挣脱掉了。但他没有,他任凭顾溟抓着自己的手腕,跟在他身后小跑进诺大的后花园里。

顾烨以为顾溟早有准备,默不作声地陪他蹲在树荫里,蹲了十来分钟,警卫都走完一圈了,都没见他有一点动静。

顾烨终于转头看向顾溟,这才发现他面露难色,于是给出了诚恳建议,“午夜会有几分钟的换班时间。”

“啊,我知道……”顾溟讪笑着,“可是,这门也是锁着的啊……”他本就是心血来潮拉他出来,哪里想得到会有这么多阻碍,一时半会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

“其实,”顾烨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应不应该说出来,“我有备用钥匙。”

顾溟刚想问他怎么弄到的,心里却自动有了答案,“……好。”

他心里还是涌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不过这事合情合理,在顾升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惹事生非的私生子,备用钥匙交给顾家的少爷保管天经地义,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

顾烨从外套的内层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钥匙,一把一把地摸着,摸到第三把时停了下来,用手肘碰了碰顾溟,“这把。”

顾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等到午夜到来,顾烨踮着脚光速打开后门的锁以后,顾溟立刻化身成一匹撒欢的野马,不给他锁回门的时间便兴奋地拉着他冲了出去。他们脚踩着灰色的石板路,在黑色的树林里穿行,偶尔惊起几只沉睡的飞禽,扑棱着翅膀飞走。顾烨看到银色的月光透过交错在头顶上方的枝桠间隙洒下来,落在顾溟的肩膀上,洒在他偶尔转过来的侧脸上,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一个回眸,却让他觉得在这无比黑暗又落寞的世界中,不会再有比顾溟更好看的人了。

他们穿过漆黑又茂密的树林,来到像是与世隔绝般的空旷草地,往远处看去,则又是望不到边际的绵延起伏的森林。在这一片连成一片的寂静中嵌着一条蜿蜒的小溪,横膈在两片树林之中,把天上的月亮都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如同一条闪着银光的蟒蛇。

顾溟盘腿坐在小溪旁,拍拍身旁的草地招呼顾烨也坐下来,“现在水还太凉了。等天气热起来了,我们就可以把脚放进去了。”

顾烨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仰望着天上的弦月,“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又不像你,我每天有很多空余时间的,而且白天门又不是锁着的。”顾溟嘿嘿笑了两声,“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晚上来这里。本来……本来我还以为出不来了。对了,我看你每天有这么多训练,能不能也教我两招?你知道的,打人比较狠的,一招制敌的那种,哈哈哈……”

“爸说你聪明,成绩也好,”顾烨转头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为什么要跟别人打架?”

顾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神色一下就变了,他转头看向面前的溪水,声音都变得僵硬,“不是我要跟别人打架,是别人要跟我打架。”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用来打架的,不好。”

“我又能怎么样呢?”

“让他给你转学吧,我去问他……”

“转到哪去?转到你的学校吗?”顾溟突然止声,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他发脾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希望你卷进来,到时候还得白挨一顿骂,多不值得。”

顾烨作罢,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你以后,再遇见这种事情要告诉我,我可以保护你。”

顾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比你大三岁呢,”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和,一双明珠般透亮的眼睛跟着眯了起来,“被你保护多丢人呀。”

无形的夜风狭带着身后方花园里的玫瑰花香气,拨弄着木枝桠和树叶,跃过头顶,将他们裹挟在这温柔如水的夜色之中。萤火虫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飘忽在他们的身旁,或悠闲地停留在溪水边的灰色石块之上。顾烨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看见那双清明的双目里仿佛装着一条银河,映着天上的星光,熠熠生辉,毫无寂寞可言。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

“你看,是萤火虫。”顾溟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森林,自言自语道,“多好看啊。”

4.

顾溟的这双手,对于少年顾烨来说,是个大问题。

这是双指骨修长的手,白皙的皮肤里透着粉调,握着画笔作画时反倒显得喧宾夺主,让顾烨移不开视线。

常人若有这样一双手,就算无心保养也不会像顾溟这样糟蹋。

顾烨托着顾溟的左手,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手背和手指关节处新出现的伤痕,眉毛皱成一团。

“你干嘛呀,”顾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手又这么被人捏着,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下意识想要抽回左手,“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这么麻烦。”

顾烨惩罚性地抓紧顾溟想要抽回的手,一下子又想到他手上的伤,立马减小了手劲。他低低说了一声“别乱动”,然后一边捏着顾溟的手一边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一根棉签,沾了浅黄色的药膏,涂抹在他手背的细小的伤口之上。

“哥哥,你的分数线过线四十多分。”

顾溟含糊道,“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

“哥哥知道我问什么。为什么不去念最好的高中?”顾烨低着头,认真的样子就像在修补一件艺术品。

“在哪里学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哎呀,他都没有管我,你怎么管起我来了?”

顾烨抬起头盯着他,眉眼间坚毅如刀锋,“这不一样!”

他太了解顾溟了,他知道这样的人放在鱼龙混杂的学校里会出什么事。

聪明,骄傲,不合群,不迎合也不讨好。初中的小男孩想要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地位,顾溟首当其冲,因为不会有人为他站出来,再者,他这么神秘又乖张,看热闹的当然不嫌事大。

自以为有义务教训他的小男孩们自然放学后聚在一起,把顾溟堵在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他们以为顾溟只是个羸弱的学霸,哪里知道学霸在野外一个人干翻了他们五个。

虽然顾溟自此一战成名,无人敢碰,但是在高中,尤其是在这种风气败坏的高中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小毛孩变成了交得起赞助费的、有一点闲钱的小毛孩,恰巧刚刚进入青春期,更是目中无人。像顾溟这样的人,带着这样的传闻,太引人注目不是好事。

“倒是你,干嘛来我的学校?”

“想看看哥哥去了个什么好学校。”

“你可千万别再来了,今天要是伤到你怎么办?”

“不会的。”

“这你就不懂了,小流氓打架都是野路子,万一呢?”

“哥哥……”顾烨低着头继续给他上药,“是在担心我吗?”

顾溟一听这话笑出声来,“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顾烨捏棉签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本来只想等顾溟放学一起回家,没成想刚到学校就撞见他被人找茬,还没来得及上去帮忙就见顾溟像一只兔子似地冲到自己的面前,一边张牙舞爪地喊,“喂,你们有种就跟我一个人干啊!”一边扭头训道,“你来干什么?!”

“你听见没有?发什么呆?”顾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再来我学校了。”

顾烨回过神来,“你告诉我为什么选这种学校,我就不去了。”

“我……”架不住他的追问,顾溟只好说出实情,“不用跟陌生人住,离家也近一点,还能……还能每天看见你,不是挺好的吗?”

顾烨听闻抿起嘴唇,只说了一句“别沾水”便没了下文。顾溟以为他又生气了,也不知道怎么哄才好,自顾自地陷入苦恼当中,哪里晓得对方的心跳已经变成一串被点燃的、噼里啪啦的鞭炮。

顾溟的高中靠近市中心,高楼大厦此起彼伏,错综复杂的小街小巷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暗网。在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小巷里,顾烨吃完最后一根关东煮,戴上了一双薄薄的塑胶手套,朝小巷尽头的店门走去。

几分钟后,他站在一条烧烤街里的店门前,找到了正在吃饭的乌合之众,他们围坐在圆桌前,桌上堆满了绿色的啤酒瓶和竹签。

进店前,顾烨在门口捡了一根旁边店面装修用剩的木料,掂了掂重量,又在掌心里拍了拍。

“哟,这不是上次的窝囊废吗?”圆桌上一个男生注意到他,立马站起来,手里的啤酒瓶一下一下地砸在桌子上,“我第一次见上门讨打的。”

“我能问问,”顾烨一双黝黑的眼睛波澜不起,不知道藏着掖着什么样的心思,“你们为什么要找他麻烦吗?”

在场的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男生更是笑地上气不接下气,朝顾烨竖起中指,“操你妈,我们想他妈打谁就打谁。”

“你要是跪下来求求我们,给我们道歉……我们就晚几天再揍他!”

“啊哈哈哈哈……”

顾烨一言不发,黑色的帽沿压得很低,头顶的白炽灯在他的脸上拉下长长的阴影,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臭傻逼,听得懂人话不?”见对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男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发怵起来。可现下这么多人在场,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个装逼的好机会。再加上酒精上脑,男生吸了口气,快步走到顾烨跟前抬起了右手。

就在拳头快要落到他头上的时候,顾烨轻轻一个侧身,右手腕灵活一转,木头棍“嘣”地一声,断成两半,应声落地。

吵闹的店面里顿时一片死寂,男生趴在地上,血从发际线里冒出来,他痛苦不堪地扭成一团,如同一只在沸水里挣扎的虾。短暂的片刻后,伴随着尖叫和推搡,其他桌的客人如鸟兽散,只有圆桌上的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一边撸着袖子一边把顾烨围在中心。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顾烨趁机一脚踢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膝盖上,顺便摸了一把桌上的水果刀,转身插在正要从背后袭击他的青年的肩膀上。一分钟不到,该走的都走了,店主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原来坐在圆桌旁的人稀稀拉拉地倒在地上。男生哪里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连忙捂着破脑袋往门口爬去,一边爬一边喊,“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这一喊一下吸引了魔鬼的注意力,他肩膀立马被人踩住,头也狠狠地撞到瓷砖地上。

“都别走啊,”顾烨蹲下身来,抓起他的一把头发,提起他的头,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帮我个忙吧。”

见他仍然紧闭双眼,顾烨拍了拍他的脸,“我哥哥在学校没有什么朋友,你们平常能不能照顾他一点?”

男生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上下牙关直打颤。

顾烨以为他还不服,捡起地上的一把叉子,轻车熟路地穿过了他的左手背。

“啊啊啊啊啊——”男生像通了电一样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眼泪混着头上的血一起往下流。

顾烨揪住他的领子,一巴掌打得他闭了嘴,再次耐心地询问道,“你还没回答我,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呢?”

男生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这一眼,便被顾烨眼里呛人的嗜血性吓得快要昏厥过去,这分明是只在朝他招手的恶魔。可是因为太过于害怕,他的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机械地不停点头。

顾烨松开手,站起身,收敛起笑容,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狼藉不堪的餐馆对他来说如同虚设,“别告诉他,我找你们帮过忙,好吗?”

“听到了……听到了!” 有人担心也被插上一把叉子,忙不迭地答话。

临走前,顾烨用脚尖碰了碰男生血流如注的左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竟然轻叹一声,“糟蹋了。”

5.

昏暗的房间内,呼噜呼噜的声音在耳边持续性地响着,顾溟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往声源处一摸,摸到一团温热的软体动物。他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一看,警长蜷缩在自己的枕头旁睡得正酣。

警长被他这么一摸,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撅起屁股伸展四肢,打完一个巨大的哈欠后走到顾溟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慢悠悠地蹭着他的胳膊,柔软的脑袋顶了顶他的肚子。

顾溟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不舒服的回忆在一瞬间通通涌入脑中,他立马抓过床尾的睡衣套在身上。这一觉他睡得出奇得踏实,梦境里一片空白,说来好笑,也许竟是因为自己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顾溟垂下头,把手放在警长的脑袋上。

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要是自己就这么消失了,也不知道它该怎么办,会不会被送回收容所里?还是不停地被赶出家门,永远居无定所,永远都在流浪?想到这里,顾溟心下突然觉得酸涩无比,两只手臂把警长圈了起来。

警长乖巧地收起自己的爪子,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顾溟的胸膛,然后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甜腻地叫了起来。

警长一般无事不叫,叫了的话,八成是饿了,所以顾溟决定下床给它找点吃的,谁料双脚刚触地就膝盖发软而打了个趔趄。

顾溟反应还是快的,立马抽出一只手来撑住床沿,只不过这一下却吓到了警长,它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两只前爪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揪着顾溟的衣领。

警长自打被领养后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再加上顾溟又宠它,在美国期间已然被喂成一只冬瓜。现下这么大一只冬瓜挂在顾溟的身上,硬是把他的衣领口都给扯大了。

“不怕。”顾溟连忙拍了拍警长的脑袋,稳了稳身子才托住它的大屁股往门口走去。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本来在低着头发呆,被这开门声吓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道,“顾先生,您、您醒啦?”

“小雨,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不不不,”小雨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会可怕,顾先生是……很……很……”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又给人以强烈距离感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下人看待,他会说谢谢,会问自己为什么不上学,偶尔会跟自己讲美国的事情,还会担心她一个人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城市里会不会不安全。

小雨只觉得受宠若惊,自己出身不好,家里又重男轻女,哪里有人这么关心过她?

掰着指头算算,距离顾先生离开这里,竟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

“怎么哭了?他......找你麻烦了?”

“不是的,不是。”小雨连忙低下头,“就是,有点想您。”

这句话一说完,小雨就后悔了。

明明知道顾先生压根儿就不想呆在这里,自己又说这种话,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别哭了,不好看。”

小雨两只手胡乱地擦了擦脸蛋。

“刚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当真变的这么可怕了吗?”

“怎么会!我是想说……顾先生……是很温柔的人……”她声音越说越小。

顾溟摸着警长的脑袋,“那现在不会再这么觉得了吧?”

小雨呆呆地望着他,张了张嘴。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离开的那一天,手握着一把黑色的Glock 17,指向了她的雇主——顾烨。

大量警卫人员将庄园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这两位顾家的少爷,正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心,一位手持着致命的武器,一位却将目光死死地锁定住对方。

在这可怕的静谧之中,唯独这两个正处于暴风雨正中央的人无比冷静,好像生死与他们毫无关系。

她也是第一次从那个礼貌温和的男人眼里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原来他是那么高傲的人,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劲。

她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躲在楼梯的拐角处,战战兢兢地望着大厅中央的两人。

那一刻,顾溟手里的手枪,决绝地瞄向了顾烨的眉心。

他握枪的右手臂上青筋暴起,可是顾烨又哪里是吃硬的家伙,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叹口气,无奈的口气好似自己面对的是个在撒娇的孩子,“你不是会开枪的人。”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然而顾溟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因为她看见顾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枪口却在一刹那间换了方向,顶上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是啊,”那一刻,顾溟勾起狡黠的嘴角,“我确实不是。”

光是想到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都让她直冒冷汗。

今天是距离那件事发生以后,第一次见到顾先生。

不,应该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昨天,她看见顾先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庄园里,只不过,是以被人抱在怀里的姿态……

小雨今天兴奋得很,追着顾溟提问,“您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养了只猫。”

“噢,您有给它起名字吗?”

顾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冬瓜,“起了,叫警长。”

警长昨儿被带回来的时候还一直嗷呜嗷呜叫个不停,现在被人抱在怀里,一副恃宠而骄的傲娇模样,小雨觉得它着实可爱,便伸出手想要去摸。

顾溟连忙往后退一步,一只手掌护住警长的脸,以防它咬人,“它比较认生,脾气也不好……可能抓人。”

小雨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回手来,“您要吃些什么吗?”

顾溟低声问道,“……他还在这?”

小雨摇了摇头,“顾总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吩咐说准备点吃的等您醒了送过来,但我也不知道您想吃什么,我又怕做早了冷了,我就……”

“没事,我不饿,就是它饿了。”

“顾总他们好像把一些猫咪会用的东西都带回来了,您要不要看看?我记得应该是都放在一楼的角落了,像是猫爬架啊,猫粮啊……我们也不太懂,想等您醒了再整理。”

“好,我知道了。”顾溟下了楼梯,小雨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追问,“您真的不吃点什么吗?”

“我真的不饿。”

“您这一天没吃饭了。”

顾溟走到一楼大厅的角落,果真看见原来被他安置在家里的猫爬架、猫砂盆、甚至是警长的玩具——一只白色的玩具狗,都被带了回来,摆在角落里。他蹲下身来,把警长放到地上,将仅剩一点的猫粮倒进浅黄色的食盆里。

小雨站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吃什么呀?清淡点的,还是味道重一点的呢?”

“麻烦你,”顾溟抬起头,“能不能帮我买一点鸡胸肉和三文鱼回来?”

“这些我们有啊!我让人去做……”

“不是的,给它吃的。”?

小雨都快急哭了,“顾先生,您可不能什么都不吃啊!不然,我、我要挨骂的啊。”

“那你给我做点粥吧。”

“皮蛋瘦肉粥吗?”

“白粥吧,谢谢你。”

见他这么固执,小雨无可奈何。此时顾烨进了家门,身后的杜以泽和李明宇正嘻笑怒骂着,一见到站在角落里的顾溟立刻噤声,互相使起眼色来。小雨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顾总”以后就往厨房一溜烟跑去,顾溟看也没看来者,坐在地上,盘起腿,看着警长吧唧嘴。

顾烨丝毫不在意他赤裸裸的无视,黑色的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声响,这声响直直朝顾溟逼去,在他身后咫尺处停了下来。

“一会去餐桌上吃饭。”顾烨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弯下腰,慵懒性感的声音就吹在顾溟的耳旁。

顾溟对此置若罔闻,后颈上的汗毛却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还是说,药劲没过,想让我抱你去?”

顾溟笔挺的脊梁终于动了动。

6.

狭长的餐桌上铺着一块素色台布,这桌子上原来总是坐着顾升夫人和顾溟兄弟两人,现在变成了李明宇,杜以泽,顾总,和顾先生。顾烨坐在餐桌的一头,靠着椅背,望着左前方的顾溟慢慢地舀着米色瓷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地送进张合的、粉色的两片薄唇里。

警长酒足饭饱,慢悠悠地走到顾溟的裤腿边蹭了蹭,两只后腿一蹬,前爪一扒就上了他的大腿,它想看看他在吃什么好吃的呢,伸出两只毛茸茸的肉团搭在餐桌边缘,直接站了起来。

李明宇只看见一个大毛脑袋从坐在对面的祖宗爷胸前冒了出来,吓得一哆嗦:“我当这猫是谁的呢,原来是祖宗爷的呢,哈哈,长得可真是……欺骗感情啊……”

杜以泽撑着下巴,“是啊,号称铜墙铁壁的地头蛇,竟然被一只小猫咪抓成这个样子。”

“啧,”李明宇蹙眉,双手抱臂好遮掩胳膊上红色的抓痕,挺直腰板,“这哪里是小猫咪了?!你是不在场啊我跟你讲,那凶得跟只老虎似的,分明是神秘的西方恶霸……”

这段话说完,气氛又陷入到诡谲的沉默当中。

顾溟一只手按着跃跃欲试的警长,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一勺一勺地吃着碗里的粥。

这半年来,他想了很多——在无数个被恶梦惊醒的夜晚里,他都在想,为什么?

包括那被囚禁的三个月里,顾烨如此刻意又不露声色地显露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放了跑,跑了抓,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溟从来都不是屈服的人,在密不透风的围墙内,激烈的冲突、从未停止的逃跑,一直都是他在反抗,在呐喊:我不会低头。

可是他又太害怕是因为误会才导致顾烨这么恨他。好,如果是这样,那他也不是不愿意解决问题,尽管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他也曾抱着确认的心态,愤怒地回击道:“这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自己选择的离开!

然而这句话换来的只是顾烨更深更激烈的侵犯。

现下,顾溟都想明白了。

顾烨本就心思过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知道自己打小就不喜欢这座精致华美的笼子,知道自己对于顾升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十年前,是顾升赶跑的自己。

常人做的选择里,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对于顾烨来说,如果他想要展示逆我者亡般的权威,就再也不需要所谓充分的理由,更不需要担心这些不可逆的、在常人看来无法想象的行为的后果。

顾溟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稚嫩又单纯的少年的模样来,那个少年总是张口闭口地“保护你”,为什么在他缺席的十年间成长成今天这种扭曲的样子?为什么, 要揪着自己这么一个毫无威胁的无名小卒不放?

他的身份从来就不是自己选择的,再加上因为流着与顾升一样的血,总有冤魂入梦来纠缠,如果此时要再多出一个肆意妄为的顾烨来折磨他……

那就来吧。

如果这是他应受的,那就来吧。

顾溟放下了勺子,深深地、缓慢地吸足了一口气,来支撑接下来要面对的持久战,“我们谈谈。”

顾烨迎上直直投射而来的坚定目光,“谈什么?”?

“我要一份工作。”

顾烨收起自然相交的大长腿,离开椅背,身体靠近桌沿,显然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可以考虑。”

“我还有一些条件。”

“说来听听。”

“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你想要怎么个给法?”

顾溟顿了顿,眼神微微晃动,“我不需要这个顾姓。”

顾烨挑眉,“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姓许,名安明,怎么样?这不是你给我挑的吗?”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主动权都在你手上。”

“你怎么就有把握,”顾烨左手握拳靠在唇边,露出了在顾溟看来满藏阴谋坏水的浅笑,“我会答应你?”

顾溟一看到他这幅样子就不爽,“我怎么会有把握?顾总翻手云覆手雨的,动动手指就能把我存在的痕迹抹除干净。您不答应我,我又能怎么样?”

李明宇心想,这哪里是在谈判,这世上能跟烨哥这样说话的,祖宗爷是头一份。再者,这字里行间里分明是要跟烨哥撇清关系,烨哥能答应那就是见鬼。

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脸。

“你说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说话不要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也不要总是想着变着法子地刺我、试探我。”

李明宇双目圆瞪,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在呐喊,烨哥!你怎么这样毫无底线、毫无尊严!

“试探?”顾溟怒极反笑,“论装模作样的手段,那还是顾总玩得炉火纯青啊。”

李明宇这次听明白了:装模作样?哦,那估计祖宗爷八成是已经知道自己被下了套……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假装成顾老的人手“救”祖宗爷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递给祖宗爷一把上膛的枪呢?真枪实弹啊,以祖宗爷的脾气,万一一不小心擦枪走火,那……

大概有钱人家的脑回路就是与众不同非比寻常吧,眼看那枪口都怼上烨哥的脑门了,两人的太极却打得悠哉悠哉的,硬是要把一旁李明宇急得快要心脏病发了。

结果呢,祖宗爷枪口一转,画风一变,一下就跑路了!跑就跑了吧,烨哥还千方百计地追着、护着,你说说,这是玩什么猫捉耗子的情趣游戏?折腾的可不是他们这些人嘛??

作!真够作的!

“要跟我谈条件,也得拿出一点谈条件的态度来吧?”顾烨一双凤眼眯了起来,“你知道的,顾总的手段。”

顾溟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眼里确是半分退缩的意思也没有。

可真是好看啊。

当时也是这样坚决的眼神,握画笔的手握起枪来也那么性感。他还是那么漂亮,无比骄傲,无比张扬,无比令人心动。

可也在那一瞬间让顾烨的心脏揪成一团!

顾溟以命来要挟自己,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可惜的是,唯一一次机会顾溟没有把握住,那他顾烨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谈判的结果是,顾溟以肉眼勉强可以观察到的幅度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粥也没吃完就抱起膝盖上的警长往二楼走,显然是不想再呆在这里了。顾烨也没有拦他,只是又让人重新做了一碗送上去。

直到听到二楼的卧室门被甩上,顾烨才开口,“说吧,我父亲那边是怎么回事?”

杜以泽看完戏,这才坐起身来,“在顾先生离开的第六个月时,也就是不久之前,这些人突然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嗯,”杜以泽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无论是顾先生之前在美国的时候,还是在他离开的这半年内,顾老的人手与从来都是保持暗地里观察的姿态,所以我猜测,顾先生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确实是存在的。我也查了所有可以查询的数据记录,包括他们使用的频道……可他们确实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全部消失不见。”

杜以泽汇报完,一抬头就撞上顾烨的视线,心头顿时一凉。

这可真是双凛冽锋利的眼睛啊,仿佛一眼就能将人望穿,有时候真的会好奇,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是不是也同常人一样是有七情六欲的。

可顾烨却像获得了满意的答案似的,重新靠回椅背,“那就不查了。都幸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查了?您……”

顾烨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查了。”

“哎好,谢谢烨哥嘞!我先走了哈!”李明宇插嘴想走,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烨哥现下下了逐客令,只怕又变成了炸药包,他剜了一眼杜以泽,好像在说,这祖宗爷的事情可一直是你在管,一切事务可跟老子没关系,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杜以泽看他这幅样子,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大腿。

“我操,你干啥呢!”

“烨哥,那我们俩先走了。”

“哎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掐我?”

“您能走快点不?烨哥要休息了。”杜以泽抓着李明宇的胳膊起身,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硬是把他拉出别墅以后,杜以泽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恨恨地说,“你看你那推锅的怂样。”

“你还有脸说?昨天老子差点就……”李明宇说到这,立马闭了嘴。

杜以泽总能在一瞬间洞察他的想法,对于他关心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一下消了气,心满意足地在他脸上“啧”了一口。

“你他娘的恶不恶心啊?老子又不是同性恋。”李明宇嫌恶地擦了一把脸,想用手肘把他顶开,却没想到杜以泽的手臂像钳子一样结实。

操,这小胳膊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怎么样,科班出生的警校生还是不错的吧?”杜以泽另一只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怎么啦?这半年来想不想我呀?”

“想……”李明宇嘿嘿干笑两声,猛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向他的脑袋,“想你奶奶个大鸡腿。”

7.

上班第一天,顾溟站在衣柜前,看着面前一整柜的衣服按照运动、休闲、商务休闲、和正装整齐摆放。他身子一僵,继而上前翻开几件衣服的衣领,并且蹲下身看了看其中几双鞋子的鞋舌,发现全都是他的码子以后,浑身起了一阵恶寒。

尽管是百万个不愿意的,顾溟最终还是拿了件衬衫和西裤穿上,他站在镜子前来回磨蹭,不停地拉拢自己的衣领,纠结了半天,看了看表,犹豫地推开房门,正好碰见小雨匆匆忙忙而来,连忙叫住她。

“那个……”顾溟揪着一边的衣领,小声地问道,“有……有遮盖的东西吗?”

“什么遮盖的东西?”

“那个,遮……”顾溟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女孩子化妆时,遮盖在脸上的东西。”

“您是说遮瑕膏吗?”

“是吧。”

“我都是用来遮黑眼圈的,您要遮什么呀?”

“嗯……”顾溟点点头,“能借我用一下吗?”

“咿?”小雨凑近看顾溟的脸,“顾先生也没有黑眼圈呀……”

“借我用一下,好吗?”顾溟又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早上八点整,小雨提着警长站在大厅门口,她不知道下次见到顾溟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该送上什么样的祝福,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您要过得开心啊。”

“谢谢你,”顾溟嘴角向上扬起,神情温和如水,接过她手里的猫包,“希望你也开开心心的。”

小雨看着顾溟自她身旁走过,刚想补上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一块不明物体抓住了眼球。

她定睛一看,顾溟的脖子处,粘着一块泥巴。

顾溟坐在车里,看见小雨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连忙把车窗降了下来。

“怎么了?”

“呼呼……”小雨一手扒在车窗上,脸烧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顾溟的脖子,“顾、顾先生,您要把遮瑕晕开呀!”

顾溟脸色一变,低低说了声“谢谢”就迅速把窗户升了上去。结果最不想见到的情景还是发生了,本来坐在座位上的顾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了过来,紧靠着自己。一转头,顾烨的脸近在咫尺,近得甚至看得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顾烨不给顾溟反应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咣”一下把他压在车门上,拉开他的衣领,轻轻一瞥就看见那块碍眼的泥巴块,二话不说,凑到他的另一侧,低头就是一口。

“唔!……滚开!”

李明宇正握着方向盘,高竖着的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察觉到后座的情况后立马自觉升起了格挡,顺便播放一首旋律优美的钢琴曲,嘴里跟着哼哼唧唧起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烨哥,我可啥都没看见……

无论啥事只要跟祖宗爷扯上关系,烨哥就变成行走的大醋坛,所以抱着明哲保身的做人原则,李明宇只好选择性装聋作哑。

伴着优雅叮咚的钢琴曲,顾溟双手艰难地推着顾烨的肩膀,揪着他的外套,呲牙咧嘴一副巴不得要咬回去的样子。而顾烨作为完美肌肉线条的代言人,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直到留下一个对称的咬痕以后才松开他。

顾溟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脸冷得像千年寒冰,也没有反击,只是后背本能地贴紧了车门。

“你就这么怕我?”

“正常人不都怕疯狗吗?”

“怎么说话呢?定好的规矩是不是都忘了?”

“……”

“要不要我们现在就下车,回去重新谈谈?”

“……”

沉默良久,顾溟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要……不要对他们动手。”

顾烨明知故问道,“对谁?”

“我的朋友们,不要动他们。”

“哦?哪些?包括那个棕色头发的、你的小学弟吗?”

顾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没有答话。

顾烨知道这下抓到了他的软肋,却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脸色阴沉下来,“我说话算数,你不出’意外’,所有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顾烨把所有东西都打点好了。

住的公寓也有了,车钥匙也给他了。洗漱用品、一年四季的换洗衣服也都已经放在新公寓的衣柜里了。顾溟要把猫带走,他也没有什么异议。

只不过第一天上班,得自己来送。

车最后停在市中心的一处写字楼楼下。

“我的猫,怎么办?”

“李明宇会给你送到家里去。”

看到顾溟明显不放心的样子,李明宇立马接话,“爷您放心!交代我的事情,肯定做好。”

“帮我买点猫粮。”

“没问题没问题……”李明宇虽是满口答应,其实心里也憋着气,好歹也是被人喊“大哥”的人,一贯都是别人伺候自己,靠,结果现在沦落到给小猫咪买吃买喝买玩具。

眼看顾烨也要下车,顾溟一巴掌拍在车门上,拦住他的去路。

“不麻烦你送了,你告诉我在几楼就可以了。”

顾烨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公寓的钥匙、地址也都给你了,距离你上班的地方也不远。短信,电话得回,我的底线是三分钟。”

顾溟接过手机转身就要走,突然被人拉住手腕。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被人搂住腰,一下陷在顾烨身上。

暧昧危险的声音吹在耳边,吹得顾溟心里发毛,“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顾溟一把打掉身上的手臂,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低头把自己的衬衫上的皱纹理平,“我知道,也记得明白,更跑不到哪里去。”

李明宇拉着门把手,屏气凝神,偷偷地撇了眼顾烨。

看得出来烨哥自打接回了祖宗爷以后心情是真的挺好,祖宗爷炸毛这么多天烨哥都不生气。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被烨哥扛起来塞进车里带走了,哪里有这么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烨哥这次收网收得非常急,祖宗爷又被人耍成这个样子,还在气头上,烨哥得哄哄。

这谈个恋爱你情我愿的事情,这两人总能弄的像随时要开战一样,又是囚禁又是谈判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目送顾溟进了写字楼以后,李明宇坐回驾驶座准备往回开。

“都准备好了?”

“烨哥您放心,我好歹也在这混了这么多年了,底下的人都靠谱得很。不过……不过您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当初把人关得严严实实的,现下倒好,直接放出来了,还放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市中心。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那是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

“……”

李明宇想,这会儿要是杜以泽在这,肯定听得懂烨哥什么意思。

妈的,难不成这年头没有文凭都没法交流了?

8.

“你见着新来的人没有?人家是和顾总一起坐车来的公司呢!”

“是吗?!你们还看见什么了?”

“嘻嘻,”几个女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看见……他坐在顾总怀里。”

“呀——”

“真的假的啊?!”

“真的,我发誓!我们几个都看到了。”

“我今天还偷看了好几眼呢,长得可俊秀了,就是老是板着张脸,也不说话。”

“看起来是禁欲系男神,唉,我都不太敢跟他讲话……”一个女孩捂着胸口,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做作地擦眼泪,“怎么办,我好喜欢啊。”

“你能怎么办呀?跟你又没关系。”

“你们说他也是来实习的吗?”

“好像是新来的设计师……”

“我今天去申主管的办公室,桌子上好像放着他的简历,我偷偷瞅了一眼,人家在国外生活了十年。”

“那怎么突然回国了?”

“而且既然是顾总的人,为什么还要找工作?”

“你说,会不会是……小言里面不为金钱所惑,一定要自力更生的……白莲花?”

“呃,白莲花是这么用的吗?”

“这重要吗?哎呀!你懂的,反正是那种,哇,自尊心很强的那种,呀~好甜,嘿嘿……”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霸道总裁小说里的主角,这些实习生叽叽喳喳、兴奋不已,决定要多多关照许安明。毕竟白莲花都善良可爱好相处,何况这只还长得那么好看,也许以后说不定就升职加薪走上人生……

“聊什么呢?”申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倚着茶水间的门,声音突然拔高,“是不是嫌活太少了?”

几个女孩子立马闭了嘴,走上人生巅峰的气焰霎时被扑灭了,一个个都拿着杯子低头出了门。

申圆心想,职场小白就是小白啊,碰见点事情第一反应哪能是立马八卦起来呢?人确实是顾总塞进来的,她也不是说完全不好奇,毕竟这个人的作品大气又灵动、随性又精致,还在美国的一家知名设计公司打了好几年的工。

申圆总觉得靠关系的人一般实力都跟不上,可许安明绝不是市面上背着行话生搬硬套的伪设计师。

算了,管这么多干嘛,就算是混吃等死的,只要是顾总塞进来的,那也是高级的混吃等死的。

申圆摇摇头,踮起脚从柜子里拿了一袋黑咖啡出来。

坐在隔间里的顾溟打了个喷嚏,明明是上班第一天,他什么话都没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变得这么丰满。

如顾烨所说,公寓就在市中心,距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左右。上下班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顾溟在街道上慢悠悠地晃荡,他没想到,顾烨竟真的给了他自由——虚假的自由,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肯定有哪个人正躲在哪个漆黑的角落里,或者是监控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顾溟去了银行,拿身上仅剩的一点美元换了人民币,然后拿着这些人民币去了最近的菜市场。

离开的这十年,自己生活长大的城市已然今非昔比,随处可见的高架桥将这个奢侈的城市贯穿。顾溟根本不着急,一个人拎着菜走在街上,走在确保可以被看到的、监视器下的光明大街。

晃到公寓楼底下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进了大门,竟然碰见申圆在等电梯。

申圆看到顾溟和他手里的菜,觉得惊讶,“你也住这呢?”

“是的,”顾溟朝她点点头,“还请您多关照。”

“你这是自己做饭呢?”

“是,不过手艺不精。”

“挺好的,自己做饭好。我这天天吃地沟油的。”

两人进了电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下级碰面,还是第一天上班,介于顾溟的特殊性,申圆比他更紧张。同时她也感慨万分,她打拼了这么多年才住得起这样的公寓,哎,现在的人真是年轻有为。

顾溟住的小复式楼层,南北朝向。一楼是开放式的厨房,客厅里放着一个灰色的天鹅绒沙发,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白色地毯,沙发背后贴着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万家灯火。

非常简约得体的设计,所有的东西都是刚刚好,可对于顾溟来说,这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高档酒店,带着千篇一律的设计和昂贵设施,是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毫不令他留恋的地方。

“我不记得公司这么晚才下班。”

顾溟转过身,手里的袋子丁零咣啷地掉在地上,“你怎么在这?”

顾烨觉得好笑,“我怎么不能在这?”

“你说了,给我空间。”

“你提的条件里可完全没有说到住的问题。”

“……”

“反悔可以,我巴不得把你关起来,喂你吃饭……”

“……别说了,我知道了。”

“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顾烨一只手插着裤兜,慢悠悠地朝他走去,“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迷路了。”

顾烨没有对于他拙劣的撒谎技巧做出任何点评,弯腰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袋子,“我饿了。”

“你饿了就自己出去吃。”

“我饿了。”

顾溟看了一眼厨房的刀具,还是选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我的猫呢?”

“楼上睡觉。”

顾溟思考了一下自己跑上二楼连猫带人跑路的方案,然后做出了趋利避害的选择:

“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可以免费给你做两斤农药沙拉。

顾溟这话当然没说出口,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顾烨坐在吧台区,看着眼前的人背对着自己,还系着个蓝色的小围裙,低着头洗菜的样子刚好看得见光滑的后颈。唯一的一双家居拖鞋被顾烨穿了,顾溟只能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九分的休闲西装裤衬得他的一双腿又直又长,露出两只纤细白净的脚踝。

他这幅干净又得体的样子,总是能让顾烨心潮澎湃,恨不得当下就把他手里的锅碗瓢盆扔掉,把他按在吧台的桌子上,蒙住他的双眼,让他也舒服几次。

半小时后顾溟端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吧台有四个座位,顾烨坐在第二个位置,顾溟就坐在第四个位置,从吧台的一头把碗推过去。

“我想喝水。”

“我没买水。”

“我买了,在冰箱里。”

顾溟不耐烦地把筷子吧嗒一声放在碗上,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的功夫,顾烨已经挪窝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了。

顾溟站定,又思考了一下拿着碗筷,绕过顾烨坐到另一头的可能出现的惨痛结果,只好坐回原位,把水放在桌上。

“哥做的还是那么好吃。”

顾溟握筷子的手突然紧了。

有那么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人还是原来的顾烨,那个一手拿一根筷子坐在饭桌前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男孩。

原来是幻觉。

人怎么可以变这么多?

同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凤眼,只不过头发长长了,被顾烨全部往后梳,发尾错落有致地从头顶延伸到他的后颈。本应该是侠肝义胆盖世英雄的标配,可放到他脸上,怎么看怎么像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

小姑娘倒一个个地喊着帅。

顾溟端起碗,觉得有点饿了。

9.

接连几天,顾溟干脆学习申圆,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家,不过这两人下馆子的原因倒是大相径庭,申圆是压根儿不会做,顾溟是为了躲人。

往往等到顾溟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蹑手蹑脚地进门,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走,以保证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自己离门不远。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顾烨没有来,对于到底是他查岗找不到人才离开的,还是压根儿就没有来过,顾溟丝毫不感兴趣。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顾溟打开窗边的落地灯,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捞起一旁的警长放在膝盖上,随意地按着手里的遥控器,眼皮直打架。

“喵——嗷呜——”

饿了。

“喵嗷——”

“你冲我叫没用,你得冲那机器叫。”

李明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自动定时喂食的猫粮机器,看起来挺高级的,以前自己不知道分量,再加上架不住警长撒娇,自己总是往多了喂。

“嗷嗷——”

警长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轻巧地一路小跑到机器旁,趴在地上,试图把爪子伸进投放猫粮的管道里,好像是为了告诉顾溟,我已经试过了,没用。

警长又跑回来,在他的裤腿边蹭来蹭去,高高竖起的尾巴绕着他的小腿。

“喵——”它又叫起来,声音也变细了,好像自己真的只是只可怜的小猫咪。

顾溟长叹一口气,“就一小把。”

凌晨的时候,顾溟正睡得迷糊,突然觉得床的一边陷下去了,他以为是警长,眼睛也没睁,只是翻了个身,伸手准备把它搂过来。

没成想,胳膊竟然被人握住了。

这一下把顾溟直接吓清醒了,一把抽出枕头底下的水果刀来。

他虽然灵敏,但顾烨比他更快,一记手刀劈在他握刀的手腕上。这一下又狠又准,劈得顾溟的手掌顿时一麻,力气尽失。

“这是防谁呢?防小偷?”顾烨把刀从被子上捡起来,打量了两眼,只听见“唰”一声,半截刀身都没入床头柜。

“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顾溟坐起身来,靠着墙壁,握着自己的手腕,已然进入最高的戒备状态。

“今天睡这么早?”

“是的,我要睡了。”

“明天是周末,你也不用上班。”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爱,哥哥,我想跟你做爱。”

顾溟下意识就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翻身从顾烨的身上跃过去。可顾烨能让他跑了?三步并作两步,长臂一伸就将还在楼梯上的顾溟从腰截住,一把扛起来朝床上走。

“滚!放我下来!滚!!”

顾烨一只手放在他的屁股上揉了揉,“我忍了好久了。”

他这次是真的忍了很久了,从顾溟跑路那天到现在,半年。

工作也给了,条件也都答应了,猫也送回来了,现在想来讨要点甜头,却差点被划拉上一下。

结果刚好声好气地把顾溟放到床上,顾烨腹部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可不得了,带着顾溟爆裂的火气,直接把顾烨的耐心也一并踹没了。

“顾溟,你是不是总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顾烨低喝一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撕拉”一声,睡衣被撕成两半,紧接着绕到他的脖子后,又是“撕拉”一声,彻底把他的一件完整的睡衣变成几根布条。

裸露出的皮肤一下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拳头、膝盖像雨点一样往顾烨身上落去。

这种拳打脚踢的攻击非常明显地反应出,顾溟慌了神。

压制变得更加轻易。顾烨翻身坐在他的腰上,用自己的重量压着他,左手牢牢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右手则拿着刚刚变成布条的睡衣,慢条斯理地把他的两只手腕绑在一起。

“混蛋!不行!不行!!”

顾烨绑完人,又抽出腰间的皮带,把顾溟的双手固定着绑在床边的栏杆上,伸出舌尖舔他的耳根,大掌盖上顾溟的胸膛,“没有什么不行的,我说行,就行。”

顾烨刚挤进他的唇间,就吃痛地退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听话?”

顾溟咬牙切齿道,“要不要再试试?这次能把你的舌头咬断。”

顾烨舔了舔被咬过的嘴唇,邪笑着,俯下身吻上他的锁骨,温热柔软的舌头打着转、吮吸着,偶尔啃咬下去,带着几分留下痕迹的力度,熟练又色情的技巧,好像在跟他的锁骨接吻一般。

顾溟仍然在挣扎,他喘着气,双肩剧烈地抖动着,试图先把上半身直起来。恰好这时身上的大山突然移开,顾溟以为自己来了机会,腰一挺准备反击,没成想正好顺了顾烨的意,他熟练地切进顾溟浑圆的臀瓣间,一拉、一扯,就把他紧贴的内裤脱了个干净。

顾烨不由分说地挤进他的双腿间,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润滑油,将细长的管口推进对方隐秘的身体里。

顾溟只觉得身体突然被人挤进了什么,大量冰凉的液体紧随其后,刺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不要!”

“是让你放松的东西。”

顾烨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着他,直到挤了大半管以后,才把干瘪的药管扔在地上,他抚摸上顾溟的额头,手指顺着他的发际线伸进他柔顺漆黑的头发中,安抚性地揉着他的脑袋。

这话一说完,顾溟就觉得不对劲了。明明是异常冰凉的触感,片刻之后却被灼烧感取代,身体深处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一样,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唔……”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然而这股烈火同时也带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渗透进黏膜下无数细小的血管中,顺着他脆弱的神经攀沿上来。

顾烨吻着顾溟的额头,温热的手掌搓揉起他胸前粉嫩的小点,在一瞬间的错愕中,顾溟只觉得腰被人突然掐紧,下一秒,最脆弱的地方被人毫不犹豫地贯穿。他只张嘴发出一声轻呼,明知再没有反抗的余地,便死死地咬住嘴唇。

顾烨强有力的腰缓缓地挺动着,整根抽出,整根插入,强行打开他的身体,每次插入都把自己巨大的火热钳进他的最柔软紧致的深处。顾溟咬着牙,忍受着对方强硬蛮横的侵犯,十根手指抓紧了栏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显,然而身体根本无法适应被撑到极限的强烈异物感。交合处火烧火辣得疼,明明顾溟的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他却是一声没吭。

然而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亲密的摩擦下带来的不再只是疼痛。

他这幅强硬的样子可撑不了多久了,在床上,顾烨可是非常有耐性的人,如果他想,他有的是方法慢慢地来,他能一点点地把顾溟的壳凿得稀碎,让他在自己面前化成蚌里一团粉色的肉,只剩下柔软和脆弱。

顾烨托着他的脑袋,埋在他的耳边,叼住他小巧的耳垂厮磨,话语轻柔,“不要咬这么紧啊……”

轻柔到哄骗人似的话语下,是他截然相反的动作。顾烨托住他的臀部,微微抬起以便自己进入地更深,最后像终于找到了靶心似的,一个精准的挺进。

“呃!……”这一下撞击直击最深处的某点,顶得顾溟猛地仰起头来,瞳孔瞬间缩小,浑身过电一般颤抖起来。

攻城掠地这种事,图的是快、准、狠,图的是一鼓作气。顾烨抓着他的膝盖,把他的双腿压到胸前,迫使他的臀部抬的比刚才还要高,然后朝着刚刚的地方猛烈地进攻起来。

敏感点就这么暴露出来,还被人如此恶意针对。在打桩机一样强劲的力量和高速的频率下,顾溟的身体被顶撞地不停向床头滑动,手肘也撞在栏杆上,就连紧咬的牙关间溢出的呜咽声都渐渐沾染上甜腻的情欲味儿。

“哈啊!……啊……哈啊……”

顾烨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溟,把他的挣扎、愤恨、忍耐、羞耻都尽收眼底,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涣散开来,顾烨伸出手,指尖碰上他在剧痛和快感中逐渐挺立的男根。

“不要!不……不要碰……”顾溟的声音,此时已经完全变味了,像融化的糖果,和沸腾的奶油泡沫。

顾烨的攻势凶猛,语气却变得又轻又缓,像在重复什么迷人的咒语一样,埋在顾溟的耳侧,嘴里低低地呢喃着,“哥哥……哥哥……”

这场占有极度漫长,顾溟几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到最后,他双手虽被释放,也再没力气反抗,任凭自己被顾烨圈在怀里,头发因为汗水粘在脸上,哪怕偶尔被赐予呼吸的机会,他张着嘴,明明身体被人猛烈地冲撞贯穿,喉咙里发出的破碎呻吟却轻得像猫叫,吹在顾烨的耳边。

“停下……停……呜!……”

哪里停得下来,从故事发生的那一瞬间起,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10.

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顾烨从身后环抱着顾溟坐在椭圆形的白色浴缸里,热水刚好漫过两人的胸膛,冒着一团团的雾气。顾烨一手捞着他的腰,一手分开他的双腿,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这个角度一低头就能隐约看到已经干涸的液体黏在顾溟的小腹和大腿内侧根部。

如此春光让顾烨的喉头紧了紧,一想到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自己身下发抖的样子……

顾烨又可耻地硬了。

他闭上眼,做了一分钟的深呼吸以后才再次睁开眼。这次他将顾溟的腿分得更开,两根手指探到他的私密处,按压了进去,转动着,一点点地向外顺出昨晚灌进去的东西。

“嗯……”睡梦中的顾溟被人这样触碰,难受地发出一声呻吟。

顾烨的动作停了停,“不洗干净要生病的。”说完这话才继续清洗起来,好像顾溟真的能听见。

顾烨小心翼翼地弄了半天,弄的全身是汗,确认清洗干净了才将顾溟从浴缸里抱出来,扯了一条浴巾将他裹成一个白色春卷抱回床上。

本来只打算做一次,也不想留太多痕迹的,可惜昨晚顾烨确实被惹毛了,一不注意,没想到顾溟承受不住,最后竟然歪在自己的肩膀上昏睡过去。

这会天还没完全亮起来,房间里无比昏暗,借着没拉严实的窗帘后的霞光,顾烨坐在床边,垂着头静静地望着顾溟,揉着他手腕上的勒痕和淤青。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是平静温和的。

顾溟躺在床上,小脸惨白,那把躺在枕头底下的水果刀像有了生命似的,在顾烨的手指间转着圈跳着舞。

“这刀,我想你做饭还用得着,就不收了。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否则我有能力让你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的。”

“……”

“别老是做些对自己不好的事情。要是刚上班一个星期,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不太好。”

“……”

“或者因为自己而牵连到无辜的人,也不太道德。”

“……”

“哥哥,你说我说得对吗?”

“……”

这几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可字里行间明明白白把矛头指向了顾溟。

顾溟把他的警告听得明白,一句话都不想说,闭上了眼睛。

直到听到顾烨的脚步声下了楼以及房门关上的声音,顾溟才缓慢地坐起身来,赫然看见床头柜上漆黑的刀口,这刀口不仅让他想到那把满含着威胁意味的刀,更像是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情。

手一伸,一使劲,床头柜上的手机就此牺牲。可是这动作也牵扯到顾溟脆弱的神经,让他一瞬间像断了线的人偶似的,无力地倒回床上。

顾溟捂着腰蜷缩在床上,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耳朵却极度灵敏地捕捉到一条讯息。

有人上了楼梯。

还没走?

现下身边别说刀了,连手机都被他砸了,万一顾烨折返回来,带着那部被他砸的稀碎的手机要找他算账……

就在顾溟的脑子里疯狂地运转着可以使用的武器时,那人说话了。

“顾先生,您手机掉啦,我给您放桌上了啊……”

顾溟从被子里冒出一双眼睛,“你怎么在这?”

“那个,”小雨嘿嘿地笑起来,摸了摸脸,“顾总说您身体不舒服,要我来稍微帮下忙,给您做个饭什么的。”

这是什么意思?暴行以后把挡箭牌带过来?

草泥马。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中午的时候。”

“中午?现在几点了?”

“下午两点了,顾先生,要吃点什么吗?”

顾溟瞥到她手背上的几道抓痕,“你是不是摸猫了?”

“我……”见他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小雨一下慌了神,“我错了,您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摸了!”

“……唉,我不是在怪你。”顾溟觉得自己渴得厉害,“你记得涂点药。”

“好的好的……顾先生,您想吃什么啊?”

“我不饿。”

“这……您吃点什么吧……”

“不用了。”顾溟闭上眼,把被子盖过脑袋。

小雨发觉这样下去搞不好他又只要喝白粥,决定化被动为主动,直接跑下楼梯去拿手机,“那我去定个外卖!我知道一家家常菜做的菜特好吃……”

顾溟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直到外卖送到了才挣扎着下地,他的身子疼得厉害,举步维艰。小雨把碗筷都准备好了放在吧台的桌子上,等他下了楼才开始拆外卖。

顾溟坐在高脚凳上,喝了一大口玻璃杯里的水,“你这一天来回跑的,就为了准备一顿饭,太麻烦了。”

“顾总说您身体不舒服,”小雨把筷子递过去,“所以让我在这里呆两天。”

“那你怎么住?”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出租一个房间,刚好跟您一个公寓。我就去住两个晚上,顾总说可以报销,嘿嘿,等您身体好了,我就回顾总那里了。”

“我没事。”

“您嗓子都哑了。”小雨吃了两口小白菜,一抬眼就看到顾溟裸露的脖颈上几个深色的印记,一下烧红了脸,赶紧低下头。

“啊,我,您,那个,就是,啊我点的这些菜我特别喜欢,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挺好的。”顾溟又拿过桌上的玻璃水杯,“有话直说吧。”

小雨察觉到他今天特别冷淡,肯定是因为顾总的原因,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的样子,“您打算怎么办啊?”

顾溟垂着眼皮,神色疲惫,“我不打算怎么办。你也看到了,他都已经这样威胁我了。”

“可是……”

“这是因果报应,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不可能!顾先生明明是个好人,不可能做伤害他人的事情!”

顾溟的筷子来回地戳在雪白的米饭里,自言自语道,“等他哪天意识到这样折磨我根本没有意义,就会放我走了。”

“唉……”小雨撇着嘴,低头又扒拉了两口饭,“其实……”

其实顾总把别墅后面的小路边上全都种满了玫瑰花。

可是也许顾先生压根儿就不喜欢玫瑰花,喜欢这种事说给他听,永远都不会变成告白。

小雨没再追问,她不想自讨没趣,一言不发地吃完了饭以后,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袋里,准备离开。

“那我先去找房东了,您有什么事不方便做的话,给我打电话吧,我晚上再来找您。”

顾溟拿过手机,发现只是屏幕碎了,存完她的电话以后便揣进兜里,“我送你去吧。”

“不用啦!您都没有吃什么东西,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

“走吧,别让人家觉得你一个人。”

小雨拗不过顾溟,两人坐电梯下了几层楼。她小跑到一家住户门口敲门,怯生生地喊,“您好!我是租房间的!”

“来了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溟定睛一看。

申圆,申主管。

11.

申圆虽然平时不讲八卦,但血液里免不了有三两个八卦因子。现下许安明和一个小姑娘站在她门口,男人的领口处隐隐约约还有几点痕迹,申圆心里不由得“哇塞”一声。

这人真是不简单,男女通吃,家里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

要是我也能学两招,也不至于现在还是单身狗了。

小雨跟着申圆看了房间以后,跑到门口感谢顾溟,“谢谢您啊顾先生!那我晚上再去找您。”

申圆头顶直冒问号,“顾先生?”

顾溟连忙插话,“她是外地人。”转头向小雨,“你怎么还读不清楚呢?”

小雨会过意来,悄声地说,“对不起啊……许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那我先回去了,你晚上也别来了,这两天就当放假吧。”

“啊?可是您还……”

“我不会给你开门的。”

顾溟扭头就走,自顾自地进了电梯,留下小雨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口。申圆看她这幅模样,招呼她进客厅坐着,忍不住想提醒她两句,“你……怎么不跟你男朋友住一起啊?”

没想到许安明长得温文尔雅的,实际上却是个渣男,还处心积虑地把小情人藏到我这里!哼!

“啊?!不是的不是的!许先生待我很好,我把他当作哥哥一样。”

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申圆心里有了底。

这句散发着绿茶味的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呸!指不定就是渣男让她这么讲的。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她一副傻里傻气又死心塌地的样子,申圆实在看不下去了,手激动地“啪”一下拍在大腿上,“本来我们女性在社会上就总是处于弱势地位,你不能这么……哎!现在的小姑娘为什么一点也不懂得保护自己,反而要作践自己?”

“真的不是!”意识到自己的房东在想什么,小雨摆起手来,“许先生是我老板的……男朋友。只不过他最近身体不舒服,老板叫我过来照顾他一下。”

“老板?”

这谎话也讲得太他妈烂了,像没上过学似的。

申圆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于是打算跟小雨明说。她走到厨房里接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小雨一杯,靠着茶几,抱臂冷笑道,“这么巧,我觉得我好像也认识许先生的男朋友。只不过,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老板?是男是女?”

“啊?还有什么老板?”小雨一头雾水,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就是顾总吗?”

“噗——”

申圆这口水恨不得呛进肺里。

“姐,你没事吧?”小雨连忙站起来去拍她的背。

“拜托你,”申圆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小雨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申圆为什么不喜欢讲八卦的原因。

顾溟把窗帘全都拉上,灯也都关了,他平躺在沙发上,陷在黑暗寂静的环境里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顾溟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开锁的声音,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门口晃动着。

“不开灯?”

下一秒,强烈的灯光刺得他一下睁不开眼睛。

顾烨把手里的大小袋子放到吧台的桌子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吃饭了吗?”

顾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还疼吗?”

等了许久都等不到他的回应,顾烨只好站起身回到厨房把买来的鸭汤盛在碗里。他最见不得顾溟这幅漠不关心的样子,宁可他像以往一样,在被强迫了以后大发雷霆,甚至要跟自己干上一架才好,于是抱着被泼成落汤鸡的心态递过去这碗汤。

没想到顾溟平静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碗,尝了一小口,推了回去,而且还说话了。

“凉了。”

这是顾烨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回应。他立马接过碗,放进微波炉里热透乎了才再次拿到顾溟跟前,看着他用勺子把煮得透烂的鸭肉舀下来送进嘴里,喝了个干干净净。

顾烨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喂完了鸭汤,又送了小菜、沙拉、面包——他买了很多食物回来,因为怕顾溟吃不惯,没想到他来者不拒,不仅吃了个精光,最后还要了一小碗水果。

看来是一天都没有吃饭。

“还饿吗?”

“饱了。”

顾烨忙活半天,这才靠着顾溟坐下来,背靠着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侧着头望着他。浅黄色的落地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衬得顾溟的侧脸轮廓清晰立体,睫毛纤长。他的鼻梁又细又挺,眉眼间夹带着阴柔的美感,也许反串起来比女人还要好看。

现在想来,顾溟小时候受人排挤并不是因为他不讨喜,反倒是因为太受欢迎了。他长得如此漂亮,一跃成为别人心头的情窦;可他又如此孤傲,把围过来的人全都推得远远的。找他麻烦的人因此分成两类,要么是追求不成想要报复,要么是想引他注意才出此下策。

没成想,他们并不知道顾溟也不是好惹的主。

顾烨想着想着笑起来,嘴角上翘,眯了眯眼,“哥,我今天晚上想跟你一起睡。”

这句试探让顾溟僵硬地转过头来,顾烨以为他就要揪着自己的领子破口大骂,没想到他嘴唇张合一下,也许什么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他吞咽下肚,过了几秒才出声,“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过一会再问你。”

这晚顾烨侧身向着他,顾溟的呼吸平稳,黑色的碎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顾烨主动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只手却伸过去,越过这段短暂又遥远的距离,握着他的手腕,是年少时期他们睡在一起时的姿势,是顾烨想要触碰却又担心受怕的样子。

顾溟一整晚都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没有剑拔弩张,在被人握住手腕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的话语,他显得过于平和,也过于沉默。

答案太明显了。

假的。

其实是不是假的顾烨无所谓,小的时候总想讨他欢心,于是戴着个小绵羊的面具,结果人还不是一溜烟跑没影了,找了四年才摸到尾巴。现下他觉得顾升说的没错,做事情无非靠得是手腕和能耐,博人欢心这种事情说白了是被动消极的行为,是彻头彻尾的劣势。

现在握在手里,不吵不闹,怎么样都觉得踏实一点。

12.

顾烨开着一辆黑色的918 Spyder停在公司门口,一见顾溟从门口出来车就轰隆轰隆地响起来,盖过和他一起下电梯的同事们的八卦声。

“申主管你看嘛,”一个女孩凑到申圆的耳边,悄咪咪地说,“这不是落实了传言嘛!”

申圆跟他们一起下的电梯,见到这一幕不禁叹一口气,“祸从口出啊,你们啊,这样迟早要倒大霉的……”

顾溟就是人群中最尴尬的那颗星,他斜背着一个帆布包,刚走出门口就被震天响的引擎吓了一跳,抬眼一看,顾烨一只手臂搁在降下的车窗上看着自己,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实习的姑娘还以为他害羞,笑嘻嘻地冲他拜拜,“我们先走啦,安明哥再见!”

顾溟的口袋震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到角落里好躲避众人的注目礼,一打开就看到顾烨发过来的消息。

[上车。]

顾溟捏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才把它塞进裤子口袋里,低着头快步走到马路边。

系安全带的间隙,顾溟想起昨晚做的梦,他梦见自己又跑了,而且就是下班以后的点,他当着顾烨的面撒腿就跑,顾烨开着车追在自己后面,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像只黑色的猎豹,自己怎么跑都跑不赢。最后他被撞倒了,摔在地上,没受伤,也不觉得疼,车也停了下来,顾烨像扛麻袋一样扛起自己塞到车里了,一路疾驶到公司,跟押犯人似的押着他把他带到上班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按在墙上强吻,到最后他根本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然后他就醒了。

这梦有两个意思,一是,他不想让这事发生,二是,顾烨干得出来。

“我自己能回去。”

“我就想来接你。”

“……那也用不着这么高调。”

不仅仅是下班以后,顾溟就连在上班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众人遮遮掩掩的的目光,这种略带侵略性的视线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顾烨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只是开的快点。”

顾溟觉得好笑,在这种城市,开车竟然是为了图快。还不如骑单车。

不过顾烨当然不是图快,他就是故意开过来的,以防有人心怀不轨。

“吃什么?”

“随便。”

“行。”顾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

这种车开到哪里都惹人注目,顾烨偏偏停在人最多的商圈,先下了车。顾溟透过车窗玻璃清楚地看见窃窃私语的行人和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手握着安全带,突然就不想下去了。

顾烨倒好,直接走到副驾驶旁给他开了门。

猝不及防地被人曝光,顾溟抬头看向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只脚先伸了出来,踩在水泥地上的一瞬间,又想到了自己做的梦。

他穿得非常朴素,白衬衫配深色西裤,双袖挽起,露出半截手臂,领口散了颗扣子,左胸口的口袋里挂着一个银丝边框的眼镜。明明是上班族标配,有人能穿得像男公关,可顾溟偏偏能穿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来。

顾烨比他更休闲,黑色的背心贴着饱满的背阔肌,下半身穿了一条齐膝的运动短裤,脚蹬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顾溟那儿没有发胶,顾烨就把头发随意地一齐往后梳去,用墨镜压在头顶,活脱脱一个飞扬跋扈的二世祖。

这两个人明明风格迥异,并排走在街上竟然毫无违和感,反倒格外抓人眼球。

只不过顾溟误会了这种关注,眉头越锁越紧,脚步越走越快。

顾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显然很享受他的焦虑,凑到他耳边似笑非笑地说道,“哥哥走这么快干嘛?别摔了。”

顾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怎么?”顾烨抓他抓得更紧,拉到跟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这么多人看着呢,如果哥哥想打我,回去让你打好了。”然后当街低下头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话说的可暧昧极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他听的。

顾溟觉得自己好像都听到围观群众吸气的声音了,咬咬牙,低声道,“放手,不打你。”

顾烨这才松开手,他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看到顾溟的后颈都烧红了。

两人吃完晚饭,顾溟着急回去,急匆匆地走在前方,顾烨悠哉悠哉地跟在他后面,看他气乎乎的样子,突然又拉住了他的胳膊。

“这么着急去哪?散会步吧?”

顾溟推脱道,“我还要工作。”

“这么喜欢工作?”顾烨松开手,一幅愿意大度放他走的模样,“行啊,去吧,万一我哪一天想不开,你可别怪我拿今天这件事做借口。”

顾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蛮横无理开始耍赖,同时耳边响起他讲过的威胁话语,这一刻顾溟并不觉得他在危言耸听,瞪了他一眼,“好,散吧,散歩。”

顾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手揽住顾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示意他离自己近一点。顾溟垂着眼,被他带着穿行在七弯八拐的大街小巷里。他并不在意顾烨要带他去哪里,也懒得再关心路人在想什么,反正他要自己散步,那就散步。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好一段路,顾烨出了一条小路后突然停下步伐,顾溟跟着一个急刹车,抬眼便看到了自己的高中。

顾烨转身握住顾溟一只手腕,发现上次欢爱留下的淤青还没有完全好,抱歉地说道,“弄伤你了。”

冷不丁回到这个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美好回忆的地方,顾溟怔怔地望着眼前已经面目全非的教学楼,没有发觉到顾烨的语气里带着内疚。

顾烨低着头,拇指来回地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腕,“那个小孩儿后来还有找过你麻烦吗?”

顾溟看得有些出神,脱口而出一句,“小孩?他比你年龄还要大吧?”

顾烨低低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哥哥本来肠胃就不好,刚吃完饭不要马上工作。”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顾烨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叫他哥哥,一种是阴阳怪气地威胁、欺压他的时候,另一种就是在床上,这导致顾烨每次叫他哥哥都让他不自觉紧张,这种紧张里甚至还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因为他见识过顾烨一边笑眯眯地叫自己哥哥一边把自己折磨得直冒冷汗。这已经成为他的条件反射,因为反差太大,所以每次一触碰到,都让他浑身不舒服。

见顾溟这样警戒地盯着自己,顾烨眨了下眼,狭长的眼角里神情微妙复杂。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下了晚自习的高中生们穿着仿日式的校服从校门口鱼贯而出,他们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有的结伴而行,有的跟朋友告别以后蹿上了家长的车。

顾溟想起来自己那会儿没有晚自习,放学很早。顾升的别墅远离市区,放学后他要先坐近一个小时的巴士,然后骑着停放在最后一站地的自行车,迎着夕阳,吹着风,奋力地蹬着踏板回家,他只希望晚饭不要凉了,弟弟不要饿着了。

13.

好不容易回了公寓,顾溟一进门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书桌前开始伏案工作——这书桌只能坐一人,他觉得这么做能扼杀了顾烨围在他身边骚扰的机会。顾烨当然把他的心思看得明白,懒得戳破,进了浴室。

半个多小时后,顾烨裹了件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他头发没有擦干,无数透明的小水珠汇集到他的发尾尖,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上,顺着他肩膀的线条往下滑进敞开大半的浴衣里。

顾烨悄无声息地走到顾溟身后,微微俯下身,两只手臂围着他,撑在书桌边缘,把他圈在中心。

“哥哥在做什么?”

顾溟一下就感受到了周身施加下来的无形压力,但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余光扫到顾烨一边精瘦的腰线。

就在顾烨准备问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回答道,“画图。”

“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弄完就睡。”

等待几秒,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顾溟又补充道,“你先睡。”

顾烨这几天连着开会,加上今儿一大早才飞到外地,下午又飞回来接他下班,确实觉得有点累了。他直起身准备上楼睡觉,踩上第一节 楼梯的时候突然说道,“记得上床睡觉。”

顾溟头也不抬,“好。”

完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顾溟伸个懒腰,关了台灯,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手肘靠在阳台黑色的雕花栏杆上。此时夜色正浓,凉风习习,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孤单阑珊的街灯排排挺立。寂静的夜晚里,当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下来的时候,疲倦也在一瞬间向他涌来。顾溟双眼酸胀,他想要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刻的绝对安静和天马行空,可是一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夕阳时顾烨的脸庞。

夏天里夜晚总是姗姗来迟,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顾烨站在校门口,背着光,顾溟看不清楚他的脸,唯独看到他一双漆黑的眼珠幽深沉静,纯粹得像只小狗——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被厌恶以后不愿离开也不敢讨好的模样。他一句话也不说,目光落寞地停在自己的肩膀上,看得顾溟一瞬间心烦意乱。

顾溟很想发脾气,他很想揪住顾烨的领子,让他不要再装了,不要再拿出小时候的样子来折磨他,而后他立马意识到,自己才是源头,是他自己在意而已,与顾烨无关。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顿时泄了气,移开了视线。

顾溟睁开眼,觉得喉头干涩,他突然有点想抽烟。最后他只是关了窗,拉上窗帘,拿出冰箱里一小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他抬眼看了看漆黑的二楼,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被子放在沙发上铺开,挑了一个软一点的抱枕枕在脖子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顾溟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顾烨正靠着床头看合同,见他睁开眼,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

何止是醒了,顾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扣衬衫的扣子一边往浴室里走。

“你怎么不叫我?”

他还没睡醒,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人家压根儿没有义务叫醒自己,况且这话说的像同居似的,怪恶心的。

顾烨倒不嫌弃这话恶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看你挺累的,抱到床上的时候都没醒。”

顾溟心里翻了个白眼,手上沾了些水把凌乱的头发理整齐,匆忙抓了冰箱里的三明治,拿了茶几上的公文包、眼镜、电脑就要走。

顾烨下了楼,眼尖看到茶几上的车钥匙,“怎么不开车去?”

“没有驾照。”

“哦,对,那我送你去。”

顾溟一听这话就往门外跑,“不用,堵。”

盛夏的早晨空气闷热又厚重,顾溟背着包一路小跑着,跑到公司的时候衬衫已经湿了大半,他最后一个挤进踩点的电梯里,后背贴上一侧的墙壁。

同一个公司里的老油也在电梯里,见他跑得满头大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哟,许公子今儿怎么走路上班啊?”

老油这一名号是公司里的人暗地里赋他的。他已过不惑之年,小有成就,曾经也站在跟申圆现在的位置,不过格局太小,虚与委蛇油腔滑调,最终掉了下来,也就是小有成就。现下见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三流设计师,一窜窜到跟自己一样高,当然不能放过明嘲暗讽的机会。

他这话说的煞有介事,还不忘添油加醋道,“唉,我们这些普通人可就没你那么幸运了!”

言下之意暗指顾溟是只幸运的金丝雀。

整个电梯里的人——尤其是自家公司里的几名设计师把他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这公司可是申主管从工作室打拼起来的地方。申圆是谁?业界翘楚,纯正的一工作狂、女强人,严苛的女魔头,这会突然放进一个人来,还跟顾总同进同出,其中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他们露出标准的微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其实心底里也同老油一样,在等顾溟的反应。

顾溟当然也听见了,他斜着眼轻描淡写地扫了老油一眼,好像在看一只无意中飞到耳边的蜜蜂——仅仅一瞥就已经施舍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在这一瞥的一瞬间,老油看到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溟嘴角微微向上,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凛冽锋利的寒意,让他一下联想到月光下的刀刃,仿佛此时此刻出洋相的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

他心头一跳,刚想看个清楚,可顾溟早已经收回了唯一的一丝注意力——他正望着对面的电梯门,显得兴致缺缺,好像刚才那句嘲讽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电梯活像一个闷热的金枪鱼罐头,老油竟然觉得一股凉意从他的后脊升起。

他就这么被怼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被怼了——尽管对方一句话都没说。老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挑衅,权威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一出电梯门,手一插腰腿一岔,拦在了顾溟面前。

顾溟从头到尾正眼瞧都没瞧他一眼,还没等他开口,身子一侧就绕开他走了。

14.

申圆这几天接了大单子,一行人都跟着加班加点。顾溟虽然是新人,可没人敢使唤他,大家都觉得得罪他等同于得罪大老板。老油却恰恰相反,他觉得吃软饭的人就得有吃软饭的觉悟,所以把杂事都扔给顾溟去做。

顾烨之前轰隆隆地在公司周围这么一闹,顾溟大致也猜得出来同事们的态度转变原因。他自认倒霉,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油让他打印、复印文件,他就安安静静地把文件都装订好放在人家桌上再去干自己的事。

老油以为顾溟懂事了,变本加厉,干脆让他去帮自己收发快递。最后反倒是罗茗茗看不过去,她趁着休息的空档小跑到电梯口,冲顾溟打招呼,“安明哥,这个我去送吧。”

他本能地拒绝道,“没事,我顺路。”

顾溟根本不擅长说谎,往往话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现下一年过了大半,事情越来越多,谁有时间“顺路”出门给人送文件?

其实很多时候顾溟说谎是出于好意,因为他打小觉得自己是个麻烦体。他认为如果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说聪明的谎,比如在顾升发现他和顾烨后半夜偷溜出去的时候,如果他不说“是我求他给我钥匙”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谎话,那顾烨也不至于被禁足一个月。

顾溟无奈地又按了两下已经亮起的下楼键。

电梯门一打开,罗茗茗二话不说直接拿过他手里的牛皮纸袋,“我反正是来学习的,本来就应该给大家帮忙。”

“等等……我不是……”

顾溟这句“我不是在客套”还没说出口,姑娘就灵巧地钻进电梯里。他连忙去按下楼键,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摸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有点后悔自己又因为想要保护——倒也讲不上保护,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而讲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顾溟知道老油是在刁难他,那就让他刁难好了,情况最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对于那位助理姑娘来说就不一样了,她刚毕业没有多久,生活的全部中心都在工作上。

顾溟过意不去,给她发送了一条消息。

[谢谢,下次绝不能麻烦你了,实习时间珍贵。]

老油看到顾溟空着手回来,刚要上去兴师问罪,罗茗茗桌子上的手机恰巧震动起来,他煞有介事地走到她的工位,低头偷瞄了一眼。

这些天下班晚,都是公司订外卖一起吃。顾溟跟罗茗茗一群人坐在一排,不过是靠窗靠角落的位置。同事们正聊得火热,他已经吃完了,但是不想扫兴,更不想惹人注意,只好撑着下巴继续听他们聊天。在人情世故方面,顾溟实在是菜鸟,他不知道什么句子说起来好听,什么话让人开心。听了半天,无非是在聊哪里好玩,适合带家里人出去。顾溟几乎没有与人一起出门旅游过的经验,根本提不出来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到后来他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看到了顾烨发来的一条信息。

[晚饭吃的什么?]

非常简短、问候性的话语,适用于在任何场合下、任何关系里的开场白。

顾溟给罗茗茗发完信息以后就没有再检查过手机,而这条信息是晚饭的点发来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顾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他不想一会出了公司门发现李明宇杜以泽已经带了一圈人堵在楼下,随时准备压着自己去顾烨面前邀功。

他低着头,缓慢地打出一句话,点了发送。

[盒饭。公司加班,没有看到信息。]

意思是事出有因,不是故意不回复。

顾烨几乎是秒回了信息,就一个字,[好。]

罗茗茗往顾溟旁边凑,“安明哥?”

顾溟把手机锁屏,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们问你十一放假去哪里玩呢?”

“这个啊,”顾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还没想好,你们呢?”

“我们刚才都说过啦,我们实习的就不去啦,他们呢要组团去大理那一边。”

“不好意思,”顾溟抱歉地笑了笑,“我有点分神。”

“是已经有安排了吗?”

有人问道,“安明哥结婚了吗?”

一旦有人起了八卦的头,谈话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根本收不住。顾溟直觉再呆下去可能要被扒个底朝天,站起身准备离开,“没有没有,别问啦,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

“难道是已经约了心仪的人出去玩,不乐意告诉我们啊?”

“哈哈哈,会是谁呀?”

“除了顾总还能有谁?”

也不知道是谁来了这么一句,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这确实是大家最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他们都好奇这位哥到底是什么来头,最重要的——许安明到底是不是自家甩手掌柜的男朋友?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顾总要这么招摇地接他上下班?可要是的话,怎么总觉得许安明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呢?

顾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随即想到要是没有顾烨从中作梗,自己也不至于这么难堪,便故意说道,“顾总日理万机,我一个普通员工要能沾他的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家都听出来顾溟在撇关系,以此可以推断出两人估计不是情侣关系——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冷战、吵架。谈恋爱这种事情嘛,在这个期间再追问下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可老油偏不让他如愿,高声呛道,“那也得顾总愿意吧?”明摆着不让他下台。

顾溟抬眼望过去,才发现之前那句也是老油讲的,他正端着茶杯,靠着墙,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自己。

“他们啊净瞎起哄。小许啊,你说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不是?”

“看您这么有经验,沾光沾得不少吧?”顾溟模仿起他的语气,还做作地叹了口气,“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

老油撑着笑脸,捏着杯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口齿伶俐的很啊!原来都是这么跟前辈交流的?”

顾溟走到他身边,弯腰把吃剩的盒饭扔进垃圾桶里,“您这倚老卖老的,我也不能吃哑巴亏呀?”

从公司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这些天来顾溟把从公司到公寓的路线转了个遍,基本上已经在脑内形成一个模拟3D地图,尤其是各种违建楼之间的小巷小道,以及烟火气浓重的小吃街道,都被他自动打上标签贴在脑内。

街灯已经亮起,偶尔遇见两个老人坐在摇椅上乘凉。顾溟从一条大路上岔了出去,向一栋居民楼走去。这一片最近就要拆迁,住户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往外搬走,再加上常年背阴,十分潮湿,铁门槛上布满绿色的湿润青苔,基本上就是一片无人管辖的区域。他看到楼层的入口处摆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了几句广告语,还画上了箭头,便径直上了三楼。

小饭馆明显就是用客厅改成的,门口放着一口正在煮面的大锅,正咕噜咕噜地烧着热水,旁边的木桌上放着几个不锈钢碗,里面装着做菜要用的香辛料。工作日的晚上,店面门可罗雀,空气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菌的味道。

顾溟进了店,选了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其余房间的门都关得严实,可能是卧室,或者储藏室。回想起今日来来回回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顾烨已经将他完全特殊化了。如果为人处事也能像打游戏一样就好了,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是等待,只要等时间够了、经验够了就可以把技能自动点上。

坐在铁锅后的老板走到顾溟桌旁,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吃什么?”

“面条,不加辣。”顾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推过去,“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吃什么样的?”老板皱着眉,拿起钞票摸了两遍,又对着白炽灯看了两眼,这才放心塞进围裙前的口袋里。

顾溟点点头,“不用找了。哪个点的多就做哪个吧。”

“几碗?”

“两碗,谢谢。”

15.

叮咚。

顾烨从沙发里起身,走到套房门口开门。

“晚上好,顾总,这是酒店送您的。”

男侍者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站在门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衣领处系了黑色的领结。他面带微笑,背脊笔挺,手中的托盘里放了一瓶红酒,纤细的瓶颈上系着一条浅黄色的缎带。

顾烨侧身让他进来,侍者便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先顾烨进了房间,弯腰将托盘放到沙发旁的桌子上。

“我给您开瓶醒酒吧?”

顾烨站在他身后,冷淡地开口,“不用,出去吧。”

侍者的动作顿了顿,不急不慢地转身,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握着的却不再是银色的启瓶器,而是一把银色的手枪。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几步路,顾烨一眼看出这是Beretta92,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枪的套筒,往后方狠狠一推,导致侍者两次扣动扳机都没有打出子弹,他接着扣住对方的手腕向内迅速一掰,枪口便瞬间换了方向。

侍者不甘示弱,一个侧踢飞上来,被顾烨一只手臂拨挡开来。电光火石之间,顾烨一脚踹在侍者的膝窝里,在将他的重心一举击垮的同时,见缝插针地踩断了他的脚踝,抬手用枪的底座一把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顾烨的反击是致命的,侍者被打得眼前发黑,头脑嗡嗡直响,踉跄着摔在地上。

顷刻之间,形势骤变,顾烨已然从手无寸铁的受害方变成了阴狠暴戾的加害方,他握了握枪,倒不着急处理这人,首先回到门口,一只脚勾住房门将门摔上。

“你知道我的酒店什么做的最好吗?”顾烨俯视着趴在地上的男人,朝他支撑着身体的右手腕开枪,“隔音。”

子弹穿透过脆弱的血肉,嵌在红檀香地板上。

男人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冷汗将他的衬衫打得透湿,直到顾烨踩上他血肉模糊的手腕,这才痛苦地“唔”了一声。

顾烨利索地给枪上了膛,瞄准了男人的额心。

就在这时,“叮”的清脆一声,顾溟的短信来的非常不合时宜。而在这个关头下,顾烨竟然没有继续动作,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查看起来。

盒饭?这么不健康?

他迅速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上衣的口袋里,却再也扣不动扳机了。

顾溟的打断让他寂静的记忆深潭里有了动静。

顾升也这么做过,他当着兄弟俩的面做了人,顾烨虽不是第一次见,但顾溟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的脑浆,吓得脸色煞白,逃回房间,趴在马桶上吐了起来。顾烨紧跟在他身后上了楼,默默地接了杯水,又把毛巾打湿了递过去,顾溟吐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本能地往后瑟缩。

玻璃杯掉到地上,哗啦啦碎成无数片。

说白了,顾升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完全不介意顾溟怎么想他,但是顾烨介意,他看到的顾溟是惊恐、害怕的、想要逃离的模样。

按理来说,其实顾烨根本不必担心,这一枪下去人不知鬼不觉,永远都不可能传到顾溟的耳朵里。可是他还是犹豫了,他不想沾血,沾了血,就不能碰哥哥。

有生以来第一次,顾烨握枪的手抖了抖。他蹲了下来,卸了弹夹,放在手心里把玩起来,“又是姓王的派来的?”

此时此刻重量全压在废掉的手腕上,男人眉头紧锁,死死地咬着牙关。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顾烨——就算真的没有听说过,从以往无人生还的结果来看也能猜出三分模样,他以为自己的目标是庞大可怖的,可是顾烨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反而是自己,输得体无完肤,在他的毒辣面前形同蝼蚁。

“你猜猜,我查你的家人亲戚、兄弟姐妹要花多久?”

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那我……还真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孤儿?”顾烨挑眉,“还真是王桓的作风。”

失血过多,男人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黑,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顾烨这才抬脚,走到桌旁慢条斯理地取下红酒瓶上的缎带,系到男人的手臂上打了死结,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拿出了手机。

没有回复。顾溟的头像框上没有任何提醒。

顾烨心烦意乱,瞥了眼瘫在地板上的男人,杀意又噌地窜起火苗,又被他强压着灭了。

也许刚才应该跟哥哥讲些好接的、有余地的话。

他回到主页面,拨了几个键放到耳边,“给我换个房间和一个早点的航班回去。”

“来了?”顾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半个小时。

比他想象的要久。

桌上的两碗面已经凉透了,面条也被泡发,吸足了汤水粘在一块。

李明宇在顾溟的小餐桌前来回踱步,屏气凝神的样子就像一只濒临暴走的河豚。他就这么转了半晌,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转晕了,最后想通了似的突然停下步子,坐到顾溟对面的座位上。

“不好意思,下次请你吃点好的。”

“这是啥意思?”

顾溟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的筷子,“就是想见你一面。”

李明宇显得非常狐疑,“您要见我,跟烨哥说一声不就得了?”

“他出差了。”

“我知道,我知道……”

李明宇应和着,所以这才不是以为您又要跑嘛。

他在街对面等了半个小时,以为祖宗爷在吃饭,便叫了个人去看,结果查了两遍都没找到。他一想到烨哥最近不在,又联想到自他走后,祖宗爷一下班就在附近绕圈子,当即把烟一掐,火急火燎地带着人把附近可能相联通的居民楼都给堵了。

门口站了乌泱泱一群人,把原本就逼仄的楼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正往餐馆里探头探脑,老板吓得怯生生地缩在煮面的铁锅后。

“都粘了,要不重新做一碗?”顾溟见他不接筷子,朝老板招手,“我加点钱,再做一碗吧。”

见顾溟从头到尾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李明宇终于察觉到自己上当了,人家这是逼自己出来啊!他闷闷地从荷包里摸出一根烟来,“哎,不用了!我口味重,不喜欢清汤寡水的。”

“就当吃个宵夜?”顾溟转头问躲在一旁的老板,“麻辣烫您会做吗?”

老板打鼓似地点头,“会、会。”

顾溟又冲店门口的人打招呼,“要不把你的兄弟们也叫进来?我请客。不过这位置实在不大,就怕坐不下。”

“不用,”李明宇冲门口的人手摆摆手,烦躁地喊道,“都走,都走都走!”

虽然说这是自从认识祖宗爷以来他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可是他怎么总觉得这是……叫什么来着?鸿门宴?

老板哪敢掉以轻心,认认真真地把两碗麻辣烫端上来。

“其实一碗就行了,”顾溟从钱包里拿钱,“不好意思。”

“您这之前点了两碗,我以为……”

“我是以为还有朋友要来。”顾溟付了钱,转头向李明宇,“那位怎么不来?”

“哪位?”

“杜以泽,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明宇反问道,“啊?他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见顾溟完全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李明宇接着问,“你不吃啊?”

“我不吃辣。”

“哦。”

李明宇觉得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只能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尝了两口,不知道老板是太紧张还是怎么的,胡椒辣椒加得特猛,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操,你这怎么做的?”

老板连忙小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您说您口味重,我就……”

李明宇皱着眉头让他闭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顾先生,你有话就直说吧?难不成费这么大功夫,真的就只是想跟我吃个饭?”

顾溟笑了笑,拿出手机按了两下,“扫我。”

“啥?”

“交个朋友,”顾溟亮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扫我。”

李明宇下了楼,一众小弟便瞬间簇拥上来,将他团团围在中心,一个脖子后面纹着青龙的小弟见李明宇从荷包里摸烟,立马将打火机奉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刚刚那个……是……是仇家吗?”

“唉,”李明宇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吞云吐雾道,“是克星。”

青龙小弟看他一筹莫展,自告奋勇起来,“要不,我们几个去把他打一顿?大哥放心,保准打到他妈都不认识……”

话还没说完,李明宇一巴掌上去,直接把他打懵了,“你他妈想死,别带着我成不?”

青龙小弟捂着脸,乖乖地闭上了嘴。

“那可是烨哥的心尖尖。”

16.

嫩绿的叶片被开水冲荡地在杯中翻了两圈,屋子里弥漫着清淡隽永的茶香味,顾溟拿着一杯泡好的明前龙井,推开落地窗,坐在阳台上的灰色懒人沙发里,警长从半合的落地窗缝里挤出来,踮着脚爬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收起尾巴,老老实实地屯在他的小腹上。

顾溟怕把开水洒到它身上,于是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一旁低矮的木桌子上,“我怎么觉得你又胖了?”

他揉了揉警长的肚子,一边吸猫一边点开了李明宇的朋友圈。

李明宇的朋友圈出奇得正能量——不是说朋友圈里有正能量出奇,而是李明宇这样的人,朋友圈里都是他和敬老院里老人的合影——这件事非常出奇。

顾溟点开一条动态来看,大图里李明宇手臂上的刺青触目惊心,但显然他旁边的老太太不这么认为,她望着镜头乐呵呵地咧着嘴,门牙掉了大半,黑洞洞的一片。

顾溟心想,这掩护打得真行,不知道还真有可能误会李明宇在细嗅蔷薇,他笑了一声,还是给他点了个赞。李明宇倒好,一分钟不到就发了消息过来,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赞吓到了。

[顾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哈。]

顾溟低着头回复,[没什么事,就是没想到你为人这么善良。]

李明宇疑神疑鬼地读了两遍,又给旁边的青龙小弟看,“这是啥意思?是我看到的意思不?”

青龙小弟看了看信息,又看了看李明宇,又看了看信息。

“问你话呢!”李明宇往他脑袋上补了一巴掌。

小弟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是……是……不是……我、我不知道……”

“他到底要干啥啊?”李明宇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眼顾溟所在楼层的灯光,拔高音量说,“完事了兄弟们!都散了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鬼使神差地,顾溟点开了顾烨的头像。

要说完全不关心他以往过得怎么样,那是假的。顾溟身为兄长,总是抱着一星半点的侥幸,希望能从哪窥见顾烨的生活痕迹,顺藤摸瓜地找到他性情大变的端由。

结果显示空白一片,顾溟刷新了几次,往下滑动几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屏蔽了。

直到确认了顾烨真的没有朋友圈以后,顾溟反倒松了一口气,他向后靠去,大半个身体都陷进沙发,只留下两支线条明显的小腿支在圆敦型的沙发外面。这在他意料之内,他没法想象,万一顾烨的朋友圈里不是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而是密密麻麻的字,密密麻麻的照片——就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详细地纪录下发生的事情、心情、悲伤、还是愉悦,那他应该做何反应?

是应该表示出对没有参与他的过去的悔恨,还是对于已经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奈?还是说,要自作主张地打一套连环亲情牌,希望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倒不如空白一片。这些年顾溟表达情绪的能力已经退化得十分厉害,他宁愿被动地装聋作哑,与他人一样得不到任何优待,顾烨只不过是新闻、报纸里一蹴而成的成功人士,翻云覆雨,毫无瑕疵。

顾烨可以是任何人,却不再是他弟弟。

顾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放到唇前浅浅地抿了一口。他今年都二十九了,不大不小的年龄,却沦落到这个地步,被别人捏着把柄拴在身边。十年前呢?他才十九。年轻,年轻多好,喜欢就不吝啬称赞,讨厌就会大声地吼叫,那个时候他会反抗,会愤怒,会声嘶力竭地斗争。

到底是他变得更成熟了,还是更沉默了。

“美国不好吗?更好的教育,也比国内更自由。”

“机票已经买好了,学院也都选好了,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你成年了,可以自立了,我也不绑着你了。”

顾溟觉得这人真是虚伪,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真当他听不出来是要赶自己走,“没关系的,爸,我在哪都能学,美国的学费太贵了,我实在不想让您破费。”

顾溟说这话并不是真的有意要留下来,他只是不想让顾升顺心,偏要刺上他两下。

顾升又哪里缺这两个钱,听出顾溟是摆明了要跟他对着干,脸色霎时变得严肃,“那我就直话直说了。顾烨过不了两年就要成年了,他跟你不一样,将来要做的事情、要处理的关系、要对付的媒体数不胜数,你能将你自己的曝光率降到零,不给他添麻烦,就算帮了我大忙了。”顿了顿,“顾溟,家产会有你的一份的,但是你得有点自知之明。”

眼看他终于撕破脸皮,顾溟冷笑道,“您不会觉得我是为了钱吧?早知道现在这么麻烦,当初何必要去招惹我妈?她把我送过来的时候,您怎么不知道拒绝?怎么,舍不得在她面前当坏人?”他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我妈妈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让你竟然能够在她临死前都不去看上一眼。

顾升听到这话止了声,他的呼吸声沉重,胸腔都跟着痛苦地起伏,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垂了眼,如释重负地说,“女人而已,能算得了什么?衣服?羽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想要我算她什么?”

顾溟那会是最叛逆的时候,哪里听的得这种话,握拳的手指咯吱作响,他抓过桌上的银行卡一把折了,摔在顾升面前,“我就是在外面饿死了,讨饭也讨不到你身上来!”

这是顾溟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反抗了,因为他深知自己理亏,他本来就寄人篱下。

他甩门下楼,发现顾升连车都他妈备好了,几名肩背宽厚的男人站在楼下,看样子一直在等他,“大少爷,您请这边走。”

顾溟解了领带,扔在地上,快步从他们之中穿了过去,“别叫我少爷,你们顾家,只有一个少爷。”

漫长的飞行中,顾溟从猩红色的梦境里惊醒,他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好让自己不要再度睡着,他想起妈妈的样子,想到她手心里的温度,和湿热的汗,想到她抱着自己,央求他要听顾升的话。

他还想到顾烨,顾烨已经长得比他高了,眉眼间愈发英俊,沉默寡言时的样子就像只听话的小羊羔,今天应该结束工作见习,可以回来了吧?几乎是一想到他,顾溟就后悔了,他走得太急,身上连一件行李都没有,唯独拿了部手机。失联了十几个小时,顾烨该着急了,所以顾溟一落地就赶紧给他打电话,嘟嘟声响了两下,电话就被接通了,然而接电话的不是顾烨,是李叔叔。

一个老头,声音哽咽地跟他道歉,低三下四地求他理解顾升,别再跟家里联系了。

全世界的人都在逼他,都在说他是个累赘。

此时美国是白天,窗外艳阳高照,楼内的空调温度调得非常低,冷得彻骨,令人心寒,顾溟挂了电话,站在空落落的航站楼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就此被人流放。

巨大的失落感向他涌来——倒不全是因为被赶出家门,而是因为顾烨。他甚至来不及跟弟弟打一声招呼就走了,顾烨该有多失望、多难过啊,肯定会跑上跑下地寻找自己,弄得全身是汗。顾升又会在他面前怎么形容自己?说自己是白眼狼,说自己根本就不在乎他,顾溟越想越慌乱,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熟记的号码,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截断了。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甚至希望自己当初能够听话一点,如果当时他低下头来,说不定就可以等到顾烨长大成年以后再走,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统的继承人,低一下头又有什么不行呢?真的那么难吗?自尊心有那么值钱吗?

很久之后,顾溟才知道顾升心意已决,他的目的就是要最大程度地激怒自己,哪怕顾溟当时低了头,结果也不会改变,这是后话。

然而在当时,顾溟没有意识到,顾烨早就在他心里拨了一片汪洋大海,寂静又浩大,来势虽平缓、悄无声息,却不知不觉地将人淹没。

17.

申圆抱着两大盆洗好的车厘子进了休闲区的门,高声招呼大家过来,“嗨,顾总送了水果过来,都过来尝尝,一大箱呢啊,别放坏了。”

“真假啊?”球桌旁的几名男女放下台球杆,接过申圆递来的稍大一些的水果盆,跟吧台上正在喝咖啡补球赛的同事们一起瓜分了,“前所未有啊,哈哈。”

“还不是听说我们这几天连着吃地沟油呗,听说是空运过来的,都别浪费了啊。”申圆走到临窗的下嵌式沙发旁,“安明,这还有一些,你吃不吃?挺甜的。”

顾溟合了书本,起身帮她接过手中的水果放到灰黑色的木质茶几上, “那个,我想问您个问题。”

“你说。”申圆在他旁边坐下。

“早上的客户,您为什么不接他的活?”

申圆翘着腿,侧着头,往嘴里塞了两颗车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溟从盆里拿了三个放进手里,“因为听说他给的钱多。”

“钱多当然有钱多的条件了!”申圆被他的实诚给逗笑了,“现在的设计不再只是简单的匹配,不是只用完成特定要求就好了。”她吐了核,又捏了两个过来,“他这个人啊挑得很,去年磨了我们几个月的时间,没有一个满意的,只能说很遗憾,跟我们没有默契,我们这里没有他要找的知音,自然接不了他的活。怎么,你要试试啊?”

顾溟摇头,“就是问一问。”

“你要有时间当然可以试试。”申圆从黑色的小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不忘补充说,“这人这次想做办公室,你可以去见见,不亏。”

顾溟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将名片收进了口袋里。

这天下班仍是较晚,月朗星稀,秋老虎已过,晚风有些微凉,吹得人清爽舒服,顾溟跟申圆一道儿回的公寓,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半是申圆在讲,他答应两句。申圆是自来熟,而他是自来生,很难跟人熟络起来,哪怕是顾烨口中那位棕色头发的“小学弟”当初也花了不少力气、时间才能靠他近些。

出了电梯,顾溟快步走到房门口,发现地上有两小箱快递,快递盒不大,但是沉甸甸的,他蹲下来刚准备它们抱到楼下前台,看见上面写着“许安明”三字,只好开了房门,把箱子挪到厨房的吧台上。

取了剪刀拆开,一盒车厘子,一盒芒果。

顾溟一下猜出这是谁送的,他看着水果,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发个信息过去,告诉他收到了,后来再一想,总觉得别扭,这又不是他要求顾烨送的。

顾溟打开微信浏览一圈,给李明宇打了电话。

“现在有空吗?过来一趟吧?嗯,没什么事,你过来就知道了。”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箱子里筛选着,最后拿了两个熟透了的芒果出来。

李明宇就在楼底下守着呢,顾溟一召唤就屁颠颠地赶上来,却莫名其妙地接了一箱来路不明的芒果。

“吃不完,你拿着吧。”顾溟看出他的犹疑,“还是说你不吃水果?”

李明宇连忙说,“吃,我吃!”

等顾溟一把门关上,李明宇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了青龙小弟。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不喜欢吃水果。”李明宇害怕被毒死,只能望着黄橙橙的芒果咽了咽口水,“送你了。”

“真的吗?”青龙小弟眼里直冒桃心,开心地跟在李明宇屁股后面,“大哥,你对我真好。”

顾溟回了厨房,把车厘子倒进不锈钢的水果盆里,开了水龙头,卷起袖子慢悠悠地冲洗起来,等到洗得差不多了,又弄了点盐水泡上,这才擦干了手,从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拿出名片端详起来。

顾溟约了客户周一见面,地点就定在公司楼底下的咖啡馆里,他比提前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点了杯拿铁,专心致志地翻看起申圆给他的客户资料。

此人姓文,名伦清,美国华裔,混血,一直在广告公司里工作,现在要回国发展,便在市中心包了两层写字楼下来,想请人给他的团队设计个办公室,经济实力,可见一斑。

文伦清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约定地点,一推开咖啡馆的门,他就注意到了顾溟,顾溟穿着简练,里面是件棉质的白色短袖,外搭一件牛仔外套,温柔的藏蓝色衬得他的脸白而干净。

午后的旭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文伦清卷曲的发尾打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阔步走到顾溟所在的卡座,上来就是自我介绍,“你好,叫我Vince就可以了。”

作为团队领头人,他的气场坚定、强大,成功人士自带的魅力和自信表露无遗,与顾溟身上的那股冷淡气息截然不同。

顾溟取了眼镜放在桌上,站起身和他握手。

“文先生,您的中文说得很地道。”

“一般一般。”文伦清客套道,“听说您以前在美国念书?”

顾溟叫住服务生,让他给文伦清拿菜单,“是的。您想喝些什么?”

文伦清摆手,“果汁就行。我还听说您之前也在那里的设计公司里工作。”

顾溟点了点头,“我在Rogers先生手下工作过,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文伦清在对面的沙发里落座,两只长腿自然交叠,“我知道的,Rogers跟我是朋友,他一看到您的Portfolio就认出来了。”

“我的Portfolio?”

“申小姐已经将您的Portfolio给我看过了。”

顾溟取画册的动作顿了顿,很明显,眼前这个客户已经把他完全调查一番了,甚至跑到他的前上司面前去求证,顾溟只好把画册拿在手里摇了摇。

“看来我没有必要再浪费文先生的时间做自我介绍了。“

“对不起,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我的设计师。”文伦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溟手边的文件夹,“就像您一样,估计也将我了解的差不多了吧?”

顾溟客气地摆了个微笑,从包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那我们开始吧,您介意我录个音吗?公司要求。”

倒不真是公司要求,只是他的工作习惯。

“没问题。”文伦清笑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您也知道,我之前一直在美国生活,这次回来发展,多少点寻根的意味,所以我也想把办公室做的特别一点,但是……”他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接地气是挺好的,就是离我想象中差了一点。”

大多数客户,尤其是外国客户,说自己喜欢中式设计的时候多半是叶公好龙,光门口挂两个红灯笼也叫中式。

很显然,文伦清有他自己的看法。

“我喜欢它的精髓,大气、恢弘,喜欢它的庄重和高雅,但是如果把我的办公室做成一个喝茶写字吃饭练功的地方,那就有点不太适合。”

顾溟低头在笔记本里做着记录,脑袋转得飞快,一谈到设计总是滔滔不绝,“我理解,您做的是创意类,节奏快,特色鲜明,工作场所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拖了后腿,要是您的甲方去到办公室看到这样一幅吃饭练功的场景,反倒显得有些迂腐。”

文伦清笑眯眯地说,“还是您懂我。”

一场谈话下来,顾溟在心里给这位甲方下了个定论:挑剔、严苛、很有主见。

中式风格的办公室,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但是以文伦清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想要的绝对不是浅显易懂的红色中国结,或什么古风方钢墙,因此设计的局限性就很大了,这相当于是给了顾溟一个巴掌大的小框框,让他自己“随意”作画,但得画的让文伦清满意。

桌上的果汁已经空了大半,文伦清起身,朝他伸出右手,“许先生,期待您的作品。”

这一个“许先生”从文伦清口里说出来十分刻意、古怪,顾溟刚才注意力全然放在工作之上,现下这个间隙,听他这么一叫,愈发觉得蹊跷。他在被顾烨骗回国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英文名,不存在认错的可能,如果文伦清真的见过Rogers,怎么会不对他的身份起疑心?

文伦清冲顾溟眨了眨眼,主动握住他悬在空中的右手,稍稍施力将他往前拉了拉,接着身子前倾,凑到他耳旁轻声说,“嘘,我还没有告诉申小姐,你不叫许安明。”

18.

顾溟握着录音笔坐在座位上,仿佛再看久一点就能透过录音笔看透文伦清的来意,这么看来上次见面时开场的寒暄里文伦清确实是带有攻击性的,不是他的错觉。

现在又多了一个定时炸弹,万一有一天轰隆一声,他就只能在工作和许安明的身份里选择一个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跑去跟人见面。

罗茗茗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顾溟叫住她,“小罗,你帮我看看,这个录音怎么导不出来,总说我文件错误?”

她显得非常惊慌,接过他的录音笔,欲言又止地望着门外。

“安明哥,帮帮我……”

顾溟抬起头来,“怎么了?”

罗茗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他要我跟他出去吃饭,我不愿意,他、他就碰我,呜……还说不让我说,不然就让我在这呆不下去……安明哥,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你慢点说,是谁?”

老油进了门,看见罗茗茗正弯着腰跟顾溟说话,恍惚间听到“骚扰”两字,高高扬起巴掌冲了过去,吓得她尖叫一声,直往顾溟身后躲。

“贱人,你瞎讲什么?!”

顾溟起身,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油怒目圆瞪,拼命挣扎两下,然而顾溟纹丝不动,牢牢地牵制住他。

“小罗话还没讲完呢,蒋先生怎么这么害怕?难道是心虚了?”

“我虚你妈,啊!松手!操!”

众人听到动静都陆陆续续地凑了过来,有人赶紧开始打圆场,“哎哟,大家都是同事,干什么呢弄成这个样子?安明,你先放开他。”

结果顾溟一松手,老油就开始恶人先告状,“来来来,请大家帮我评评理!这小姑娘污蔑我,说我骚扰她!你们说,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居心叵测!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他揉着自己酸痛无比的手腕,指着上面清晰可见的指印,发出一声哀叹,“还有这个姓许的,莫名其妙地打我,我都多大年龄了啊?这是什么世道?啊?你们看看,这对狗男女要一起赶我走啊!”

罗茗茗委屈地直发抖,嘴唇怯怯地蠕动,“我没有……我没有骗人……”

老油前前后后的态度都透漏出心虚两字,顾溟心里有了底,要不是看罗茗茗快哭了,真想讥嘲他两句,顾溟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过来,耐心地劝说,“你别害怕,刚刚不是还让我帮你把证据导出来吗?”

老油一听这话,脸色煞白,这才看到她手中的录音笔,“好啊!你他妈阴我!”说着要去夺她手中的笔,顾溟一步上前,拦在罗茗茗身前,“蒋先生,这么着急销毁证据啊?”

“放屁!”老油恼羞成怒,握起拳头上来又是一下,眼看这一拳直直朝顾溟脸上飞去,他毫不露怯,也不躲闪,硬生生接了下来。

一时间惊呼四起,几名男同事立马上前架住老油的胳膊,将两人分开。

申圆听到外面的声响,一出办公室就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老油竟然敢在她的地盘上打人,火速冲上前阵,“干什么呢!”

另一个女孩凑到她身旁,简单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下。

罗茗茗正抓着顾溟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嗒嗒的,这小女孩心思单纯,女人的直觉告诉申圆,她一个实习生,没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清白冤枉人,再加上老油本来就有前科,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在这扰乱军心占人便宜,干脆趁这机会让他滚蛋得了。

申圆冷着脸站在两人中间,一对柳眉高高上挑,“老蒋,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上个助理为什么辞职?来来来,正好这次小罗有证据,不如我们一起放出来听听,孰是孰非,立马就能见分晓。”

她余光扫一眼顾溟,他这么一出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冷血。

申圆和顾溟其实有点相像,两人心里都有杆精致的天平,总想时刻保持客观、中立,好比拿申圆来说,她一视同仁,在“顾总包养门”事件上她不跟顾溟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他,为人温和——起码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现在才能圈内左右逢源;但顾溟总是掌握不好度,他是另一个极端,淡漠得过于明显,让人望而生怯。

可是一见到弱者,尤其罗茗茗很有可能是被自己拖下水的,顾溟没法视而不见。

老油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你、你的你了半天,除了说两句冤枉以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溟决定逼他一把,作势要去拿她手中的录音笔,“小罗,蒋先生觉得我们冤枉他了,你就把录音放出来,正好让大家作证,如果真的是我们冤枉他了,就给他赔礼道歉。”

老油一下就急眼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震耳欲聋,他指着顾溟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姓许的,操你妈。”骂完了凶狠地推开周围的人,工位上的文件、物品全统统都不要了。

“好了好了,别看了,都去工作吧,我来处理。”申圆转身去看顾溟的脸,“安明,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顾溟侧过脸,“没什么事,用不着。”他伸手拿了两张抽纸递给罗茗茗,“你这几天晚上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呜……都是我的错……”罗茗茗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安明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哭什么,我皮糙肉厚的。”

罗茗茗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可越是明白,越觉得难过,眼泪更是掉个不停了。申圆回办公室拿了退热贴过来,招呼顾溟贴上。

“申主管,真用不着。”

申圆拍掉他摸脸的手,“别摸,你看看,都肿了,这个你先凑合用下,24小时以后再热敷,知道吗?”

顾溟点点头,任她在自己脸上贴上一块退热贴,脸上的灼烧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彻底扭转了他在同事们心中的印象,本来他们觉得许安明这人性格乖张,不好相处,但是老油这么一拳头下来,他已经被贴上了见义勇为的三好青年标签,虽然传闻有大老板撑腰,但是从这几个月的相处看来,许安明从来没有一丝恃宠而骄的意思,反倒是老油,好像总喜欢扯皮,今天能打顾总的人,明天就能踩到申主管头上,这下肯定是要滚蛋了。

申圆提醒他这几天注意休息,有事跟她打电话就回了办公室,只剩下罗茗茗还留在原地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歉。

“别哭了,帮我看看怎么把这个录音导出来吧。”

她点点头,帮他接上数据线,抽泣着说,“安明哥,谢谢你。”

“客气。”顾溟给她搬了个椅子过来,“慢慢弄,不着急。”

等到录音导出来了,她也哭得差不多了,理智重新飞回脑袋里,她轻声问顾溟,“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顾溟取下耳机,“怎么了?”

罗茗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感激、呃、感谢您一下……”

顾溟意识到她这是要请自己吃饭,婉辞道,“这事你要谢得谢蒋先生不是个冷静的人,得谢申主管站在你这边,得谢在场的人没有揭穿我,我的功劳太少,没什么好谢的。”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把头低了下去,眼眶红通通的。

顾溟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想,算了,别一会又哭起来,到时候更没法工作了,便答应了下来,“我有空。”

罗茗茗本来选了公司对面的西餐厅,但是被顾溟给否了,他一是觉得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二是琢磨她刚工作不久,存不了多少钱,所以随便挑了一家小巷道里的小菜馆,恰好离上班的地点也不远。

吃饭的间隙,罗茗茗看着他脸上的退烧贴,心下觉得更加内疚,“您就没想过,万一他真的要您当场打开录音,怎么办呢?”

顾溟开玩笑说,“那我们俩就只能重新找工作了。”

听了这话,罗茗茗微微一愣,接着放下筷子,“我不希望害您也丢了工作。”

“你帮过我,我也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你不要觉得负担,或者亏欠我什么。”顾溟给她的杯子里倒满水,“况且今天这事解决得太过偶然,全靠运气,没有什么感谢我的必要。”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罗茗茗感动不已,她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认为顾溟对她是特殊的。

结账的时候,罗茗茗被前台通知帐已经结过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顾溟,小声地问,“什么?付过了?不可能的,弄错了吧,你们再看看……”

柜台的姑娘又在电脑上敲了敲,回答说,“没有弄错,女士,你们那桌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她摸了摸耳朵,“为什么会有人付过了?能查查是谁付的吗……”

顾溟推开餐馆的大门,“既然付过了那就走吧。”

罗茗茗反应过来,跟着追出门去,“安明哥,您怎么这样啊!说好了我请客,您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不行,多少钱,您把账号给我,我给您转过去。”

“你现在有什么钱啊?等你什么时候转正了,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再请我吃饭吧。”

“怎么这样啊,说好了,下次一定要我来啊……”罗茗茗嘟囔着,快步跟在他身后,“您往哪边走?”

顾溟说了公寓的名字。

“啊,我、我去地铁站。”

顾溟提醒她,“回家的时候小心点。”

“许、安、明!”

这一声吼叫洪亮、粗犷,突如其来,惊得电线上的乌鸦都乌拉乌拉地飞走。

顾溟转过身,七八个混混模样的男子站在巷子口,手里都握着棒球棒,明显是有备而来。领头的男子自恋地捋了捋金色的刘海,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就是你?”

顾溟侧头对罗茗茗说,“你先回家吧。”

罗茗茗不答应,拿出手机要报警。

“别打了,来不及的。帮我个忙,你出了路口就去叫人,叫大点声,会有人来帮我。”

罗茗茗不听,抓起他的手就要来一场肆意的逃跑,“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顾溟反手把她往身后一推,“别给我添麻烦了,快去。”

罗茗茗被他这么一推,踉跄地退了两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哆哆嗦嗦地往外跑。

黄毛讥嘲地咧开嘴,“跟我这演英雄救美啊?真牛逼啊!看你一会还能当英雄不?”

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

顾溟沉着脸,“找我有什么事?”

黄毛一双眼珠上下转动着打量他,“怎么?你把我舅舅工作弄没了,现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溟的脸侧还隐隐作痛,现在脾气实在算不上太好。

“那你想怎么解决?要钱?”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几十的零钱扔在地上,“够不够?”

“日。”黄毛碎了一口,“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呢?”

“哦,”顾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来找我打架的。”他朝黄毛走过去,步伐沉稳、从容,一边脱了外套甩到路边,朝他勾了勾手,“来。”

被他这么一挑衅,混混们顿时炸开了锅,黄毛反倒扔了棍子,扬起右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老子一个就够了。”在他眼里,顾溟就是个四体不勤的上班族,而他,混迹江湖多年,当即扎了个马步,双手握拳,做好了备战的姿势。

眼看黄毛拔腿向自己冲过来,顾溟配合地停下步子,算准了时机,笔直修长的右腿突然高抬弯曲,直直地朝对方的脸上飞出一个侧踢。

这一踢如同离弦之箭,直接把黄毛给踢翻了。

19.

“大哥,他这次进去好久了。”青龙小弟给李明宇点完烟,小声问,“这次我们要跟进去吗?”

李明宇依着墙,重重地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不,老子再也不想吃麻辣烫了。”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个凄厉的女声响了起来。

“杀人啊!杀人啊!”

李明宇从街角后窜出个脑袋,看到一个小姑娘带着哭腔站在马路口惊惶无措地大喊大叫。这地段行人不算太多,但好歹也是市中心,路人听到这喊叫声大多抱着围观的心态,没人敢冒然上前。

杀人?哪个傻逼会在公共场合杀人,她这不是明摆着被人当成神经病吗。

李明宇有些幸灾乐祸,又多看了她一眼。

等等。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李明宇愣了愣神,叼着的烟头都抖了抖,落下零星几点烟灰。

我操,这不是跟顾溟一起下班的女人吗?

完了,我操。李明宇按灭了烟头,大手一挥,“走走走,赶紧的!”

罗茗茗无助地环视四周,果真看到一群男人从街角里窜了出来,她仔细一看,嗬,竟然比刚才看到的那些人还要凶上数倍,她也不管来者是不是顾溟所指的人手,不管不顾地抓住李明宇的胳膊,哀声乞求他,“你帮帮他,求求你。”

“知道。”李明宇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推开她,风风火火地朝巷子里冲去。

顾溟虽然已经撂倒了三两个人,但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还带着武器,他尽管抢了个棒球棍过来,其实已经撑不住了,正拼尽全力做着顽强抵抗,脚步连连后退。

此刻的场景非常戏剧化,顾溟身后的路口处瞬间涌出几十个身形高大雄壮的男人,黑压压的一片,就像黑帮片里两派火拼时的样子,稍弱的一方叫来了大腿级别的帮手救场,李明宇人手更多、更强,瞬间就翻转了局势,把以黄毛为首的几个男人按在地上。

李明宇赶到他身旁一看,心顿时凉了大半。

顾溟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的左小臂上猩红一片,血液正沿着他的手背蜿蜒成多条细小的分支,汇聚到下垂的手指尖,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黄土地上,这是匕首划的,那人从顾溟身侧袭击,他躲闪虽快,本能抬手遮挡,奈何两人之间距离又极短,还是挨了一下。

李明宇看得腿直打颤,倒不是晕血,而是下意识地联想到顾烨大发雷霆的样子,“伤得重吗?怪我怪我……”

顾溟气喘吁吁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茗茗蹲下身抱着他的胳膊,泪眼朦胧地说,“我送您去医院。”

顾溟心情不佳,抽出手臂,“你能赶紧回家就是不给我添麻烦了。李明宇,送我去医院。”

“哎,好好好!”李明宇立马架起他走到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火急火燎地朝医院奔去。

多亏顾溟全程护着自己的重要器官,全套的检查结果显示,他没有骨折,内脏也没有受损,但是身上皮外伤不断,急性软组织挫伤不少,小臂上也留下一道刀伤,不过万幸的是创面不深,用不着缝针,医生给他清洗消毒完以后开始上药包扎,李明宇坐在旁边,察言观色了半天,终于惶恐不安地开口,“没想到您身手这么好……”

这话让顾溟想到自己原来一打五的情景,初中的小孩好骗,说一个一个来,就真的讲规矩,一个一个来,他又从顾烨那学了好几招一招制敌的功夫,三五招就能把他们全部撂倒。今儿个不一样,他成年好多年——都要而立了,虽然在美国的时候跟着社团里的同学学了点跆拳道的皮毛,但是鲜少与人斗殴,再加上现在的脾性跟以往也大不相同,能在这样的围攻之下支撑到李明宇赶来,已经算是幸运。

想到这些,顾溟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不是我身手好,是这些流氓没你们专业。”

“……”

“我觉得我挺倒霉的,从小到大,老是被人堵。”

“……”

“你说,这是为什么?”顾溟望着手臂上的绷带,“我觉得我还算是不喜欢惹事的人吧,怎么总像个流氓吸铁石一样?”

李明宇低下头,诚挚地道歉,“……我错了,哥。”

医生给他包扎完,打印了张单子,递给李明宇,“去交费。”

“哎,好好好。”李明宇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地付了费、取了药,给医生道了谢,然后兢兢业业地送顾溟回了公寓。

一开门,等待许久的警长就迫不及待地蹭了上来,可是一见到顾溟身后的李明宇,立马冲他露出嘴里的獠牙。

李明宇一下回想起被西方恶霸支配的恐惧,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了。

“嘿嘿,您这猫怎么跟小狗一样,这么粘你。”

顾溟知道他害怕,于是弯腰拎起警长,把它放进门口的笼子里,“进来吧。”

李明宇这才放心大胆地往里走,“我把药放您茶几上了啊。”想了想觉得太明显,怕留下痕迹

,被顾烨发现,补充说,“……放您茶几下的抽屉里了啊。”

折腾了这么久,顾溟衣服上的血迹都已经完全干涸,氧化成黑红色的一片,况且因为在打斗中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根本看不出布料原本是白色的。顾溟站在厨房里,取了剪刀下来,“李明宇,过来。”

“啊?怎么了?”

顾溟扬了扬手里的剪刀,“过来。”

李明宇走到吧台就不敢过去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不捅你。过来,帮我把衣服剪了。”

“啥啥啥?”

顾溟皱了眉,“我脱不了衣服,怕把伤口扯了。”

李明宇小心翼翼地接过剪刀,心脏扑通扑通地在嗓子眼里跳个不停,比干群架的时候还要紧张,不是那种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紧张,而是因为害怕、担忧、惊恐、畏惧……这要是被烨哥知道他占顾溟便宜,醋坛子一翻,他还不得被活活淹死。

妈的,别说这个了,光顾溟挂彩这一出都够他受的了。

“我……我……”“都是男人,你怕什么。”顾溟没了耐心,“快点。”

李明宇站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地捏着他的衣角,眯着眼睛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几刀下去,冰凉的剪刀从衣服的下摆缓缓往上划去,贴上顾溟的后背,李明宇就算眯缝着双眼,也能看到几大块青紫的伤痕和淤青布在他突出的肩胛骨和肩膀上。

“您这有伤啊。”

“医院里还没看够?”顾溟脱了衣服,扔进垃圾桶里,“怎么?你要给我上药?”

李明宇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再直视他赤裸的上半身,“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你走吧,没你什么事了。”

李明宇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呃,这个、这话怎么讲来着,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顾溟掀起眼皮,一眼就看破了他那点小心思,“就算我不说,杜以泽也会告诉他的吧。”

“这个,您回国以后就由我来负责了。”

顾溟冷哼一声,“原来是轮流监视。”

李明宇讪笑两声,“这个,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我们这也是为了保护您。”

“那你保护得倒是挺周全。”

“我、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吃饭的兴致吗……”

“请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别啊别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李明宇左手比了个七,跟着强调说,“七级浮屠!”

“你再赖在这里,我就要报警了。”

“别啊!大哥!你要我怎么做才好?”

“我问你,杜以泽现在在干什么?”

“啊?什么意思?”

顾溟定定地看着他,“他用了些什么手段,来监视我?”

“他应该没做什么吧。”见顾溟根本不相信他,李明宇解释说,“不是啊,您想想,这市中心里面的巷子、小路这么多,监控摄像头也不可能全都照顾到,再说了,要论人脉关系和兄弟,他哪里比得过我?想当年,哥可是……”

顾溟不想听他吹牛逼,打断他,“那他在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啊,可能在搞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吧?我也不懂。烨哥说他忙了半年了,给他放假来着?”

顾溟低声重复了一句,“忙了半年……”应该是指他出逃的半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哥!我真没骗你,我……”

“我不会说的。”顾溟摸了摸手臂上的医用胶带,“你回去吧,我挺累了。”

李明宇又呆了好一会,直到确认顾溟吃下消炎药才走,临走前他还不停地罗嗦,就差下跪赔罪了。罗茗茗的信息响了好几下,顾溟看了一眼,回了个“没事”就把手机关了。

公寓里终于安静下来,顾溟把警长放出来以后,进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又拿了条毛巾,对着镜子把身上的灰尘和泥土擦干净。睡衣是套头样式的,估计这几天是穿不了了,他只能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衬衫换上。

顾溟躺到沙发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虽说没有内伤,可是他全身都疼着,今天这一架不知道挨了几棍子,听李明宇那么一说,估计背后的淤青也不少,可惜自己现在左手还伤着,否则还能给身上上个药。

小时候发生这种事,都是顾烨在帮他上药敷揉,一边揉一边生闷气,一边生闷气一边否决自己生闷气的事实。

现在不一样了,两人关系不比从前,甚至都不能用“融洽”来形容。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轻柔的暖色灯光下,不知道是吃了消炎药的原因,还是体力消耗太多,顾溟十分困倦,脑袋耷拉在沙发的扶手上,眼皮半睁不睁的。

恍惚中,他听到开门锁的声音,以为是幻听,没有在意,直到确切的关门声响起,厨房里的灯了亮起来,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顾烨提前回来了。

20.

顾溟立马从沙发上坐起来,撕下脸上的退烧贴扔进垃圾桶里,动作一气呵成。

同时他也为这股没由来的心虚感到莫名其妙。

顾烨显然刚从飞机上下来,箱子还拎在手里,他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顾溟跟前,“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顾溟侧着脸,淡定地回答,“没什么,睡了会。”

话说得不温不火,神情也有些疏离。

顾烨低着头看他,一只手松了松领带。

相较于中学时代里的锋芒毕露,顾溟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克制、收敛,又捉摸不定。

直到现在,顾烨还是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总觉得稍不注意,就要抓不住他了。

为了平息这股不安,顾烨俯下身,一只手臂撑在顾溟肩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正过来,低头压上他有些冰凉的嘴唇。趁着他失神的片刻,顾烨顺利挤进他的口腔深处,卷着他的舌根温柔吸吮。吻热烈又强势,压得顾溟的头被迫微微向后仰去,扣在他下巴上的手也顺着滑到他颀长的脖颈,掐着他的下颚不让他合嘴——被咬过好几次,长了记性。

顾溟舌根发麻,嘴里柔软的黏膜被人挑逗似地大肆舔弄着,他不适地推挤着嘴里横行霸道的舌头,因为缺氧而脸色绯红。

晦暗又模糊的灯光下,一丝透明的津液从顾溟的嘴角里挤出来,在他下巴挂上一滴清晰可见的晶莹,寂静的客厅里偶尔响起两声唇舌交缠时的轻微水渍声,几不可闻,却让顾烨头脑发胀。

直到顾溟难耐地“唔”了一声,顾烨食髓知味地舔过他的下嘴唇,又轻轻啃咬两下,流连辗转一番才离开。

顾溟紊乱地喘着气,一边用手擦嘴,“够了吗?”

“不够,怎么都不够,怎么办?”顾烨抚摸上他的脸侧,“你的脸怎么有点肿?”

“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顾烨想看个清楚,一只腿跪上沙发,不料膝盖碰到了顾溟的左手臂,让他像触电一般往后瑟缩。

“怎么了?伤着了?”

顾溟下意识地否决,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没有。”

顾烨眸光一沉,二话不说,开始解他袖口的扣子。

“你别碰我。”顾溟原本力气就没他大,况且现在受了伤,挣扎没几下就被他轻松擒着双手解了扣子,顾烨小心地将他的袖子往上挽,层层缠绕在手臂上的纱布一下就裸露出来。

顾烨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大半,眼底陡然结了一层冰霜,“怎么回事?”

顾溟的眼神游移在厚重细密的地毯上,左手拳起、又松开。

“说话!”

顾溟被这声低喝惊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洗手间摔倒了,水池边缘划的。”

顾烨显然不买账,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愠怒,“带点消炎药过来,顾溟在洗手间摔了一跤。”

顾溟连忙说,“医生开了消炎药,别叫他过来。”

“你知道我叫的是谁?”

“……就那么几个人,还能有谁。”

“撒谎的时候,起码得看着我的眼睛说话。”顾烨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耐着性子问,“李明宇弄的?”

“跟他没什么关系。”

“跟他没关系,难道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顾烨想起那句“是别人要跟我打架”,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衣领扣子。

顾溟慌了神,拉扯着他动作的手,“你、你别……”

顾烨把他挣动的右手攥在手心里,缓缓开口,“哥哥,给我看看。”

顾溟半仰着头看他,顾烨目光灼灼,正全神贯注地等他同意,手劲却分毫未减,摆明了不让他拒绝。他了解顾烨的性情,知道他现在是铁了心要看,只能作罢,偏过脑袋,任他把自己的衣扣一个个解开。

顾烨一掀开衣领就看到顾溟肩膀上巴掌大小的一块淤青,在白得几乎可以看得到血管的皮肤下显得尤其可怖。目光顺着向下扫去,他的腰部也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青紫,伴着身上斑斑点点的挫伤,触目惊心。

这一看,顾烨觉得心脏都被撕裂了。

十年相守,顾烨一直竭力为顾溟对抗四面八方的恶意,他与顾升作对,把伤害顾溟的人全都一个不落的打到住进医院、谈虎色变。他自知方法笨拙,更不敢告诉顾溟,就像个野蛮地挥舞着刀枪的骑士,一旦从窗口看到他骑着自行车由远及近,立马谨慎地收起锋利的爪牙,生怕被他看到自己狠戾的一面。

在这些年里近乎于绝望的等待之中,顾烨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强大,然而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自制力却在见到这些伤痕的顷刻间全然瓦解,瞬间被打回原形。

原来心痛确实会带来物理性的疼痛,顾烨的手开始打颤,呼吸都变得粗重、紊乱起来。

这是他生闷气的前兆,顾溟下意识地劝起来,“别、别、别……”

“别”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管那么多干嘛呢,他还能管那么多吗?

滔天的内疚和自责滚滚而来,这一刻,顾烨彻底没了底气,像只挫败的老虎。

顾烨抬起头,鼻头发酸,有些哽咽地开口,“怎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怎么他心爱的宝贝,现在竟然遍体鳞伤。

他的情绪太过明显,以至于一下就刺痛了顾溟。

顾烨开始手足无措地脱顾溟的衣服,他现在只想确认顾溟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顾溟生怕被他扒个精光,按着自己的皮带,一只手搁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安抚说,“医生说,好好休息就可以了,没有什么大碍。”

李明宇捏着电话,第一反应是,烨哥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而后他才被电话里的隐藏内容吓得脸色煞白。

他再怎么傻也能听出来,顾烨分明是要找他问话。

为了以防万一,李明宇横扫了药店里的药以后才怯怯地敲响了顾溟的门。

顾烨开了门,脸色阴沉到可怕,“药呢?”

李明宇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盒阿斯匹林递过去,顾烨错过他伸过来的手,猛然扣上他的脖子。

“嘭”一声巨响,李明宇撞上走廊的墙壁,瞬间没法呼吸,后脑勺也受到重击,他疼得他眼冒金星,却一点也不敢反抗。

顾溟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扣子都来不及扣就追出门去,“你做什么?你想让我这明天被封起来吗!”

顾烨气得理智都下了线,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如鹰爪般有力的五指收得更紧。

李明宇呜咽一声,脸色发青,五官狰狞,刚才还能蹦出两句“我错了”,现在却只能听到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锐的吸气声。

情急之下,顾溟什么也顾不得了,上前抓住顾烨正在行凶的手臂。

“我该换药了。”

眼见顾烨的眼底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顾溟揪住他的衣角,凑到他旁边,声音细若蚊声,“你帮我换一下,行不行?”

李明宇靠着墙壁滑落到地上,抓着胸口痛苦地喘气,“咳,烨哥,我……”

“给我滚!滚!”

李明宇被这声怒喝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哪敢再做停留,爬起来捂着脑袋识趣地滚了。他从公寓里一路小跑着出来,直到坐进杜以泽的副驾驶,仍觉得头晕目眩,他心有余悸地说,“咳咳、唉,我差点就被掐死了。”

杜以泽伸出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脖子上鲜明的指印,心疼地问,“疼吗?他怎么下手这么狠。”

“能不疼吗?”李明宇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脖子上的指印,“我跟你讲,今天要不是祖宗爷罩着,我已经横尸街头了,幸亏我运气好啊……”

“这还叫运气好?”杜以泽发动了引擎,捏紧了方向盘,“……你有没有想过,别跟着烨哥干了?”

“我跟你说,烨哥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唉,不过豆腐心好像也不是向着我们的。”李明宇低头把安全带系上,“这混社团,不就是讲究一个义吗?他救过我,所以我这条小命都是他的。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你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杜以泽目视前方,淡淡地开口,“那倒没有,就是问问你,怕你受委屈了。”

“嘁,我一个大老爷们有啥委屈不委屈的,不会是你委屈了,不想干了吧?”李明宇想到什么似的,继续说,“对了,顾先生今儿问我,你最近都在做什么,你说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俩来了?”

杜以泽实在是为他的智商感到堪忧,“他上次引你出来时,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啊?我想想,”李明宇挠了挠脑袋,“他说他还有朋友要来,我还纳闷呢你说他有啥朋友啊……”说着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喔!对对对,然后他还问我你怎么没来,原来他以为我俩是一起的。你说说,他这到底是在图什么呢?”

“图个知己知彼呗。”杜以泽耸耸肩,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顾溟阳台上严丝合缝的窗帘,“估计是又有什么动作了,所以先来打探消息呗。你这么弱,可别看丢了,免得到时候又得挨揍。”

李明宇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起来,“操,你什么意思?!”

21.

顾烨打了一小盆水,取了条毛巾,又把冰箱冰盒里的冰块都倒了进去,叮铃桄榔了好一会,才把医药箱和小水盆齐齐放到茶几上。

顾溟沉默地摸着警长的尾巴,他还在回想自己刚才讲过的话,正沉浸在巨大的后悔之中。

顾烨握着顾溟撸猫的手往回拉了拉,“还想感染吗?”

警长扭头看了一眼顾烨,站起身冲他呲牙咧嘴,没想到被他喝了一声,眼看顾溟丝毫没有袒护它的意思,只好夹着尾巴跑到墙角里蜷成一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晚饭以后。”

顾烨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我今天先给你敷一下,明天再给你上药。给我看看你的后背。”

顾溟警觉起来,“不用这么小题大做,我这过两天就好了。”

“哥哥,我不碰你。”顾烨半蹲在顾溟身前,声音变得温顺、平缓,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像在诱哄,又像在撒娇,“给我看看。”

放在以前,顾溟见不得他这样,只要一旦从自己这里求而不得的时候,顾烨就会苦着一张脸,任凭谁叫都不说话,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现在,对于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尤其是与顾烨的,他是拒绝的。

顾溟没说话,捏着扣子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顾烨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你在害怕吗?”

“没有。”

“我不会偷看你的。”

顾烨这话说得十分诚挚,好像顾溟真的是在介意被他偷看。

“我自己能敷。”

“背上的你怎么敷?”

“我后背没有青。”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要是真的没有,你就自己来。“

顾溟又捏着扣子沉默了半分钟,知道该来的躲也躲不过,还是把衬衫褪了下去。

没了衣服的遮掩,伤痕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顾烨的心又跟着紧了紧。

“能不能转过身给我看看?”

顾溟咬着嘴唇,缓慢地在沙发上转过身跪着,背朝着顾烨。

他后背的伤痕没有前面多,就是突出的肩胛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挫伤,已经有点水肿。

顾烨从水盆里取出冰凉的毛巾拧干,叠成方块状,然后曲起右腿,一只膝盖跟着搁上沙发,紧挨着顾溟的小腿,他的左手撑在靠背上,将顾溟拢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身后的气息不再像以往那样具有压迫性,可是因为顾烨离自己实在太近,顾溟紧张得身体微微前倾,腹部都贴上沙发,脑袋深深低垂下去。也许是因为室内的气温较高,他的后背蒙上了薄薄一层细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细密的光泽。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可是水温还是比顾溟想象得要低得多,毛巾一盖上发热发胀的伤处,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顾烨看到顾溟绷紧了后背的皮肤,流亮的脊柱沟也深深凹陷下去,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只懵懂的猎物,无意识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顾烨被这触手可及的春光晃得意乱情迷,忍不住微微靠上前,在嘴唇快要触碰上他裸露出的后颈时,猛然暂停了动作。

他差一点就要在顾溟脖子上咬一口。

顾烨屏住呼吸,取了毛巾,让顾溟转过身来。

此时两人面对面坐着,顾溟的眼神又变得慌乱起来,“我自己来。”

“别动,听话。”顾烨将毛巾浸湿、拧干,拍掉他欲要争夺毛巾的手,自顾自地把冰凉的方巾盖在他的右肩膀上。

旧日的场景重现,谁都没有讲话——主要是顾溟没有开口,针锋相对的关系没法让他挤出任何寒暄。

敷完淤青,又要换药——没办法,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顾烨一手托着顾溟的手腕,撕了医用胶带,慢慢地揭开手臂上的纱布,生怕又碰疼他了。虽然想过有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然而等到亲眼见到已经伤口处已经凝结成黑红色的血块时,顾烨还是低低地叹了口气,“糟蹋了。”

不仅是小臂,顾溟手肘处也擦破过了一块皮,细腻干净的手背上都是细小的伤口。

相比于顾溟,顾烨的手则不一样,他自小就被人严格要求,舞刀弄枪的,手掌、指腹上早都结了一层茧,加上刚才一直泡在冰水里,现在有些冷冰冰的,肌肤摩挲时的触感瞬间被放大数倍。

眼前的顾烨眉头紧锁,查看他伤势的样子竟然与小时候的模样重合起来。

“画画的手,是不能受伤留疤的。”

“不就破了点皮嘛?又不疼。”

顾烨气得直喘,眉头拧成一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嘻嘻地把手揣回荷包里,“难道你还想被禁足啊?”

“哥哥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我要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哥哥,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我给你报仇去了。”

“很疼吗?我给你吹吹。”

顾烨跟他说话时,满心欢喜藏也藏不住,从眯起的眼梢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

这股回忆来势凶猛,如同扑面而来的大团雾气,朦胧,湿润,却比刀锋还要凌厉,在顾溟无坚不摧的透明屏障上破开了一道口子,这一瞬间,透过顾烨专注又温情的眼睛,顾溟突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机制,猛地把他推开。

顾烨愣了愣神。

“是我冷到你了吗?”

顾溟有些发懵,喉头艰难地滚动两下。

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了。

顾烨低头对着冰凉的手掌心哈气,又来回搓了搓手指尖,这才捏着镊子,温顺地靠到顾溟跟前,继续给他的创口上抹药。他把顾溟的情绪变换尽收眼底,猜到他估计是想到了什么。

一想到很有可能跟自己有关,顾烨的心情舒缓了那么一丁点,起码没那么想杀人了。

等到换完药,已经接近凌晨三点。顾溟正在确认明天早上的闹钟,突然被人夺过手里的手机。

“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顾溟以为自己被开了,站起身要去抢,“你怎么这样!我们说好的……”

“我会帮你请假,等你好了再去。”

“用不着,我伤的只是左手。”

顾烨捏着他的手机威胁道,“你要么请假,要么永远都不用去了。”

顾溟被他这一席话气得语塞,当下很想甩手走人,但是他已经约好了要去文伦清的地方量尺,哪能现在突然撂挑子。

他需要这个单子。

“我最近接了新项目,明天约了客户见面,要去看地。”顾溟看着他,忍气吞声地说,“真的。”

“不行。”

“我真的只是看看地,真正量尺都是助理在做。”

顾烨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看完场地,这周都得呆在家里休息。”

“……好。”

“几点?”

“下午两点。”

“先去睡觉。”

“我不能爽约,否则会连累申主管。”

顾烨心想,申圆的信誉跟他何干,但嘴上还是答应了,“可以,明天我送你去。”

“客户说他会来接我和助理,不用麻烦你。”

顾烨重复道,“我送你。”

“我已经答应了。”

“那你就干脆别去了。”

顾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公司前这样就算了,用不着去自己的客户面前耀武扬威吧?

只可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筹码,拿什么跟人家谈判?

“……我明早会跟他打个电话。”

跟顾烨对抗实在是太消耗能量了,顾溟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准备上楼睡觉,不料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顾烨突然下蹲,一手搂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顾烨像对待瓷娃娃一样把他温柔地抱起来,这姿势摆明了是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顾溟哪里敢坐,半趴在他的肩膀上,生怕摔个倒栽葱,“我不是走不动路,你放我下来。”

“不行,你现在是病号。”

顾烨固执地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叮嘱说,“要是晚上疼的话,就叫我。”他怕顾溟睡不着,把仅剩的一盏廊灯也关了,“你能守我一晚上,我也可以。”

顾溟刚要拒绝,听到后半句话,蹭蹭直冒的火气顿时被诧异盖过大半。

顾烨约莫十岁的时候,有一次碰上病毒性发烧,短短一个晚上就烧到了四十度,顾升虽然让人来看过了,也吊了水、吃了药,但是顾溟还是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跟前,帮着给顾烨定时擦拭身体降低体温。

他记得顾烨双眼紧闭,明明是夏天,却躲在厚重的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都烧得通红,唯独一只打着点滴的小手紧紧地握着自己。

“哥哥,我好冷啊。”

那会顾溟跟着爬上床,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捂着他烧得热乎的手掌,“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他以为顾烨烧得昏昏沉沉的,况且这事年代久远,顾烨不应该记得才对。

想着想着,顾溟说,“我不是小孩。”

顾烨答非所问,“我不介意。”

顾溟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顾烨,尽管只看得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可是也许因为看不清楚他的脸,顾溟不再觉得心慌意乱,他想,顾烨原来个子才那么小,比自己还矮,现在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扛起来了……

顾溟发现自己的所思所想正朝着诡异的方向驶去,觉得自己果真是困到精神恍惚了,于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来,“你别看着我,我睡不着。”

“那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去睡觉,我不舒服的话会叫你的。”

顾烨低声问,“……我能睡哪?”

顾溟看着他黑漆漆的脸沉默了一会,自暴自弃地翻个身,烦躁地裹紧了被子,“随便你。”

顾烨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望着裹成一团的顾溟的后背,说,“哥哥,我没有被子了。”

“那你去沙发上睡,衣柜里有备用被子。”

顾烨说,“算了,不用了。”

22.

醒来的时候,顾烨已经不在床上了,顾溟看了看钟,十点,立马起床往楼下走。顾烨正坐在一楼的沙发里,手里拿了一叠待办的文件,他看见顾溟从楼上下来,说,“早餐在冰箱里。”

顾溟“嗯”了一声,进了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他发现脸侧明显肿了起来,按压的时候有痛感。顾溟倒了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等待加热的时候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袋,用一条小方巾包着,贴在脸上。

顾烨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也肿了?”

“嗯。”

“要不今天就别去了。”

他这么一提醒,顾溟才想起来还要给文伦清打电话,连忙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喔,许设计师啊,”文伦清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轻松,“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这边公司派了人送我去您那看地,所以下午就不用麻烦您来接了,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才告诉您,我也是……刚知道的,实在抱歉。”

“没问题。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那到时候见啦。”

顾溟挂了电话,一转身,顾烨正靠着阳台的门。

“说了?”

“嗯。”顾溟侧身进了客厅。

顾烨跟在他身后,走到吧台旁坐下,“哥哥怎么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是我昨天弄疼你了吗?”

顾溟拿了片吐司,往上面抹草莓酱,“没有,昨天麻烦你了。”

顾烨没有接话,他不喜欢跟顾溟打太极,更不喜欢他这幅客套的样子,看起来温和有礼,其实是在隔离他人,索性岔开了话题,“中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顾溟估计自己是切不了菜了,况且冰箱里的东西也所剩无几,“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我都行。”

“那我随便点外卖了。”

顾溟在手机上看了一圈,被满目琳琅的菜品晃得犯了选择恐惧症,只好按照销量排列出新的顺序,点了两个套餐。

到了中午,顾溟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是随便换的,正在播放国内最近大火的综艺,几个明星组队做任务,中途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还会被人恶作剧,顾溟跟着乐两下,总觉得里面有几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其实压根认不太清楚。

顾烨尝了两口刚送过来的菜,不禁皱眉,“哥哥,你在美国上学时也都是吃外卖吗?”

“吃食堂,偶尔自己做。”

“什么时候把肠胃弄坏的?”

顾溟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钻牛角尖,慢悠悠地说,“因为食堂太难吃,吃坏了。”

“你以前没有这个毛病。”

“难道我现在就很菜吗?”

顾烨笑着摇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尝试打探顾溟的生活情况了,他了解顾溟毕业以后的所有动向,唯独缺失了大学四年间的细况。

只不过短短四年,顾烨再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哪怕只是隔着照片,都能察觉出他的不一样。

可是顾溟摆明了不想讲。是纯粹因为乏善可陈,还是因为过得狼狈,无话可说?

顾烨越想越觉得胸口沉闷,“要不请个厨师过来……”

“不,不用了。”

“只是吃饭的点过来做菜,不会打扰你。”

“我不太喜欢外人在这。”

顾烨突然话锋一转,毫无预兆地宣布,“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得益于顾溟在外打的那一架,给了他一个足够的理由留下来。

顾溟僵硬地放下碗筷,“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会付你房租的,你用不着跟我挤在这。”

“也行。”顾烨靠在沙发上,“当初为了给哥哥找个地方住,费了不少冤枉功夫。”他从手机里调了个文档出来,假装大度地说,“不过我也不要利息,你把这上面的钱还给我,就可以享受你的私人空间了。”

顾溟接过手机,看着一连串的数字和逗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哪里是房租,分明是一整栋楼的价钱吧?

要不搬出去住?住哪?地下室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顾烨再把地下室买下来?

顾烨根本就不是在找自己要钱,看着他志在必得的样子,顾溟把手机还给他,像个泄气的皮球,“你想住哪住哪。”

下午一点,顾溟把本子、笔、卷尺和电子尺放进包里,准备出门。顾烨已经穿好鞋子,站在玄关处等他。

“你别开那个跑车,还要接人。”

顾烨说,“我知道,开的是你的。”

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卡宴,本来是给顾溟开的,但是他没有国内的驾照,别说开车了,回国到现在连车库都没进过。

顾烨对着手机里的导航,先开进一个小区里接了小董,然后又开到三条街道外的路口接了罗茗茗上车。

罗茗茗十分关心昨晚的事情,屁股还没坐热就发出一连串连珠炮式的提问,“安明哥,您现在觉得好点了吗?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您今天为什么不在家休息?”

“我没什么事了,都是皮外伤,歇两天就好了。”

小董接着说,“茗茗都告诉申主管了,我们也都知道了……”

“我看完地就会回去歇息,下周再回去上班,你们不用担心我了。”

罗茗茗握着拳头,声音打颤,“那些流氓,欺人太甚……”

顾溟看她仍旧闷闷不乐的,在副驾驶上转过身跟她讲话,“你看,我不是没什么事吗?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别被我分心了,一会要工作了。”

罗茗茗惊叫道,“不是第一次碰到?”

“我上学的时候脾气不好,所以总是被别人堵。”

小董显然也非常吃惊,许安明这么平和的一个人,脾气能差到哪里去?

“那您都怎么办啊?”

“当然是以暴制暴了。”顾溟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身手没有以前好了,打不过了。”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气氛终于不再严肃沉闷。

“你看看,这个客户竟然开卡宴来接安明哥呢。”

“等我们俩什么时候转正,说不定也可以坐啦。”

“那不一样,安明哥那是大客户呢,我们可能只能自己打车去……”

小董说着说着朝存在感一直都很低的驾驶员看了一眼,只不过一眼,她便立马噤声,只剩下罗茗茗还在畅想自己的光明未来。

小董连忙用手肘撞了撞她,使了个眼神。

罗茗茗坐在驾驶座后方,看不见前面,只好把屁股挪到座位中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妈耶,这哪是客户的司机,分明是自家的老板。

后座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顾烨毫不受影响,神情自若地握着方向盘,反倒是顾溟有些如坐针毡,有种仿佛被人捉奸的尴尬感。

到了写字楼底下,顾烨才开口说话。

“快结束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

顾溟点了点头,下了车,正好看到文伦清从一楼大厅里走出来。顾溟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这不还没到两点吗?我啊是个闲人,所以到得早了点。”

文伦清上前热情地与顾溟握手,带着他们往写字楼里走,他无意中看到卡宴里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惊异。

相较于上次见面时候的穿着,文伦清这次穿得非常随性,灰色的涤纶短袖配水洗牛仔裤和白板鞋,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身上的那股阳光和活力劲无处掩藏。他穿着虽然简单,手上的表却是Vastantin的,顾溟想起来,上次他衬衫上的袖扣也许是Dunhill的。

顾溟自己是不买大牌的,只是做设计这一行,他得投其所好,有些人不喜欢明明白白地把条条框框摆出来,他就只能从细节里猜他们的喜好。

到了场地以后两个助理立马忙活起来,顾溟拿着本子和图纸跟在她们身后,文伦清就在他身边站着,偶尔补充两句,比如会议室能坐多少人,休闲室里可以放个小影厅,都是上次见面时谈过的话题,然而对于要把它们安排在哪里、做成什么样,文伦清又说“都行”。

中规中矩的地,采光算不上得天独厚,但也不差,文伦清包的是倒数两层楼,顶层有个大露台,顾溟琢磨着也许可以在这上面动动脑筋,拍了几张照片,又拿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下。

临走前,顾溟又问了一遍,“您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

文伦清微笑着摇头,“没有,我都可以,办公室嘛,都差不多。您现在是不是有些想法啦?”

顾溟摇摇头,非常诚实地说,“抱歉,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不着急,我有时间,愿意等。”

量尺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加上场地不小,文伦清竟然全程陪同,丝毫不觉得无聊。完工的时候,落地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等电梯的间隙,文伦清看到顾溟小臂上露出一小截纱布,立刻关切地问,“您这是受伤了?”

顾溟将袖口往下拉了拉,“不小心划到了。”

文伦清捕捉到罗茗茗欲言又止的眼神,“其实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可以……”

“我可以的,没有问题。”顾溟打断他,“无碍。”

文伦清又笑起来,嘴角里都是和煦的温度,“我只是说,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您大可以跟我说。”

出写字楼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的点,顾烨把车停在了大门口旁的路口处,他正在等人,背靠着车门,双手抱臂,一条深蓝色的休闲卫裤被他穿成九分裤。只不过在烟火气浓重的来往人群中,顾烨脸上写着加粗的“生人勿近”,宛如鹤立鸡群,显得格格不入,引得涌动的行人纷纷侧目。

几个跟在文伦清身后出来的女孩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推测“这肯定是来接女朋友的”,艳羡的目光不时往顾烨身上落去。

两位助理率先爬进后座里坐下。可能因为顾烨无论从穿着还是气质上都不像商务人士,文伦清笑眯眯地问,“这位是?”

顾溟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公司的人。”

“这样啊,原来是许先生的司机。”

文伦清讲话虽然世故,却不轻浮、随便,他现在来了这么一句,反倒让顾溟觉得奇怪,下意识往顾烨那边看。

顾烨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倒是看到顾溟局促不安的样子,突然玩性大发,装模作样地甩出一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许先生,顾总说您要是回去晚了,得扣我工资了。”

一边是赶顾溟上车,一边是要文伦清滚蛋。

文伦清依旧保持着温和如水的态度,“不知道您说的顾总是哪一位?说不定我认识呢。”顾烨自然是不认识他的,他瞥了文伦清一眼,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讲,转身回了驾驶座里。

顾溟想要解释,文伦清冲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许先生,有事联系。既然有朋友在等您,我也不好意思再占用您的时间啦。”

顾烨把助理们送回她们各自的小区以后,径直开回了车库,等到他熄了火,顾溟开口说,“你怎么那么幼稚。”

他指的是顾烨对文伦清说的那句话。

“我都给哥哥当司机了,现在倒变成我幼稚了?”

“司机不是我说的。”

“那你下次想让我怎么说?你的弟弟?还是说,是你的做爱对象?”

顾溟没法跟他交流,解了安全带要下车。

顾烨握着顾溟的胳膊把他拉回来,咄咄逼人地说,“哥哥,总得给我个标准答案吧,你说,下次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床伴?会不会不太好听?”

“你他妈闭嘴!”

“怎么还生气了呢?难道我做的不够好吗?”顾烨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不是每次都伺候哥哥到高潮了吗?”

顾溟一个拳头砸了过来。

顾烨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又惹他不高兴了。

23.

顾溟已经闷闷地看了近一个小时的工程图,顾烨猜他不想出门,走到阳台上给私厨打了电话,吩咐说不要辛辣、油腻,不要发物,对方问他还有没有喜欢的口味,顾烨说,做点甜的吧,做好了再送过来。

他这个私厨动作麻利,八点不到就送来了几道经典的江浙菜:一道鱼羹,一道龙井虾仁,一道煮干丝,一盘糯米糖藕,两碗文思豆腐和两碗清炖狮子头。

顾溟胃里空空如也,被香味牵着鼻子走到厨房里,私厨正将菜品一个个地摆出来。

“这是什么?”

“狮子头吧。”顾烨递给他一双筷子和一支勺子。

顾溟在吧台边坐下,望着白瓷碗里的清汤,心想,狮子头难道不都是油腻腻的吗?

面前还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文思豆腐,软嫩细腻的豆腐被厨师切成发丝粗细,合着同样被切成细丝状的香菇冬笋,浮在浓稠的汤汁中,清香四溢。

顾溟忍不住尝了一勺。

很鲜美,几乎是入口即化。

“怎么样?”顾烨看他吧咂两下嘴,问道,“不合口味吗?”

“不是的,我就是觉得你是不是点得多了点。”顾溟跟着夹了两只虾仁放到盛饭的碗里。

他是真的饿了,现在被这道汤开了胃,又用勺子切了一小块鱼羹出来。最主要的,顾烨发现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吃到甜食心情会变好,话也变得多了。一盘糯米糖藕,顾烨就只吃到两片。

“下次可以让私厨来家里做。”

顾溟摇摇头,“我这工具都不全,算啦。”

他这顿饭吃得着实满足,饭后在水池边洗着碗,顾烨靠过来要帮忙,被他拒了,理由是顾烨毛手毛脚,容易摔盘子。

“我怎么就摔盘子了?”

“你原来还摔得不够多吗?”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顾溟占着水池的位置不让他靠近,“你会洗碗么你就洗。”

顾烨不置可否,看到水池旁的水果篮里只剩下一小半车厘子。

“怎么只有这么一点了?送人了吗?”

“没有。”顾溟往手里的海绵按了一泵洗洁精,“挺甜的,你吃吧。”

洗完碗,顾溟去浴室里小心又快速地冲了个澡,匆匆裹了个浴衣出来,继续啃起图纸。灵感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弃他而去,顾溟抓耳挠腮了半天,先是望着窗外发呆,无果,后来干脆去厨房里泡了杯茶叶。

顾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最近的收购案,效率同样低下,顾溟来回走动时美好的躯体总是在松垮的浴衣里晃动,晃得他心神摇荡,一直在分神。

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了回来,顾烨不想再栽跟头,熬到快十二点才关了电脑,进了浴室。

顾溟毫无头绪,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茶几上的都是揉成一团团的草稿纸,反倒是酱色的糖藕时常在脑袋里沉浮。

没过多久,顾烨就端了一小盆热水出来。

“我下午去买了药。”顾烨坐到他身旁,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

“啊?”

“我昨天说过,今天要给你上药。”

顾溟还在回忆顾烨是否说过这话,下一秒就被他拉开了肩膀上的浴衣。

淤血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颜色也比昨天看起来更深,成了一团乌黑的青块。

顾溟抢先拿到毛巾拧干,盖在肩膀上,表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顾烨纯当看不懂他的意思,一只手掌自顾自地盖上他肩膀上的热毛巾,微微向下按压,好让更多的热度传递到皮肤上。等感觉温度降了下来,他又将毛巾重新打湿、拧干,这样来回敷了一刻钟。

“好了好了。”

“好什么好?”顾烨把药膏挤在手心里来回搓热,覆上顾溟的肩膀,不给他拒绝的余地,“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刚落,顾溟发出一声轻哼,还是不免皱了眉。

顾烨掌心很烫,绕着圈地来回按压着,有规律地在每一圈的第一下加重力度,揉开淤血。

顾溟温顺地侧着头,裸露出大半个肩膀和胸膛,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嘴唇微张,轻轻喘息。

他自小对疼痛较为敏感,向来不喜欢这种疗法,宁可慢慢地等,可惜顾烨不喜欢他身上的青紫,总说对身体不好,然后摩拳擦掌地要来上药。

现在这块淤青比以往的都要严重一些,顾烨的掌心每每在上面滚过一圈,顾溟就觉得又被人打了一闷棍。他专心致志地转移注意力,脑内天马行空,全然没有意识到顾烨偷偷解了他系在腰上的带子。浴衣下,他只穿了件平角内裤,凌乱的下摆延伸出两条白净的大腿,绷紧的腹肌连绵起伏,两点乳珠也因为疼痛微微颤抖。

顾烨另一只手往下摸索着,来到顾溟微微鼓起的裆部揉了一下,暗暗笑道,“哥哥,你怎么有反应了?”

顾溟呼吸一滞,瞪了他一眼,匆忙拢回浴衣,“别揉了。”

“还没好呢。”顾烨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声音像一把低音提琴,“是因为疼痛让哥哥很有感觉吗?”

“你别胡说八道!”

顾烨另一只手从浴衣的下摆向上探去,摸上顾溟的内裤边缘,“我帮你,好不好?”他轻松扯开顾溟的内裤,手顺着扶上微微挺立的性器,在顾溟就要挣扎起身的时候,握着他肩膀的手猛然使劲。

顾溟被他这么一捏,疼得大喘气,顾烨半蹲着,嘴唇贴上他白玉似的分身,从根部亲上来,一个吻叠着一个吻,然后张嘴含了下去。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突然被裹进潮湿高热的口腔里,顾溟猛地屈起身子,颤声轻哼,“啊……”

这是顾溟第一次被人口交,对于习惯性禁欲的他来说,无论是身体上还是视觉上,刺激都无疑是强烈到恐怖的。

顾烨只轻轻含了一口就退了出来,他歪着头,闭着眼睛,温热柔软的舌头绕着柱状的物体打转,像一只动物一样来回舔舐、吸吮。

顾溟的腰压得很低,赤裸的小腹贴着顾烨的头顶,松散的浴衣挂在胳膊上。他全力压抑着几乎就要溢出口的呻吟,脚背都跟着绷紧。

顾烨揉着顾溟的臀瓣,看到他反应青涩,一想到这是因为他只有自己,更觉得兴奋。他握着顾溟的膝窝往前一拉,把他一只腿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顺势又含了进去。

“不行!出来,快出来……”顾溟的喉头发紧,明明是拒绝,此时染了情欲的味道,反而变了味,像欲拒还迎。

顾烨置若罔闻,耐心地卷动舌尖,不紧不慢地吞吐着,有时故意用牙关摩擦着脆弱的性器,似乎在警告他不要乱动。

顾溟被这断断续续的电流刺激得无力招架。羞耻、愤恨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他被自己的弟弟口交,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确实有了反应。

到最后,顾烨高热的舌头环绕着他的分身来回卷动,贴着上面的脉络,紧密地、缓慢地摩擦而过,灵动的舌尖偶尔往顶端的缝隙里刺去,快感一波接着一波,顺着顾溟的脊髓向上攀爬,直冲大脑。

顾溟掐着自己的掌心,双眼里氤氲了一层厚重的雾气,他慌乱地蹬动着双腿,牙关打颤,“不行、不行……”

顾溟再怎么忍耐,高潮临近时总是非常抗拒的,他在这个关头最没有办法相信自己能在顾烨的强迫下产生即将绝顶的快感,这股羞耻感就犹如乍现的洪水猛兽,让他无法直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起来。

顾烨熟悉他这突然而起的挣扎,另一只手扣着他胯部不让他往后缩,突然将他的整根性器都含了进去,狠狠地吸了一口。

顾溟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像被一道高亮的闪电击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软的闷哼,腰瞬间就软了下去。

片刻前的罪恶感被这漫天快感冲刷得荡然无存,愉悦的泡泡从湖底里接连冒了出来,顾溟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有气无力地搂着顾烨的头,低低地喘着气。

顾烨扶着他的腰把他往靠背上推,然后跟着上了沙发,跨坐在他身上,一转眼变成居高临下的姿态,顾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顾溟瘫在沙发上,骨头都变得酥酥软软的,目眩神迷了半天,模模糊糊地看见顾烨用掌心擦掉嘴角旁的液体。

等到顾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他也终于从高潮后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前一秒还有些放空的表情瞬间结了冰,除却一张脸上泛着红晕,格外不协调。

“哥哥,能不能也帮我摸摸?”

顾溟眼睛都瞪圆了,“怎么可能!”

顾烨低着眉头,声音暗哑,“哥哥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我了。”

顾溟的牙齿磨得咯吱直响,舌头打结,“你怎么、怎么这么……这么不要脸……”

顾烨听到这话像听到什么赞赏一样,竟然露出笑脸,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角,握着他的右手按到自己胀痛的性器上。

顾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解了皮带,只感觉突然摸上一个硬挺炙热的物体。他不想碰这个,身体拼命往后躲靠,可是顾烨的手掌牢牢地包着他的手,毫不受阻地上下抚弄着,像在手把手地教他自慰。

每一次亲密的摩擦都能让顾溟感受到顾烨分身上清晰深刻的脉络,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做了鸵鸟,扭过头好躲避对方投来的灼灼视线。顾烨垂下头,额头抵上他的太阳穴,英挺的鼻尖若有若无地刮过他的脸侧、碰了碰他小巧的耳垂。吐纳气息时温热的气流吹在顾溟的脖颈上,酥麻刺痒,甚至还带着一点自己的味道,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哥哥,你好漂亮。”

手里的物体好像还在涨大,顾溟无处躲藏,巴不得咬舌自尽。顾烨额前的头发蹭在他脸上,很痒,但他没法用手去拨。

顾烨的呼吸很刻意,吹在顾溟的耳旁、滑进他的脖子里……

——就好像,他是在闻着顾溟的味道自慰。

这是赤裸裸的调情,又是蛊惑人心的勾引。

顾烨眯着眼睛,湿热的舌头覆上顾溟的眼皮,把他颤抖个不停的睫毛都舔得湿漉漉的。他并不是主动禁欲派,禁欲是因为以往意淫对象都不在面前。

顾溟简直要被气得头顶冒烟了,这人怎么这么厚颜无耻,可以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面前打飞机。结果一抬头就撞上顾烨的视线,谁能想到平日里一双冷冽锋利的双眼,现在竟然变得纯良无害。

下流!变态!

看我不把你给捏废!

顾烨依旧我行我素地嗅着顾溟的发丝、脖子,明明沉醉其中,却像能察觉到他的内心活动似的,在他手背上不重不轻地掐了一下。

“哥哥,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不是摸摸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顾溟听闻汗毛直竖。

自讨苦吃总是愚蠢的。他确实打不过他。

顾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山峦般的胸膛贴顾溟贴得更近,磨蹭了这么久,终于在他手里释放出来。

顾溟只觉得手里顿时湿热一片,立马把压在身上的山一样的顾烨掀开,直往卫生间里冲。

顾烨靠在沙发上缓了缓神,顾溟洗了三遍手,刚出卫生间又被人扛了起来。

“放我下来!”顾溟倒挂在他身上,血液直往脑袋里涌,没忍住爆了粗口,“我操,顾烨,放我下来!”

顾烨另一只手拎起茶几上的医药箱上了楼,把他放到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消炎药递过去,“吃了。”

顾溟接了药,闷闷地吞了下去。

“手。”顾烨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签,“拿过来。”

顾溟不情愿地把左手伸了过去。

换了药,眼看顾烨跟着上了床,顾溟直往墙边缩,“你真的要住在这?!”

“不然呢?还是你把钱准备好了?”

顾溟气结,“没有钱!”

24.

顾溟早晨起来抱着电脑在论坛里逛了一圈,看了看今年国内下半年的设计博览会场次,结果被人安利了一个设计空间的博览会,他仔细看看了展区,发现这个设计展除了家居类展区以外,还有独特的办公室设计展区,而且博览会地址就在紧挨着的C市。

地图显示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展览会虽然五点关门,但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很有可能会提早收场,顾溟如果想要赶上展会,现在就得出门,他来不及多想,先把本子图纸和相机一股脑往背包里装。

顾烨抓着他的背包带子阻止他,“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这周都不出门了?”

“我真的有事,最后一天了。”

“能有什么事?”

“看个展会。客户比较挑,我想去看看。”顾溟强调,“就是逛一逛,不是工作。”他一想到约车还得等时间,有些着急,“你能不能送我过去?”说完又自己否定掉,“算了,太远了。”

顾烨看他慌慌张张的,答应了。

“你没事情吗?”

“没有。”

顾溟出乎意料,“怎么可能?”

“我刚出差回来,董事会给我放假。”

顾溟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背起背包。

一坐上副驾驶,他登时有些后悔。这路程得有三个小时左右,两人在空间有限的车内独处,能有什么好聊的呢?顾烨一路驶上高速,顾溟从包里拿出本子想要再看两眼,被他一只手按住了,“别晕车了。”

话一说完,卡宴拐到快车道上,“噌”一下提了速,引擎声嗡嗡作响。三个小时的路上,顾烨开了两个半小时就开到了。

顾溟本来想直奔展馆,但是考虑到已经中午了,顾烨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先找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坐下。

“你不是赶时间吗?”

“吃饭重要。”顾溟把菜单递给他,“你点吧,我请客。”

顾烨在招牌里挑了几样做起来快的菜式。

“怎么突然请客?”

“那个,就当酬劳吧。”

这个酬劳未免又有点太低了,顾溟补充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话只说了一半,他便觉得自不量力。顾烨能有什么缺的?

没想到顾烨说,“晚上你得再请我吃一顿。”

“什么?”

“一顿饭只够我开一次车的。”

这个博览会汇集了几百个顶尖设计品牌,将商业灵感和创意结合成一体,涵盖当下热点和趋势。不过顾溟不是抱着找参照物的心态来的,只是灵感匮乏的时候,出门走上一圈偶尔会带给他新思路。他在美国工作的时候,公司坐落在一线城市的繁华商区,艺术展区层出不穷,碰到文伦清这种客户时,他就在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买张票,跑到博览会或画廊里逛上一圈。

只不过国内对于艺术设计的需求也许没有发达国家来得大,能在中国举办的国际展会更是少之又少,他现在能赶上这个尾巴尖,全因为顾烨的车技野。

现在全国各地的设计师们都赶来参加这场盛会,顾溟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带着顾烨从入口处挤了进去。

“哪个客户这么挑?上次说我是司机的那个?”顾烨被挤得一身汗,解了领口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是啊,上次你见到的那个。”顾溟上了扶梯,直奔二楼的办公室展区。

“你是不好意思拒绝他吗?我可以帮你说。”

“不是。”顾溟甚至可以想象到顾烨在电话里狂怼文伦清的场面,他不想被顾烨砸了饭碗,只能说,“我们这一行都是这样工作的。”

场地大多按品牌划分,各式各样的办公室放在一起开放展览,供看官在其中穿行和感受设计理念。办公室的风格多种多样,有的色彩鲜明,用了大量的波动条纹,有的工整严肃一丝不苟,像是专为强迫症打造的。

文伦清喜欢中式的庄严内敛,却不喜欢它的传统和过于明显的标志性符号,喜欢它的大气,但他这个人又格外精致。

顾溟开始在脑内自问自答起来。

他会喜欢活泼的暖色吗?

会偏爱后现代的设计吗?

极简能满足他的需求吗?

办公类展区不算太大,东西也比顾溟想象中得少,一个多小时就逛完了。趁博览会还没关门,他又去一楼看了看家居。

顾烨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的疲惫或不耐烦。走到家具区的时候,顾烨望着满目琳琅的餐具问,“哥哥做过什么有趣的设计?”

顾溟正兴致勃勃地观察一个玻璃球状的夜灯,透明的玻璃外壳下包裹着无数细小的晶体,从正中央呈爆炸状延伸开来,像个毫无瑕疵的蒲公英。他觉得这个灯具实在有点可爱,思绪也被带进相似的记忆里,“原来做过一个富豪家的别墅,在山里面,看地的时候发现有颗百年的大树从中贯穿而过。后来我们在客厅的地板上空出一块地留给这棵树,在它碗口粗的枝桠上做了一个小秋千。”

顾溟发现自己话讲得有点多了,索性抢在顾烨评价前说话,“其实只是因为他家有两个孩子,因地制宜而已,算不上什么有趣。”

顾烨跟着摸了摸一个小号的蒲公英夜灯,他刚刚看到顾溟的眼里带着几点星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在他眼睛里形成的倒影。

他们都是没有什么童年的人,顾烨被关在金碧辉煌的笼子里,顾溟则被放养在一望无垠的红尘之中,唯一相同的一点是,物质无法填补孤独所造成的大窟窿。顾烨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顾溟神采奕奕的样子。

“你要是下次还想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下一次可不一定开在这了。”

出了博览会,顾烨看到顾溟往一家小画廊门口多看了两眼,于是扶着他的背往里推,“让我看看这都画了些什么。”

顾溟不好意思再占用他的时间,说,“太晚了,回去吧。”

“哥哥还不能陪我看个画展吗?”顾烨说,“我都陪你看了一天了。”

画展的作者是一个近八十岁的老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式大褂,手拿一把蒲扇,笑眯眯地坐在门口前的摇椅上。

展出的都是水墨画,山水鱼虾,古镇船只。山为阳,水为阴,老先生用深浅不一的墨色洇出大片绵延的山峦,他没画山前的静谧湖泊,只在留白处点了一只小船,小船上勾了一位头戴笠帽的人。

越往里走,挂在墙上的画也不像一开始得那样精雕细琢,有一副画上画了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躺在街上睡觉,有的画上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四不像的轮廓就停笔了。顾溟盯着四不像看了两眼,发现这幅画没有标题,也许是个半成品。

“老先生,这是什么?”

老头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看了一眼,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我忘啦。”

顾溟忍俊不禁,跟他道了谢,从画廊里出来时已经七点多了。

“我饿了。”顾烨跟顾溟并肩走着,突然伸手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摸了一把,“我想吃东西了。”

“知道了。”顾溟拿手机搜索了一下申圆在微信群里推荐过的居酒屋,发现这里也有分店,而且就在江边,便提议起那里吃晚饭,吃完再回去。

从艺术区开过去又花了二十来分钟。店铺不大,藏在一片葱郁的小花园里,青石板小路一直延伸到店门口,路旁安着一串高低不齐的小灯泡作为路引,店铺门口挂着青色的布幡和两个写着日文的红灯笼。

他们在临窗的榻榻米上坐下,夏季的尾巴变得愈发得短了,夜色从天际边缘渲染开来,窗外的江水望不到边际,余晖一照,波光都被染上金色。

店主为了营造出原汁原味的居酒屋,在墙上挂满了写着菜名的小木板,墙侧的架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清酒瓶。一位身穿黑色印花和服的姑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除了主食以外,顾溟还点了一盘三文鱼刺身拼盘,又要了两瓶冰镇汽水。顾烨觉得这些生冷性凉,可是汽水只有冰镇好的,就让她换成热茶。

“用不着吧。”顾溟叫住了她,“不用换,汽水就行。”

“不准喝。”顾烨说这话时,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慑于顾烨的压迫,抱着菜单迈着小碎步走了。

“你吓她干什么?”

顾烨往碟子里倒酱油,“我没有。”

“我看见你瞪她了。”

顾烨垂着眼睛,说,“……胃得慢慢养。”

顾溟没再说话,撑着下巴看着花瓶里的一簇满天星,食指轻轻地敲在桌面上。

等到菜都上齐了,顾溟在酱油碟里挤了一小勺芥末拌匀,用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去沾了沾,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还没拌匀,不小心夹了几块碎芥末进去,顾溟还没来得及嚼上两下,浓烈的芥末味直冲鼻腔,呛得他捂着嘴咳嗽,眼眶也跟着红了。

等到顾溟顺过气,顾烨握着他的手腕,拿着纸巾给他擦着手心,一边擦一边说,“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顾溟第一次被人这样教训,揉了揉鼻子,把拼盘推到他跟前,“这么多菜还不够填满你的嘴吗。”

顾烨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学起孔融,又把拼盘推了回去,“哥哥先吃,我吃哥哥吃剩下的。”

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得可真够甜的。

顾溟蹙眉,“你要是真的把我当哥哥,就不会……”

话说到这就断了,顾溟的眼神黯淡下去,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热茶。

25.

微醺的晚风一吹,顾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今天这一行,几个灵光乍现的片段都被他记在了本子上,虽说不等于彻底解决了问题,但是起码也提供了几条思路供他参考。他心情舒畅,降下车窗,随手按了个电台听起音乐。

卡宴不疾不徐地行驶在高架桥上,夜色已经将城市完全笼罩,顾溟一只胳膊架在车门上,排排路灯从眼前一晃而过,江面上有暗色的绰绰船影堪堪远行。

电台里正在播放Radioactive,是个翻唱的版本,编曲也做过修改,相较于原唱刚性的声线和末日狂欢的氛围,这位男声更加沙哑和慵懒,有时故意翘起几个性感的尾音,一首摇滚乐竟然被他唱出一点爵士的风味。

顾溟把脑袋伸出窗外,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看着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C市,竟然看不出跟他现在居住的城市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得灯火辉煌,一样得锣鼓喧天、没有特色。

一首歌播完,翻唱者出来自我介绍、感谢歌迷,并且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即将上映的新电影。

顾溟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听起来非常耳熟,问,“这人最近很火吗?”

“还行吧。”顾烨侧头看了顾溟一眼,“上次我们看的综艺里有他。”

顾溟这才想起来,这个男孩在节目里话也不多,被人欺负时也只是笑,毫不记仇,不禁夸了两句,赞赏的意味明显,“年龄也不大吧?又能唱歌,又能演戏。”

“他是带资进组的,”顾烨意味深长地说,“带的别人的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愿意捧他,但不是白捧。”

意思就是包养。

顾溟又问,“可是他长得挺好看的,实力也不差,为什么要靠……靠别人?”

“想要走捷径,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啊。哥哥怎么这么单纯?”

顾溟觉得有点可惜,盯着顾烨看了两眼,突然冒出一句,“你也可以火的。”

纯粹是从样貌上给出的评价,顾烨从小就长得英气逼人,要是去演戏,绝对可以驾驭亦正亦邪的角色。顾溟很难得跟他这么进行交流了,两人好像终于变得平等,毫无芥蒂,相谈甚欢——本该是这样的,他们俩的关系本该是这样的。

“哥哥这是夸我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顾溟摸了摸鼻子。

顾烨咧嘴笑起来,“我没有哥哥好看。”

“我不是在跟你比谁长得好看……”许久,顾溟叹了口气,“谢谢。”

“什么?”

顾溟抿了抿嘴唇,“我说,谢谢你,今天……”

顾烨打断他,“别说麻烦,不好听。”

“不好听?”

“生疏,不好听。”

顾溟想,这好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顾烨见他突然不说话了,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性格确实不讨人喜欢。”

“为什么这么说?”

“原来那些喜欢打架斗殴的小孩谁都不找,偏偏找我,不就是因为他们讨厌我吗?”

“那不是你的原因。”

“为什么不是?我那会又没有什么朋友。”

顾溟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好像离这个世界很远。

“不是的。”

“如果不是讨厌我,为什么会故意伤害我?”

顾烨捏紧了方向盘,这话在他听来如同质问。可是他确实明明白白地把顾溟不喜欢的事情都做了个遍,触碰、拥抱、亲吻、甚至是上床,哪次不是他强迫的他的?

顾烨没法告诉他那是因为他们笨拙又愚蠢,他很心虚,但不后悔,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说了,不是的。”

顾溟望着窗外,侧脸被融进深蓝色的夜幕之中,他觉得顾烨没必要安慰他,于是说,“有什么好否决的呢?我也不介意他们怎么想。”

气氛又冷却下来,只剩下电台里的摇滚乐还在重复播放,橙黄的路灯急速倒退,江面已经变成黑漆漆的一片。

顾溟拼尽全力,也只不过为了能够拥有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他原本希望顾烨是一个可以互相串门、可以一起为节假日做大采购的亲人,而不是不停过界的。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家里出生的兄弟就好了。

他可以看着顾烨结婚、生子,过一个普通却不孤寂的人生。

两人虽为一家血脉,却有云泥之别。他是根无依无靠的草,顾烨则要继承家业,继承家业没有什么,但是家业却不清不白:顾升做枪支生意起家,在边境区域和灰色地带交易枪支,草菅人命,干的全都是违法的勾当。

顾溟原本以为上天垂怜他,好歹给了他一个弟弟,让他觉得这大千世界中,也有自己能够守护的人。

可惜顾烨也是个疯子,相比于顾升的狂傲不羁,顾烨是只笑面虎,绵里藏针才是最可怕的。

等到自己陪他闹完这一出,也许就可以自由了,哪怕一个人也好,孤单一点也罢。

顾烨发觉顾溟身上又开始散发出一种冰冷又疏离的气息,这种气息就像个能够吞噬一切的大黑洞,顾溟总是毫无预兆地陷入这种情绪之中,给自己身上套上一个玻璃罩,无论什么样的躁动、喧嚣,到他这都蓦地断了线。

“下个月的第一个周五晚上有一个私人聚会,你也去吧。”

顾溟回过神来,淡淡地问,“什么样的聚会?”

顾烨思考片刻,说,“地下太子党的。”

顾溟一听这话,乐了,“那你去不就够了吗?”

“别人都是携伴而行。”

“我不太适合吧。”

“就当是陪我去,行吗?”

顾溟当然是不想去的,但是他转念一想,顾烨今天又当司机又当陪同,其实是自己欠他人情,便不再好意思拒绝他。

“……有什么着装要求吗?”

“随意一点就行。”顾烨笑盈盈地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聚会。”

凌晨时分,顾烨开回车库,顾溟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歪地偏向驾驶座。顾烨熄了火,解了安全带,不忍心吵醒他,就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

在别人眼里,顾溟身上总是裹着一层流光溢彩的琉璃,然而只有这个时候,顾烨透过这层坚硬的壳,看到顾溟不再总是皱着眉头,他毫无防备,甚至还有点脆弱和无辜。

顾溟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胸膛缓慢地起伏。顾烨屏住呼吸靠上前,伸手把他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开,然后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顾烨靠回椅背,没由来地涌出一股心酸,大概夜晚总是让人多愁善感,他知道他已经把那块琉璃摔碎了。

26.

隔天就是周五,顾烨还在床上睡着,顾溟难得起这么早,小心翼翼地跨过他下了床。冰箱里已经空透了,顾溟拿了钱包出门,现在这个点蔬菜刚运来没多久,都是最新鲜的。

清晨的气温还有些凉,乌云压得低低的,是大雨将至的信号。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寥寥几个起早锻炼散步的老人。

一位穿着花短袖的大妈正往小油菜上喷水,她看见顾溟,招呼他过来,“今天来这么早啊?”

“嗯,我这几天休息。”

“你们年轻人现在真是忙啊……”大妈往塑料袋里轻车熟路地装了一把小油菜,又拿了一个西红柿。

顾溟一般都在这个摊位买菜,他不常下厨,一次只买一两顿的量,图个新鲜,吃完了再来。

“麻烦您再多装一点吧。”

“好呀,今天不是一个人吃饭啊?”大妈将袋子放到电子秤上称重,“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要注意身体呀,不要天天在外面吃啊,自己做多健康呀,是不是?”

顾溟笑着接过袋子,又买了点鸡胸肉和牛奶才回了公寓。

顾烨已经起来一会了,衣服没换,脸也没洗,头顶翘出几撮飞扬的发丝,一副颓败的样子。他看到顾溟开了门,从沙发上“噌”一下站起来。

“你去哪了?”

顾溟在玄关处弯腰脱鞋,“买菜。”

警长跑过来贴着他的小腿打转,顾溟摸了摸它的头,“小胖子,我给你买了鸡肉。”

短短几十分钟,顾烨经历了失而复得的巨大落差,他甚至还没缓过神来,快步走到顾溟跟前,伸出两只手臂将他环抱。

顾溟刚直起腰就被人抱个满怀,他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也没说什么,纯当顾烨又在发神经。

难得顾溟没有挣扎,顾烨抱他抱得久了点,顾溟身上有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是沐浴露的味道,也可能是衣服上带的,他比顾烨瘦一点,但经常跑健身房,肌肉结实,打起人来劲也不小,直到顾烨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时,他才松开顾溟,一言不发地进了卫生间里洗漱。

这些天顾溟请假在家,李明宇还在面壁,顾烨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几十分钟前,他刚刚醒来时,身边是空的,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公寓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顾烨一下就清醒了,他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一遍又一遍地推开各个房间的门。到最后,他站在阳台上,捏着顾溟落在桌上的手机,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找。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之前也体会过一次,但是足够刻骨铭心,当时他捏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在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奔走,他知道顾溟已经离开了,却好像哪里都有他的痕迹,好像他其实无处不在,只不过偷偷地躲了起来。

顾烨洗了个冷水脸出来,脸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今天打算随便做点面条吃,”顾溟把吧台上的抽纸推过去,“你不介意我就一起做了。”

顾烨一听他要给自己做饭,一扫之前的愁云惨淡,兴冲冲地跑到厨房里,顾溟正在淘米。

“不是吃面条吗?”

“我先给猫做点吃的。”

顾烨没法跟一只猫争风吃醋,“我来洗,你别碰水了。”说着把顾溟挤出去,自己霸占了水池前的位置。

顾溟只能作罢,告诉顾烨过三遍水就行,警长粘他粘得紧,他想把它抱起来,结果一蹲下身,恰好看到顾烨小腿上新鲜的三道抓痕,已经出红,冒出一两滴血珠。

“这是怎么回事?猫抓的?”顾烨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溟立马拎起警长的脖子把它提到顾烨跟前,训道,“你看看,怎么回事?”他转身把它塞进笼子里,“我说过多少次了, 你就是该罚。”

警长在笼子里转着圈,委屈地喵喵直叫。

惩罚警长这一出,顾溟有三分是演的,他怕顾烨一个不高兴把它踢出门外,只能先代警长演一出苦肉计。

顾烨也没告诉他,警长抓他那是因为自己在房间里跑动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尖。

顾烨淘完米,把内胆放回电饭煲里,看见顾溟正在换鞋,“你要去哪?”

顾溟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去打针啊。”

顾烨一听要打针,顿时心里发毛,但他不动声色地说,“这么一点抓痕,哪里用得着打针?”

“不行,都出血了,你要是又发狂犬病……”

到处咬人怎么办?

顾溟把后半句话含在了嘴里。

“什么叫又发狂犬病?”

顾溟搪塞道,“你听错了。”

顾烨慢吞吞地换了衣服,顾溟就一直在门口耐心地等着,顺便用导航搜索了一下最近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他们来得早,几乎没有排队就进去了。顾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医生正在给他的胳膊上擦碘伏和酒精,他面无表情,颇有点大义凛然的样子。

顾溟知道他这是在强装镇静,不禁发笑,“要不要我帮你把眼睛捂上?”

顾烨转头对护士说,“能不能让他在外面等着?”

护士直翻白眼,“你当这是你家啊?”末了还不忘嘲笑两句,“害不害臊。”

顾烨只能自己扶着额头,佯装揉着眉心,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针。

回来的路上,顾溟看着他手臂上方块型的迷你创口贴,故意问,“疼吗?”

顾烨有点生气,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蛋。

顾溟被顾烨的反击整得有点懵——怎么被他莫名其妙地捏了一下。

本来今天时间充裕,但是因为来回这么一折腾,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中午了。顾溟卷起袖子,把菜放到砧板上,打算晚点再给警长做拌饭。

顾烨凑到跟前,“我来弄。”

“你连碗都不会洗。”

顾烨夺过他手里的两个西红柿,说,“这能有什么难的,你告诉我步骤就行。”

顾溟想了想,说,“那你先把皮去了吧。”

顾溟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鸡胸肉切成薄片冷水下锅,又拿了点三文鱼切成碎末装在碟子里。一套程序忙完,他转头一看,顾烨竟然在徒手剥西红柿的皮,他明显被弄得有些恼怒,手上全都是西红柿的汁水。

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代,顾溟上前拿过西红柿,用刀在两面划上十子,然后烧上一锅水,把西红柿放了进去。

顾烨无话可说,他确实没有做过饭,但又不服气,“不是让你教教我吗?”

等到水烧开了,顾烨偏不让顾溟靠近,顾溟只能站在一旁提醒他把火关掉,握着锅柄,不要摸到锅,倒掉开水,不是倒掉西红柿之类。

忙活了半天,警长的拌饭都做完了,西红柿才刚刚腌好、下锅,水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地一溅,顾烨连忙拿着锅盖去挡,像个笨拙的骑士。炒完西红柿,顾溟往锅里加水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水开了下面条和菜。”顾溟说完就去开门,“……您怎么知道我住这?”

“上次那个叫小雨的女孩跟我说的。”申圆看到虚掩着的门后面,顾烨竟然在厨房里做菜。

申圆小声问,“顾总不是还有好几天才回来吗?”

顾溟把房门带上,走到走廊上,“我也不清楚。”

申圆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水果。”

顾溟接过她手里的一小袋梨子,“谢谢,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麻烦您了。”

没想到申圆这一趟是过来道歉的,她叹一口气,犹豫不决地说,“我是没想到老油本来就精神有问题,不然早就能避免这事的发生了。”

“什么精神问题?”

“你不是被他的人打了吗?”

顾溟点点头。

“他今早来办离职手续的时候直接被一群人给扭送到精神病院里去了,说是因为一直精神都有问题,而且还暴躁、焦虑,所以才会故意伤害你。如果什么时候筛选制度能变得完善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顾溟道了谢,关上门,桌上已经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到跟前,说,“送精神病院会不会有点过了?”

“是吗?”顾烨没听见似的,把瓷碗推到他跟前,“尝尝,怎么样?”

起码没有粘成一团浆糊,顾溟低头吃了一口,说,“挺好的,挺清淡的。”

清淡?

顾烨跟着尝了一口,发现忘了加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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