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园夜话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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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出了道圣旨,重启生祭,诏令天下,遴选童男童女。圣旨还未至内阁,便被我们的人拦了下来……”李迩先生不疾不徐地走至湖边。

天色将暮,游廊点点灯火,映在湖面上如碎金摇曳。

怀晴心头一沉。小皇帝的动作未免太快——早上才试探她裴绰是否装病,夜幕未下,就已拟出圣旨。

裴绰的眸光落在怀晴身上,却听李迩先生缓缓道:“所幸,被及时发现,拦了下来。只是另一道圣旨,不知该不该拦?”

“什么?”

“圣上赐婚——赐与公子与静和公主年后大婚。”

此话一出,连怀晴也是心底一颤。不消片刻,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大周驸马不可议政,纵然首辅娶了公主,也得挂个虚衔,不能握实权。

趁着裴绰病重,这是最名正言顺的削权之举。

李迩先生道:“公子,你如何打算?”

裴绰的眸光温柔地掠过怀晴,手里的高足杯分明已空了,却还在半空虚晃两下:“圣上美意,接旨呗。”

怀晴李迩俱是一惊。

“公子……”李迩见裴绰轻轻咳嗽了几声,便将劝说的话都吞了下去,扭身对怀晴道:“殿下,可否容老朽与您对饮一杯?”

初夏的夜静谧,偶有几点流萤飞去。

昨非台灯火煌煌一片,若非匾额上写的并非“望晴阁”三个字,怀晴恍惚以为自己是第一世。那时,她尚以为自己叫做魏妍。

谎言,秘密,人心。

庭院里,只余两人静静地对视。

“老朽有个秘闻,要说与殿下听……”李迩淡淡道:“大晋末年,灾祸横起时,昭明太子四访寒舍,老朽惯于隐于山林,便推拒了。”

“哦?可是外头传言,李迩先生愿出山,只要闵帝退位、转由太子继位?”怀晴惊道。

“无稽之谈。那时,昭明人如其名,心有热忱,看得太少又太年轻,吾怎么会同意辅助?”

顿了顿,李迩继续道:“那时,太子问吾,天地有神明,人间分善恶,若为了小善,无意间做了大恶,该当如何?”

“是太子放走生祭童男童女一事么?先生又是如何劝慰的?”

“这是他心底的一根刺。”李迩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劝慰他。只道,人间分善恶,这里‘分’是指,小善便是小善,大恶便是大恶,自担因果、不可混淆。

大恶是金光明社以神明之名,散布天麻所造成的,哪怕因太子而起,也是金光明社做的选择,那就有它该担的因果。”

怀晴如行于山雾,忽然柳暗花明。她做杀手这些年,一向也受此折磨。

“太子终究是太子,他心底里,到底过意不去。这么多年,一直苛责自己呢……唯有两次,他是真的开怀。一次是他寻回太子少师陆九龄,还有一次……”李迩静静地看向怀晴。

是这一次。

怀晴心一紧。

“李迩先生所说的秘闻是何事?”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愿意出山?”

李迩先生笑眯眯道:“太子落魄后行乞,亲人离散,受尽嘲讽,尝尽冷暖,看得也多了,但这还不够……若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让你杀一个人,只用杀那么一个人,你会去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怀晴顿感茫然。想了想,怀晴道:“我会的。”

反正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多杀一个,她无非去阎罗殿上多受一分刑。

李迩缓缓道:“初见太子时,他说不会的,若不将那一个人视作宝贵的生命,又视天下人为何物?再见太子时,他已落魄,殿下猜一猜,他会怎么说?”

“他也会的?”

“他还是说不会的,只是这一次的理由是,天下人不可能会得到福祉,永远在受苦,又何必再杀另一个可怜人?”

李迩的声音如同银瓶碎裂,怀晴清楚心底的那道城墙,不知不觉早已遍布裂纹,轰然倒塌。

裴绰啊。裴绰。

李迩继续道:“我问他,既然认为天下人永远没有福祉,又何必找我出山?太子说,天下人很难多一分福祉,却可以少一分愚弄。”

怀晴颔首:“原来是这样。”

李迩目光变得锋利,“殿下,你与太子是故人,也深知他一路不易。你此时接近太子,是真心还是愚弄?”

怀晴一怔。

心底的惊颤有了回响,她认真道:“我对他,是真真切切的……”她顿了顿,接着说:“儿女私情。”

李迩一惊,没再说话。视线却往后飘,落在院前兰枝玉树的身影上。

裴绰手提长灯,橘黄的灯光使得他玄色的衣摆也不似往常沉重,“晚膳好了。”

原是抚秋做好了一桌嘉祥菜,裴绰兴之所至,亲自来昨非台催怀晴。

怀晴也不知裴绰听了几多,一路用余光瞥他,只见他面色沉沉,一如寻常。还未走到水榭,裴绰发出轻微的笑声:“儿女私情?嗯,我记住了。”唇畔带笑,恰如春风拂柳。

湖水轻荡,她的心也跟着泛起潋滟。她心想,你真的记住了。

裴绰逆着时间的流向,穿越三世告诉她,他对她全是儿女私情,只是那时她读不懂他的深意。

只是那时,她不懂。

夜幕四合,晚食摆在湖心亭。

裴绰取了一方干净的雪样纸,折几叠,捉了些流萤装进去,权作一盏灯摆在红木圆桌上。

“真好看,以前破庙里没有灯,还是阿爹用陇州乡下的土法子,做的流萤灯。”怀晴叹道。

提到“阿爹”,裴绰面色一变,后又缓缓笑道:“当年的事,你倒是记得牢。”

“天天念着你们,当然记得牢。”自从阴差阳错去了暗云山庄,怀晴眼泪都流干了,梦里想着的都是那方安宁的破庙。

后来,她行走江湖刺杀奸臣时,也总喜欢扮成乞儿,混迹其中,一是方便收集信息,二便是为了儿时不多的温暖时刻。

“也不知他现在何方——”

裴绰叹息一声,“妍妍,有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是如何走丢的?”顿了顿,他艰涩道:“——你——是不是——他要卖了你?”

怀晴一愣。

他长舒一口浊气,继续道:“我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突然走丢?当日,连傅况也不见人影,我又在县衙看到了成祖重金寻静和公

主的诏令。也许他也看到了,便心生歹意——”

裴绰声音沉静,眉头却不自觉皱了,指尖痛苦地颤抖。

“那日起,我便发誓要寻回你。我不愿信,他会卖了你,他对你明明那么好。我不信,世间温暖皆是虚妄。”

这件事,原来是他的心结。

“若他真卖了你,我定会将他五马分尸!”

怀晴募地握住他的手指,根根似竹节,微凉,筋骨里透出的劲道,让人明白这主人是个节制且有力的男人。

“他没有要卖我。想必因愧疚,他把我弄丢了,愧于见你。”怀晴冷静道。

她也说不好,为何没有将傅况本打算卖她到青楼、临了又反悔的事情细细说来。也许,她暗自期盼,太子心底最后的一点救赎,仍是清清白白的。

反正,最后他也会知晓。

第一世,若非裴绰虐杀傅况,她也不会生出潜入荔园、伺机杀他的想法。

因成果相,果蕴因机。她们的三世,便是这样混沌交织。

至少,此刻裴绰扬起笑脸,眸光雪亮,“那太好了!于他,也是一种解脱——不必缠绕于恩怨仇恨中。”

“嗯!反正我现在也回来啦,完好无损!”

见怀晴笑得明媚,裴绰才放心地往她碗里夹入一块山椒鸡。两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说从前、现在、将来。

暗蓝的天空升起一轮残月,白得透亮,如同夜空缺了一块眉。

水声潺潺,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时间不早了。怀晴站起身,却见裴绰扯住她一缕绸带,“还有一事,没有问殿下。圣上赐的圣旨,殿下想接吗?”

赐婚的圣旨?

“本宫可不想抗旨。”怀晴顾左右而言他。

“在裴某人这里,只有想不想接的。”裴绰追问:“殿下想接吗?”

怀晴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裴绰眸子一亮,忽然大手一揽,落在她的腰际。怀晴猛地落入他的怀抱,大气也不敢喘,只觉满身的兰麝香袭来。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还没明媒正娶呢,哪里算得上妻?”

“早晚的事。”

“那也不行,我还是需要十里红妆的。若没有,我是断断不嫁的。”怀晴私心里想着,最好,那时慕宁已经清醒了,正好能喝她的喜酒。

“好,我记住了。”裴绰笑了。

“我有一事不明,既然我已知你的身份,为何你还自称裴某人?”

裴绰的笑容僵在脸上,良久,才道:“千年来,魏氏作为皇族,上达神明,下牧百姓,实则愚弄天下,享了太多不该享的福泽。何况,我这么一个亡国太子,列祖列宗在上,他们也会怨我。”

怀晴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却被他捏住。

裴绰扬起头,眸子晶亮又清澈:“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

荔园密道,怀晴走了三回。

回音匝匝,穿过幽暗的甬道,裴绰一手提风灯,一手握住怀晴的手腕,竟然径直走到最后一间密室——陆九龄的所在。

“我没了爹娘,也没了密友,身边唯有两个重要的长辈。李迩先生,你已见过了。带你来见见我的老师。”

怀晴微怔,万没想到这一世,她是因两人定情,走了这么一遭。

“寻回少师,不容易吧?”怀晴低语。

裴绰笑着摇摇头,“确实不易。我还记得那一日,在陇州县学忽然看到一首绝句,端的是老师的手笔,那时的狂喜,记忆犹新……”

说着话,石门洞开,水声清泠,檀香还未断,烟雾微沉。

“老师虽未醒,我时常来看看。万一,他要是醒了呢?”裴绰径直走到石榻边,用汤匙给陆九龄喂药。

“两年多了,他没有醒过。说不定,妍妍你一来,他就要醒了呢。”裴绰笑望着她。

“他中毒了。”怀晴道。

“沉烟之毒无解,如今不过是吊着一条命,给我留点念想。”裴绰定定地看着她,忽而莞尔:“如今,我在这世间,又多了一个念想。”

怀晴装作听不懂他的情话,径自看向密室内壁星罗密布的暗纹,“二十八星宿图就刻在这墙上呢?”

“嗯,那年我大逆不道,太过天真,以为偷走二十八星宿图后,便再也不会有人能进玄女祭坛了。”

“哦?玄女祭坛里有什么?”怀晴问。

寂静。

裴绰摇头冷笑道:“玄女祭坛里,自然是有玄女。”

怀晴再深问,裴绰便不讲了。他深深地望着她:“等我把金光明社那些渣滓铲除干净,我便与你去江南,开一间茶楼,殿下可愿屈尊,当一个卖茶文君?”

“求之不得。”正是她所愿的。

等裴绰照拂陆九龄喝完参汤,两人沿着密道往外走。裴绰一边走,一边讲解内里机关的破解之法,“妍妍下回来荔园,若我不在水榭,我多半在此处。你须得记住这些机关,自可来寻我。”

依次穿过朱雀、白虎、玄武、苍龙,走到最后一个大门角宿时,怀晴顿住脚步。

第二世,她与竹影便在此处触发了最后一个机关——角宿星平白多了一个星子。

这一世,角宿星旁边竟空空如也,与第一世别无二致。

怀晴惊诧道:“咦?最后一道门,竟没有什么机关?”

裴绰笑了:“没有人能活着走到最后一道门……”说完,又若有所思道:“殿下说得不无道理,谨慎为好。”

电光火石之间,怀晴明白了这三世的因果曲折。因她无心之言,第二世的裴绰一直记得,便在最后一道门加了个机关,没想到差点害了她与竹影。

许是第二世的惊险让裴绰心有余悸,他回溯到第一世时,又撤走了最后的机关。

怀晴心头一颤,连声音也跟着一颤:“裴绰,你是不是记性很好?”

“嗯。”裴绰的手心贴着她的,温热、潮湿,让人心痒,“不巧,刚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能不能,记性别那么好?什么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绰挑眉:“殿下在说我斤斤计较?”

“这可是阁老自己说的,跟我不相干。”怀晴瘪嘴,向来冷静的脸庞有了几分娇俏,裴绰看得一怔。

“是,我是记仇。偏偏那些春华秋实的好事,我也记得牢。”

嗯,你真的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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