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归根吾心安处

93 / 102 章 · 5,367

“有炸药的话,应该是我们金光明社的作风……”

此时刚到初夏时分,夜晚还有些潮湿的凉意,容悦头顶如水的夜色划入窗棂,听完裴绰夜访之事,思索道:“但我也没收到什么风声……能动用炸药的,至少得是分坛主……近来,金光明社乱着呢。”

怀晴一惊:“哦?怎么了?”

“今年收上来的黄金数目不太够,诸位长老火烧眉毛,憋坏使大招呢。有人说要搞天麻,可这条路被阿姐你堵死了;有人说可破坏乌江河道,农田遭灾,活不下去的农人准会卖田,他们再低买高卖……总之法子多了,他们争论不休呢……”

“天灾人祸,一半都是这群人搞出来的吧!”

“阿姐你说错了!”容悦讽刺笑道:“他们觉得,这是玄女娘娘的旨意。神明不想人们过得太差,也不想人们过得太好。”

怀晴气笑了,“哪有这样的神明?”

“打个耳光给个甜枣,就跟训狗似的,让人源源不断往玄女庙去供奉香火呢。”容悦右手托腮,问道:“怎么?你这要跟裴绰那厮一起管这闲事?”

怀晴坦白道:“若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和尚,我也懒得管了——如今朝堂上事务繁杂,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可圆净大师,曾与我有过三问之缘,我不能撇开不理。”

容悦很有慧根地点头,“阿姐,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没见过的人,你权且当他是话本子里的人物,可一旦与他说过话,哪怕就一两句,他便从话本里走了出来,难以忽视。

行,阿姐你怎么做都行,哪怕要跟那个讨人厌的裴绰暂时合作,也可以。”

夜色如同扎染的葛布,浸泡了一会儿,又被捞了上来——天亮了。

怀晴一整夜都没合眼,又被芜夏挂上宫装凤冠,塞进马车里。好不容易摇摇晃晃打了个盹儿,小黄门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殿下,到安定门了。”

照例,谢无极亲自领着怀晴从东次殿进入金銮殿,以免大臣冲撞。谢无极谄媚的话语从撕裂的脸皮里蹦出来,怀晴头晕沉沉的,仿佛沉在湖底,听得不够真切。

直到朝堂上,一个弹劾让怀晴从水底浮上来。

“玄女祭天,事关重大,然则千名命格相合的童男童女,今年还未寻到,今年与往年大不相同,长公主回朝,难道礼部还像以往那般敷衍了事么?”

说这话的人名唤袁执,是个翰林小官,愣头青模样,双手高举玉笏。怀晴对他没有太多印象,只知是今年补官选上的,偏偏投入了她的门下。

此人年轻气盛,一心博得上峰青眼,于是认为凡是裴绰坚持的,必然是公主反对的。

此时,另一裴绰门生斥道:“自阁老代行祭天以来,已废除生祭之法,你倒还敢来弹劾礼部!”

“这是千年留下的规矩!据说自从废除生祭后,大周各地各有灾祸,今年更冒出了天麻,若不是长公主英明决断,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袁执说得激动时,唾沫乱飞。

裴绰门生厉声喝道:“千年的规矩?那是大晋朝留下的规矩,如何还能在我大周朝管用?”

袁执坚持道:“可成祖登基第一年,也行了生祭之法啊!”

“你也说了第一年啊!后来,先皇虽没明令废除,但到底再也没用生祭了啊!”

怀晴眼见更多自己一方的言官站出队列,似要相帮袁执,便忽地开口打断:“废除生祭,倒是个仁心之举——若是用千名孩童的性命,去换一个不知能不能成的祈愿,太残忍了……”

满堂寂静。

这是一种夏夜萤虫微光里,丛林深处有野兽潜伏的寂静。

袁执唰的脸色一片雪白。

少年皇帝挑眉看向珠帘之侧,也是裴绰凝望的方向。——这是第一次,怀晴没有与裴绰争锋相对。

裴绰站在百官前列,洒然一笑,“长公主英明……”

……

朝堂议事诸多,后半程依旧精彩纷呈,直到日头斜斜地晒到鎏金兽首香炉上,朝会才结束。怀晴从东次殿原路出宫,耳边一时没了谢无极聒噪的声音。

脚步顿住。

裴绰蟒袍衣摆猎猎,含笑看她,“殿下,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怀晴忽然想到第一世,十里坡,裴绰静静地站在避难村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那时他踏入玄女庙后想起她们交错的三世,相逢不相识,不知是何心情。

三世后,她终于读懂了裴绰那时眼神里的无边寂寥。

见怀晴怔了许久,裴绰疑惑地看了一眼左右,“怎么了?有何异状?”

“没,东次殿里绕了些路……”怀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

也许因为她忽然明白裴绰的等待里,有三世的分量。

“殿下,圆净和尚一事,我有一计。”裴绰俯身,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两句。

怀晴再次感受到了万籁寂静。

只不过,这一次是春花映月的寂静。她头一次知晓,寂静与寂静有不一样的含义。

……

永安坊,夜深露重。

玄女庙灯火通明,像是夜里浮在海浪里泛着圣光的海市蜃楼。

怀晴头顶帷帽,裴绰书生装扮,以折扇遮面。两人一身便装,如同上京投亲的寻常夫妻。怀晴扣了会儿门,一个小门童眼睛睁圆,从门缝里钻出个脑袋,“求香火的,明日再来!”

“是找人,顾三金。”怀晴抢白道,引得裴绰侧目。

“不巧,顾三金先前已经搬离此处了……”

怀晴愁眉苦脸,带着哭腔,“我们夫妇两人是来投奔顾大员外的,眼看永安坊快要宵禁了,郎君又是个读书人,若是被金吾卫看到我们宵禁之时,还在外游荡,岂不贻笑大方?”

小门童声音稚嫩,语气老成:“倒也难为你们了,待我禀明师兄,你们进来凑合一晚吧。”

不一会儿,小门童引两人入庙,“只剩一间离藏经阁最近的香房了,这间从不待客,我们师兄心善,才应允你们囫囵一晚。夜里可不要乱走。”两人连声称是。

香房不大,难得的是素雅,屋内陈设自成风流,从古至今的八宝架、黄花梨圈椅、罗汉床一应都有。

一阖上门,裴绰便脱下三层外袍,只留个月白的中衣。

“你干嘛?”怀晴声音都有些颤抖,“做戏,不是这么个做法。”

裴绰钻进被窝里,声音淡淡地,又带些好笑,“小丫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快上来睡着,不然那伙人怎么带我们去见圆净和尚的?”

是她想歪了。

上一世灵堂上的荒唐行为,让她总觉得裴绰是急色之人。

怀晴依言,也揭下帷帽,脱得只剩下里衣,拖拖拉拉爬上床,睡在罗汉床边缘。两人中间如同隔了一条银河,织女牛郎一般对望。

——但织女牛郎又是真正的夫妻。他们不是。

——你在想什么?竟因为不是真正的夫妻而升起了一丝遗憾。

怀晴的心突突地跳起来,然后惊异地发现心的质地发生了改变,好比同样是红,从

遥不可及的旭日成了招蜂引蝶的娇花。

心到底什么时候变的?

是因为裴绰三世的执着?还是因为知道他是昭明太子后为他经历的一切感到心疼?还是因为懂得权柄之上平衡八方的不易?

她不知晓,却任由那颗心把胸腔碎裂。

“小丫头,你快栽倒在地了——”身后传来裴绰清亮的声音。

接着,只觉一股力道掰着她的肩膀将她往里揽,浓烈的兰麝香扑鼻而来。怀晴不着边际地想,真好闻。

她与他专注地对视着,面对面地躺着。

“殿下,我们休战,好不好?”裴绰看着她,眸子里好像点了篝火,烫得她不敢继续盯着他看。

“如果,你答应我,让我去玄女祭坛,我们就休战……”怀晴三世以来的防线,面对毫不知情的裴绰,一击即溃。

“……”沉默。

裴绰垂下眼睫,喉结微微滚动,似乎要咽下这天地般艰难。

怀晴手指沾唇,“嘘——有人来了。”

他明明没开口,但她却强硬打断,好像他的不回应只因为他没有机会说。

两人迅速闭上眼睛。只听吱呀一声后,便是极轻的脚步声。

“先生果真妙计!鱼饵自然上钩了,还有意外之喜,连裴贼都捉住了。”一个嗓门粗的男声响起。

“动作快点。”

接着,怀晴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抬了起来,如同抬棺材一般将她塞进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起,怀晴睁开眼,对上裴绰的眸子。

他们两人身上皆无半点绳索牵制,皆因那群人以为他们中了特制的迷香,却不知他们在踏入玄女庙之前,就已吃下容悦给的解药。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裴绰伸出手指,指尖拂过怀晴的眉心。

她正疑惑之际,忽见裴绰凑近,在她耳畔用极低的气音说:“殿下,我错了。”

“……?”

“我真该死,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计策,让殿下以身犯险……”

怀晴一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恰逢马车骤然一停,风吹珠帘,车外深蓝的天空映着橘黄的火光,怀晴闭上了眼。

她莫名地想,还好现在不用去看裴绰的眼睛,比晴雪还明亮刺眼。

那伙人将两人抬进清凉山的玄女庙,上一世怀晴曾来过,因而对此间庙宇颇为熟悉,鼻尖传来香椿的气息,便知此时已身处后山。

“让她醒来。”

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接着,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浇得怀晴满身全湿。

又有一人往她嘴里塞入一枚药丸,这下,怀晴不得不醒了。她张开眼,看了一眼一旁一脸苍白双眼紧闭的裴绰,再看前方,圆净和尚一身袈裟完好无损,眉目平静,被拴在树干边,饶是如此,手里的念珠一下一下地拨动着。

再看摩挲念珠的手指,竟都完好,无一断指。

“圆净大师是最德高望重的玄女庙住持,某心存敬意,不会轻易伤他的。那送去的断指,无非是胡乱寻了个替身。殿下,请勿担忧。”

说话的正是身形瘦削的书生,满头银霜,面容却是中年人的模样,身穿白衣,手捻拂尘,飘然若仙。

“既然送去的断指是伪造的,又何必费劲心机利用玄女庙生些口舌是非,到底所为何事?”

对面却笑而不答,看了一眼裴绰,又看了一眼怀晴,良久才道:“阁老与公主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坊间所传迟早为真,又怎算作假?”

对面笑得高深莫测,怀晴反而没了气,只是盯着他看。

白发书生道:“殿下,你不是一直在寻金光明社的坛主么?如今人到跟前了,却不识……算了,某也不计较了,殿下,唤某一声扶君山人便好。”

“扶君山人?”怀晴缓缓站起身,道:“如此大费周章,引我来见,是为何?”

“殿下真是聪慧,省得我多费口舌了……”扶君山人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揽过怀晴的肩,将她拉进后山禅房。

诸人随着扶君山人进入禅房,皆没注意身后的裴绰缓缓睁开了眼睫。

禅房幽静,一缕鹅梨香如同晨起大雾般弥漫于室。

扶君山人落座,开始筛茶、分茶,“天快亮了,殿下少不得跟我走一趟。”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至于裴绰么,要杀要剐,凭殿下心意。”

怀晴决意静观其变,索性坐在对面,看他认真地煮茶,“让我去哪儿?”

“叶落归根。”扶君山人往沸腾的小茶炉里扔了几片香叶,“金光明社的圣女,自然是回归金光明社。”

怀晴大惊,“圣女?”

扶君山人挑起左侧白眉,“不然,殿下以为,某对谁都这么有礼相待的?”

“我是大周的静和公主,名唤容箐,后来我叫做妍妍,我又给自己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怀晴。可从始至终,我并不是什么圣女。”

“从一开始,你便是圣女。”扶君山人淡淡道,“只是我们愚钝,并不知你与容悦,谁才是真正的圣女。”

怀晴忽然想起第一世,为什么如梦在金光明社里等级更高,却要以命相搏,只为从裴绰手中换回容悦的性命。“你知道我们的身世?”

“我们自然知晓你的身世,当年,我还看着你们出生。”扶君山人笑道:“千算万算,没想到,容夫人怀的竟是双生女。”

随着扶君山人的讲述,怀晴明白了前因后果。

金光明社千年以来的隐藏任务便是寻找圣女,然多年无果。二十年前,大祭司得到神启,圣女将托生于大晋郎中将之家。容夫人倒也福泽深厚,与郑皇后有旧,竟能破天荒在泰山之上的玄女庙生产。扶君山人想方设法混入其中,准备将刚出生的圣女掳走。

谁知,容氏生了双女。

不仅如此,郑皇后还派了重兵把守,以致扶君山人难以下手。

后来的几年,随着容氏双生女的成长,金光明社越来越确定容悦才是真正的圣女——毕竟容悦聪慧,三岁可言诗;而容箐愚笨,连句话也说不全乎。

直至长平长公主逼婚,容夫人想法设法送走容悦。天麻之乱,金光明社暗中救下容悦,令其行走江湖。

扶君山人叹息:“我们等待圣女,等了上千年,一代又一代,直到我这一代,终于亲眼看见圣女降临。可惜,我们愚钝,分不清你们两个,谁才是真正的圣女。”

“你从前却也不是以圣女之礼,对待容悦。”怀晴冷道。

“我们将她领回金光明社,待到她生辰之时,才发现她并非圣女。可为时未晚……那时,容箐,也就是你,早就被人掳走了……茫茫人海,寻一女童又有何易?如今,听闻公主回朝,自然要将殿下领回去的。”

怀晴定睛道:“若是领回去后发现我也非圣女,而是从前大祭司诓骗了你,又该如何?”

扶君山人笑了,笃定道:“不是容悦,那必然便是殿下你。绝不会出错。待你生辰之时,便会知晓。”

怀晴凝眉:“生辰?为何是生辰之时才能知晓?”

“只有圣女,不需要二十八星宿图并传国玉玺,便可在生辰之时安然无恙地进入玄女祭坛。待你生辰时,自会知晓。

若非有二十八星宿图和传国玉玺,从前的魏氏皇族、如今的大周首辅哪里有资格与我金光明社相争?”

怀晴心道,你说的身份,裴绰占全了。

“从前,我听闻金光明社早有圣女,只是其人性格怪癖、好黄金,怎么到如今,竟是假的?”

扶君山人苦笑道:“金光明社越来越大,堪比邦国,若我不以圣女之令行走,恐也难以为继……”

话到此处,扶君山人浮尘一动,“天助我也,如今圣女回归,还有个意外之喜——不如顺道逼裴绰交出玉玺与二十八星宿图,再一刀了结……”

“万万不可!——”

怀晴不由自主地急急打断,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尤其明显,连她自己听了也觉得刺耳,接着便是不解:她与裴绰的缘分,起于她想杀他。

为何如今不想让裴绰死了?

“怎么?圣女,他真是你情郎?”扶君山人眯起眼眸,看向她。

“……”怀晴心潮翻涌。她对裴绰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隐约觉得他很可怜,与她一样,是长夜里禹禹独行、没有家亦没有回头路的人。

“裴绰倜傥如行玉山,给圣女当个玩意儿解闷也还行,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圣女还是……”

砰——

隔着窗纸,墨蓝的天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扶君山人原本微笑的嘴角沉下来,“呵……着了裴绰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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