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暗的怒吼在远处响起,阴君山第一时站起来,从农舍拿起一把剁草刀,气冲冲奔到湖边,她看到约阿施的头被摁在水中,是被米利暗的手。
“你去死吧,被淹死在湖中,不会有人知道的,”米利暗发狂的表情,带着痴迷,他眼底闪过一道身影,手用力把女巨人的头摁了下去。
阴君山一刀砍在米利暗厚重的背部,像是给他挠了个痒痒,只有一道流血的痕,巨人回头看的样子,怒目圆睁,恨得牙痒痒,抓起她一块丢进湖里。
约阿施的挣扎,她的挣扎被湖浪淹没殆尽,远处的孩子呼唤着母亲的名字,女巨人努力把手伸出水面,想要安抚孩子的情绪。
原来已经过了很久了吗,多少天,已经到了她被献祭的一天。
阴君山拉住约阿施的手往上游,但巨人不是她一个正常体型人拉得动的,所以她们飘飘浮浮又下沉,如同两只漂浮的落叶,落叶啊,随水波逐流,随风飘荡不定。
救赎会这么简单吗,答案是不会。
答案永远谱写一首,名叫不会的曲子,所以,她们慢慢沉入水中,睁开眼睛看到湖面上倒影着丑陋的嘴脸。
最终,她沉入湖底,醒来又是另一场梦。
阴君山坐在一座宅子里,院子有颗桃树,桃树下有颗小杏树,风吹树叶动,她坐长廊赏,身边一碟点心,慢悠悠地吃着。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许清柳的大脸出现在眼前,还有月神皱眉的表情,充满疑惑和质疑。
这一定还是梦,梦是梦,无尽的梦,阴君山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着急醒来,而是等了很久,她再次来到了没做完的梦中,说出了那句话。
“是你杀了他,你怕阿爹把上任帝君的占卜说出去,你怕二十三重天不再像往常一样辉煌……”
长成的怒火淹没了她,拿起桌上的旗子一个一个砸过去,血顺着头流下,流到脸颊滑落到墨绿衣衫上,阴君山做了一个决定,她跪在地上,俯首道:“臣请辞,告老还乡。”
长成惊到,这一惊也让他评价下来,默许了下来,阴君山离开时,回头说:“帝君,此事莫要告诉女公子,她是臣这辈子见过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
离开二十三重天,她带走了俸禄与梅林,让望舒看着扶桑,有事写信给她,而临行前,长成来送她最后一程,此时一别经年累月不相见。
离开时,冬日匆匆忙忙下了一场大雪,而后是无尽的春日,长风渡有个山头,叫凤雀山,凤雀山上有一所关闭已久的屋子,那是阴父多年前教书的书院,阴君山再次重启书院,这里更像是一所别致的小院,无灰无尘,更是受神力保护四季如春。
他们定居了,在第二个纪元6六千八百九十六年三月初三,这可是个好日子啊,阴君山坐在长廊一侧喂鱼,她紧绷的四百年迎来了第一缕不用再紧绷的心,是舒畅也是自由自在的。
春日,桃树开花结果,就有更多的桃花酿和桃肉饼吃,阴君山满足于现状,她手捧桃花酥,喂鱼半天只觉得自己是饿傻了罢,回望那几条锦鲤,池水清清荷叶青绿,鱼儿肥肥胖胖,看着就肥美。
看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叫,这时,一张发着淡黄的信,有股淡淡的墨香,更别致淡雅的小楷,写了几个小字。
“晚山收。”
字迹和阴江河的一模一样,阴君山接过信,迫不及待打开,先是哥哥对妹妹的一句问候,再是哥哥对妹妹更多的问候,写满了整整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疼,最后三行字恭贺她脱离苦海,梅林看着她又哭又笑,默默笑了一下。
阴君山问:“今日吃什么。”
梅林想了想,答:“我下山买了一些糕点,今日午头便做你最喜欢吃的辣炸鱼怎么样。”
“好,”阴君山扬起笑脸,开心地笑了很久,坐在那嘀咕道,“冷好的桃花酿也要喝!”
午头,饭香气四溢,难得她胃口大开,大吃特吃一顿,吃完揉揉肚子,满足得不行,大口喝几口桃花酿,喝完舒服一躺,梅林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他时不时抬眉看看,女人躺在美人榻上睡得香。
一炷香过去,阴君山起身,梅林坐在书案前读书,手里捧本东大陆史,看得认认真真,女人伸懒腰,觉得脖子有些痛,而梅林偷偷摸摸瞧她,眼神更是阴暗晦涩。
阴沟里的老鼠,就连笑都是阴暗的。
梅林收起目光,阴君山摸摸脖子,有点痛意,她问梅林,这处怎么了,少年目光闪躲,微笑片刻说,只是蚊子咬的罢了。
女人皱眉,脖子肯定红了一个包,她仔细摸了摸,确实没有包,应是发觉少年支支吾吾的躲闪觉得好笑,索性大笑起来,说原来是只蚊子啊。
蚊子怎么会说自己就是那只蚊子,他会说,啊,原来有只蚊子,可这三月春日,哪来的蚊子。
她娇笑一番,问:“是呀,阳春三月,哪来的蚊子,你倒好成了夏季了。”
青绿大袖衬托她皮肤白皙,耳垂的耳饰是青鸟羽毛做的,也青绿青绿的颜色,发盘起做发髻,一根碧玉簪子插入厚发中,她在笑,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梅林觉得他要沉浸在这片温柔海里了。
夜里,他们吃完了晚饭,搬来梯子,走到屋顶上观月,阴君山有项极其顺手的绝活,是观月算命极其准,梅林跟在她屁股后面说,在二十三重天的仙人,不会御剑飞行,还是不会直接到屋顶。
他是一句玩笑话,阴君山认真思考起来,他说的没错,每次阴母让她多学一些法术,她就跑去找观月师学算命,法术学了一点,会倒是会,但算命是本行,法术是生活。
她答:“我算命更好,我今日就给你算算,来。”
坐在屋顶上,月光撒落下,梅林把手伸到阴君山面前,她仔仔细细看了看,划过他的手心,像是挠痒痒一般,绕得梅林心痒,他勾唇眉眼笑弯弯。
阴君山意味深长,道:“你会有个很爱你的人,你会长命百岁,你会福寿安康。”
梅林凑近了问,真的吗?
阴君山答,当然真的,还能骗你不成。
梅林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摸得她发丝凌乱不堪,几根碎发落在手心,少年鬼使神差道:“你为我,做一条手链吧,用你的头发。”
用发丝做的手链带着爱人的祝福,如若你是真心实意的爱她,那你就是带有幸运和祝福的,如果你背叛了她,把手链丢掉,那一切将会逆转成为诅咒,阴君山不想编,用力摇头,摇成了拨浪鼓。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的爱人!”
阴君山第一次带着少女时期的稚气说话,梅林只会在温柔乡里越陷越深,他吐了口气说,你可以是我的爱人。
这句话震耳欲聋,吓得阴君山爬下梯子,躲进了屋子里,从黑夜到白天,她吓得一晚上没睡,油灯燃到白日早上,直至燃尽。
梅林坐在她屋门前,等啊等啊等啊等,终于,带着两个黑眼圈的女人走出屋子,颇为不解的问,为什么是我。
“你相信宿命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阴君山用力拍拍脑袋,问,“什么是宿命……”
“我,无论如何都会爱上你,你是我的宿命,是我任何世界任何纪元的爱人。”
阴君山沉默了,手至他额头摸了摸,嘀咕道:“不热啊,你不会小说看多了吧,早知道就不让望舒带你去看那么多小说和戏了,”说罢,用手用力一弹。
痛意顿时席卷梅林的脑门,他抓住阴君山的手,说:“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扑通扑通得心跳声,阴君山顿时红了脸,表情临危不乱,羞意到了耳尖,红上枝头,她心里则是大喊,自己怎么可能会和小孩做夫妻。
也许,她说的是错的,她真的有可能和小孩做夫妻,第三日白天,梅林早早地走下山,去订做了两件婚服,连骗带哄,连拖带拽走进做衣服的店,老板捂着嘴巴说,是山上的两位仙人下山啦!
阴君山笑了笑,说:“是呀,下山做衣服。”
梅林强调了一遍,是婚服。
就这样,山上的仙人要成亲的事,一传二,二传三,整个长风渡的人都知道了,梅林洋洋得意捧起婚服,仔细摸了一遍,竟有种想哭的感觉。
阴君山那边又收到了阴江河的信,他怒气冲冲问那个人是谁,怎么突然就结婚,结婚怎么不告诉他一声,怎么就突然结婚了,他不明白,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美美被哪头猪拱了!
她回复了两字,梅林。
阴江河一下子气更足了,撸袖子就要跑到凤雀山,但他急又能怎么样呢,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只能看着妹妹出嫁,在酒桌上和闷酒。
穿婚服的阴君山很美,美到梅林感觉到了窒息感,他眉眼弯弯绕绕,画上妆都比女人好看几分,手白皙如玉伸至半空。
阴君山把手放上去,平平淡淡走完了这场婚,也不能叫平平淡淡,毕竟阴江河一直手握拳头,恨不得跟梅林拼一架,他气得够呛。
阴母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穿嫁衣就连桃花都要低几分姿色,她由衷的笑意夹杂着哭意,到最后都咽在喉头。
按照东大陆的婚俗,阴君山要在屋里等梅林,她坐在屋里是又饿又困,偷偷摸摸吃了一盘糕点,吃完之后又靠在床头睡了一会儿。
梅林走到屋里,是天黑了,他没有被灌很多酒,步伐清风明月,反倒是下山的阴江河浑浑噩噩,他替妹夫挡了酒,多少酒,忘了,但是那帮小崽子是不停倒酒,不停灌酒啊,气煞他也!
他轻轻抚摸阴君山的脸,看唇瓣红艳,便吻上去,细细地舌头勾舌头,吻得极其认真,最后把睡梦中人憋醒了。
她脸憋得红,像红苹果,更像是大红灯笼高挂的红光照在她的脸上,梅林鬼迷心窍了,他继续吻唇,用力深刻的想记住这一切,随后起身吹灭红烛,月光顺着窗户撒进屋子里,衣裳落了一地。
爱意绵绵不断,情丝万缕千丝成网,他们在月光下缠绵悱恻,发丝交汇与发丝,紧紧相缠在一块,是生生世世不可分的宿命。
白日,阴君山起的晚,她蒙在棉被里呼呼大睡,梅林比她高一头,就将女人揽入怀中,轻轻吻额头,轻轻呼唤她的名字,晚山晚山晚山,是溢出的爱意。
到了中午饭,某人在扶腰起床,少年人的经历无限,不是她所能想象和承受的,她心里怒吼一声,她怎么就答应了!
好在午饭都是她喜欢的菜,可以饱餐一顿来补充昨晚流失的体力,吃完后,梅林给了她一只镯子,血色的镯子放在阳光下是可以透光的,很美也很诡异。
“这是给我的?”
“是。”
梅林亲自为她戴上,血玉镯子很凉,但他的手是温暖的,可以把阵阵暖意传递给阴君山。
有了这个血玉镯子,阴君山常常想要给梅林赠礼,索性她剪了自己一段头发,一缕漆黑柔顺的长发,被她用几根红绳子,几颗菩提果与梧桐果打磨出看似玉珠的东西串成了一串手链。
阴君山把祝福都放在了里面,也亲自为梅林戴上,他很喜欢地摇晃手腕,又跟珍惜地放在胸口,薄唇弯起,道:“我真的很喜欢,我不会弄丢的,很喜欢。”
他都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阴君山掏出手帕替他擦泪,反而越擦越多,只好安抚道:“我相信梅林不会丢的。”
梅林哭得鼻头泛红,他抹掉泪珠说:“ :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会很孤独的活着,我只想和晚山一起朝朝岁岁。”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阴君山察觉到了,但还是安抚他,轻抚他的脊背,说:“好,朝朝岁岁。”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又在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