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穿云破雾,只听一声惊弦尖啸,利箭不偏不倚直刺入螭龙左眼。
江上龙吟怒吼,江下暗流丛生,螭龙浑身一顿,锐爪不由渐渐松脱,恰在这一刻,江心有如汩汩泉涌,不断推动出层叠的波涛,汹涌澎湃。
周词手心紧握,目不转睛,轰然之间,天边迸出一道烈火,赤金曜光浴水而起。
小满冲破束缚,昂首贴近龙背,以赤豹之姿撕咬向它,利齿下的龙鳞片片碎裂,她凝出一轮法阵将其兜头压在江面,小满又化人形立于龙背,口中念念有词。
阵如密网不断收紧压制,螭龙暴吼,龙鳞怒张,青黑的鳞甲间映出点点寒芒。
头顶忽而阴云聚合,短短一瞬,墨云中绽出几道霹雳惊雷,将法阵击出道狭长的裂缝。
螭龙挥舞利爪,缝隙从两侧撕得更开,耳畔咆哮骇人,江水震荡,龙尾裹挟急流,扬起一阵水浪向她拍去。
小满侧身闪躲之际恰被螭龙挣脱束缚,龙背翻腾跃起,将她从高处甩出数丈,长尾从旁扫来又一次按入水中。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悬了半刻,十指依然死命扣住龙鳞。
螭龙御水而动,翻滚不止,水下一片混沌难辨,就在视线模糊之际,忽有一抹淡淡的莹绿从眼前拂过,飘然钻入一片龙鳞下,小满不由愣了半晌。
是神女的法力!
螭龙浑身竟僵滞了片刻,急流随之渐缓,她抓住机会拼命朝前打出一击,龙头被她带出水面高高昂起,小满两手攥住龙鬣靠近其喉颈处,但见须髯之下,有一小片掌心大小的龙鳞,正泛着月牙色淡光。
她高喊:“周词!放箭!!!”
周词似心有灵犀,早已搭弓捻弦蓄势待发,小满话音才落,他扬手又是一支染血的羽箭。
箭簇声如裂帛,劈开长空,小满抬臂空握,眨眼长箭在手,羽尾霎时烈焰灼灼。
周遭阴霾顿开,一簇赤芒耀眼划过,锐箭刺向龙鳞、没入龙身,焰火腾燃,刹那间,月白色的逆鳞化作齑粉。
龙吟虎啸,江面掀起滚滚水浪,强大的威压一下冲向岸上,周词顿感头晕目眩,骤然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一阵哭声惊动的,整颗心先于四肢回过神,在胸膛里勃勃跳动。
周词睁开眼,半撑起身体,眸中恍恍惚惚映入了她的身影。
她见周词醒来,竟一发不可收拾,哭得更凶,眼泪啪嗒啪嗒地一边掉,一边张开双臂用力扑了过去,泪眼婆娑地怨怼道:“你为什么要把一半的珠子给我?为什么这么傻?!”
周词被她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哑着嗓子说:“我只想着救你,没想过别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命,给了我一半你会短折而死的!”
周词坐起来,态度强硬地说道:“我不在乎什么短折,我只知道我们都活着,才是真正的在一起。”
“那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吧,若你只能活到五十,再丢了那一半性命,说不定现在就得暴毙而亡!”小满说着在他身上锤了一拳,她顺势把另半颗神女冠上的明珠按进他心窝里。
周词胸口紧了紧,随后一阵暖流顺着手脚慢慢扩散,柔和舒畅。
他坐起来把小满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没什么伤,只是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又是水渍又是泥渍,他想起什么来,四下环视一圈,问道:“那条龙呢?去哪儿了?”
“死了。”小满从身后扯出一团皱巴巴的蛇皮,“你看,它本是条水虺,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法力,杀了好多神仙和凡人。”
她说着,把蛇皮往周词面前甩了下,吓得他一退。
小满靠着他笑开了:“我若是蛇你怕不怕?”
“不论蛇虫鼠蚁,豺狼虎豹,都无可惧怕,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他两手捧起她沾了灰尘泥土的脸,轻柔地擦了擦:“我怕你难过。”
“我也怕一件事。”她的语气突然格外平静,又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执拗,“刚才坐在那儿我就在怕,你要是死了我会怎样,谁知我只肖想一下就有了答案。我要去奈何桥上挨个找你,去阎王跟前撒泼打滚,再去望乡台打翻孟婆的汤锅,让你如何都忘不了我,然后我也一猛子跳进轮回井里,去下一世寻你。”
“不行。”周词笑着摇头,“我很贪心,下一世太远,我只想要这一世。”
小满眼神忽地一亮:“好啊,这一世就这一世!”
她兴冲冲地张望起来,她要去找神女,问一问铲除了为祸四方的螭龙是否就能抵消私下凡间的罪过,是否能求她留在巫山下扶助百姓,从旁尽到一个神仙的职责。
然而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了,她站起身,目光黯淡。
周词意识到什么,立刻抓紧了她的手。
小满还未说出一字,身旁便聚来两缕烟气似的白雾,雾气愈浓化为两个白衣人影,同时开口,威严道:“赤豹仙君,随我们去一趟九重吧。”
小满趁着那两个神使还未动手扑到了周词跟前,坚定说道:“你一直说人定胜天,这次我想赌一把,赌陈秉元之流必将被绳之以法,赌巫山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赌你能回京大展宏图,赌命运,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周词与她十指交握,出奇地镇定,他扫了两个白衣人一眼,说:“既然赌,就必有筹码。”
他将小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膛上,跳动的、炙热的一颗心仿若捧在她掌中。
小满点点头,含泪说道:“若输了,死也得死在一起。”
周词“嗯”一声,不由笑了笑,他的笑很轻,很静,若天上的云,清河的水。
如果还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唯有生死,不,或许生死也不能,他们本是跨越死亡的界限而相遇,在一次次劫难中认定彼此,自此死生与共,地老天荒。
白衣神使一左一右将小满挟住,江水粼粼,遥遥无尽,她最后回头望向他,双唇张合,无声地道出两个字——等我。
眼前白虹贯日,耀眼刺目,二人同时闭上眼,再睁开便已然隔了天上地下。
小满不知何时被押进的紫霄殿,她以往从未来过此处,也并无资格进入,这里属于掌管六界,至高无上的权利者,两侧分列仙家众神,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神女亦在其中,面色凝重。
而前方宽阔威严的高座上空无一人,准确地说,只有一个轮廓,一团模糊的虚影……
她甚至有一刻怀疑偌大的神界是否有这样一位天帝,还是说他只不过是个象征,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不容辩驳的神祇尊严,在它之下,一切只是芸芸众生,蝼蚁蜉蝣。
座上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是沉闷冷硬,严厉无情的。
她心想:无非两件事,违天规私下凡间救人以及铲除螭龙,一功加一过……
“巫山赤豹,强行救下数百人,致凡人生死命数大乱,是为过,孤身降服作恶九州之螭龙,是有功,虽同凡人有私,但并未酿成大错,念及至此,罚地仙赤豹禁足巫山百年,由巫山神女瑶姬自行看管,严加教导。”
小满忽地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降罪,没有惩罚,仅仅是禁足百年而已,对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可百年后沧海桑田,哪里还有周词,哪里还有阿七、韩家兄妹和那些她在人间的牵绊与不舍?
两侧的众神垂眸看向自己,无悲无喜,冷漠淡然,她猜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那是没有了生老病死、没有了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的心,这样的神会悲悯凡人吗?会明白人间至真至情的可贵吗?他们活了千年万年,垂垂老矣、情如枯槁,连心都硬得像石头。
想到这儿,她脊背发凉,如坠冰窖。
小满木然张了张口,甚至不知打断了谁的话,昂头向那虚无处说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五百年前已然下界阻挠过大水,救过凡间百姓,一而再再而三,无可饶恕,回巫山也定不会静思己过。所以,求天帝将我贬入凡尘,百年后化作一抷土就此干净利落。”
神女又惊又怕,想阻止她却已来不及。紫霄殿内如同开了油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殿中人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你之罪孽不必如此,速速回到巫山,无需多言。”
神女迈前一步要领她回去,小满却甩手笑道:“连人都救不了,不愿救,还算什么神!”
一旁有个声音冷笑道:“你想被贬下凡间?看来是出于私心。”
小满回头朝声音来处一指:“你没有私心,那螭龙现身时怎不见你来降服?!”
“大胆!”此时岷江水君踏出半步,斥责道,“小小赤豹,数次干预于我,难道为的不是那凡人?”
“我为他,亦为巫山下那百来条人命,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倒是你,自己的水神注都看管不好,又该当何罪?”
“我!”岷江水君话噎在喉咙口说不出来,让人翻看了水神注也是大过,他明哲保身自不敢多说。
“够了!随我回去!”神女站出来想尽快平息此事,小满挣开她的束缚越发咄咄逼人。
“说话啊,怎么不说了?道貌岸然,趋利避害,只会以天灾、动荡维持六界平衡,看来仙神也不过如此!”
周遭静了下来,无人再与她口舌之争,而是闭口不言,冷眼侧目。此时的安静比喧闹还要刺耳尖锐,指责、鄙夷、取笑、厌弃,他们要她归驯或是排除异己。
她被座上的人挥手压在地面,跪坐于冰冷的砖石上,整座紫霄大殿仿若一只巨兽,看似庄严肃容,实则龇牙怒目,尖齿利爪,随时都能扑过来将她生吞活剥、撕个粉碎。
她仍昂着头,不曾低下过半分。
大殿上,几声轻缓的脚步踏至身旁,一头白须白发,慈眉善目。
方壶仙人恭敬道:“小仙以为,既然她如此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不如便依了她打入凡间吧,短短数十载,历经生老病死之苦后魂飞魄散,也算自取其咎了。”
小满抬眸看他,心底生出无限感激。
神女也走到她另一侧,咬牙说道:“方壶仙人所言有理,瑶姬……确实教导不了她,不若……”
高座内的人打断道:“入凡尘需剔去仙骨,痛苦至极,若有半分差池可能就此魂灭,你可愿忍受?”
“我愿意,心甘情愿。”
“好。”
“小满!”神女突然转身握住她手,天帝抬袖对她一指:“巫山神女瑶姬领命,现由你亲自剔其仙骨,除她仙籍,将赤豹降为肉胎凡身。”
神女手心一颤,泛起沉重的痛感,她本想救她,想留她,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下亲手剔其仙骨,她如何下得了手。
小满心知此举的狠毒,她掌心轻轻覆在神女手背上,潸然泪下:“追随神女千年,我无怨无悔,只有感激。”
她甘愿匍匐在她脚下,再拜,再别。
紫霄殿内,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一幕,像一把把刀剜在她们身上。
大阵开启,才一瞬间她浑身便如架在火上烤,扔进水里滚,冷汗湿透层叠的衣袍,她在疼痛中醒来又在疼痛中昏死过去,只觉皮肉仿佛被一寸寸剥开,丝丝法力好似针尖,无孔不入地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每一次呼吸都是痛,每剔去半分都要拼尽全力,她全身几近瘫软,甚至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可心头仍旧充斥着无穷的渴望与力量。
回忆纷至沓来,她要见他,要成为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人,那是她坚持下去的原因,是她在苍茫天地无可依靠时唯一的信念。
紫霄殿的东面,忽而绽出一抹耀眼的光亮,她勉强抬头,不由会心笑了下。
重重金芒直刺云霄,烫开铺天盖地的大幕,灼出流云千层、跃金万里。
夜已尽,新的一日已经来临。
清明过后天愈发暖和了,阳光洒落身上热意融融,而京城中繁花已绽,一派初春景象。
周词没带着阿七,只带了个小仆从跟着,他本不想赴这趟约,但刚去吏部走马上任,四清吏司皆要为他“接风”,出于礼节,总不能一来就拂了他们的意。
其实周词心中有数,他人在京城,只不过从通政司调到吏部,哪里需要接风?几人都是他下属,宴请是假,另有目的是真,不过正好,趁这顿饭叫他们清楚他的意思和为人。
这酒楼京中有名,墙内种了许多桃树,正是开得最艳时。他来得早了些,笃定地驻足赏花,没想到一进三楼雅间,四个人竟全到齐了只等他入座开席。
雅间布置精巧,地方宽敞,两侧的窗户开着正好可以眺望京城中街景与水景。
邻他而坐的是四清吏司之一,卓鹤沣,他在几人中最为年长,当先举杯道:“周侍郎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仅次于探花郎,先前在吏部一见便觉非同凡响,今次承蒙赏光,卓某先敬侍郎一杯!”
卓鹤沣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周词浅淡一笑,客气回应几句便抿下一口,另三人见了带头的,于是也一同举杯。
“我若年轻个二十岁,就算凭现在的资历去争也不及侍郎万分之一啊。”
“周侍郎在夔州孤身揪出一连串的贪赃枉法之徒,真是大快人心!”
“不错,侍郎身清气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真是可敬可佩,如今又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今后在吏部我们便随侍郎差遣了!”
一堆阿谀之辞听得周词头疼,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指指桌上:“再不动筷,菜都要凉了。”
四人点头称是,陈秉元案后,他从夔州一路调回京城,又经通政司转至吏部升迁做侍郎,几人心里自然有数,便各献殷勤,给周词添酒加菜。
最后,一肚子的奉承话说得差不多了,杯盘狼藉,四人都有些微醺,好在没忘记来意。
卓鹤沣使了个眼色,一旁侍奉的小厮迅速阖上临街的窗户,从雅间侧门内捧出几个大小不一样的盒子来。
三人官场混迹已久,懂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于是各备了厚礼来见。
卓鹤沣知他是个读书人,便特意拿了方名贵的端砚来,他见周词不动声色,暗想他到底是吃这一套的,于是亲自打开盒盖呈至他眼前:“小小心意,还请侍郎……”
周词一看盒子里的东西,不由抬了下眉毛,嘴角牵起一丝开怀的笑容,卓鹤沣见他反应有些奇怪,忙拉回盒子。
他看了眼,登时大惊,扣上盖子连拍了自己脑门儿几下:“我真是老糊涂了,这、这是我给小女带的桂花糕,竟给弄错了!”
他慌忙换了另一个锦盒,正要打开,周词伸手按在盒盖上,冷然说道:“方才你们还说我身清气正,现下却要给我送礼行贿,未免太不尊重人了吧。”
四人互望一眼,正待继续试探,周词敛容正色,颇有些不留情面道:“今日的席面我已付了账,只当是同僚间的小聚,谁出的定金自会由店家退回府上。东西也都拿回去,我不会看,更不会收,若你们执意如此,那我现在就走人。”
“诶别别别,侍郎果真不同凡响,是我们俗了,自叹弗如,自叹弗如啊!”
四人心下不由汗颜,周词眼神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也不再多说。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卓鹤沣正要打圆场,周词带来的仆从突然叩门进来,同他耳语几句,手里还提着一个长匣子,说是楼外有人执意要将这个交到他手里。
周词过去也碰到过这样的情形,有官场巴结之人认出了他的马车,便携礼来求见的。
周词皱了皱眉,问道:“认得是谁么?”
仆从说:“不认得,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周词放在匣盖上的手犹豫了。
卓鹤沣两眼悄悄瞟过来,见周词眼神变了又变,竟有些莫名的哀伤之色。
他深吸了口气,还是下定决心将匣子打开,里面横卧着一卷画轴,周词迫不及待地展开来。
春花烂漫时,画上却是一副梅花图,准确来说,是冬日里供人提笔消遣的消寒图……
卓鹤沣微微倾身,向看个仔细,不料周词突然从座中站起,把四人都吓了一跳,他跑到窗口推开窗奋力探出身,墙边的树影挡住了楼下之人的半边身影,看不清容貌。
他丢下画轴,失魂落魄,卓鹤沣小心翼翼地发问:“侍郎,您这是……”
周词一把拿起他放到一旁的盒子,激动道:“桂花糕,这个我收下了!”
说罢他抓起盒子“噔噔噔”冲出去,四清吏司齐刷刷挤到窗口张望。
周词出了酒楼,果真有一女子站在外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天边行云流过,她忽一转身,迎面扬起一阵风,墙内桃花满树盈盈,飞如红雨。
她在树下,人间春色正好,小满冲含泪的他笑道:“人海茫茫我找了你好久,都饿了。”
(正文完)
番外
秋风悠悠入窗,吹动起一帘轻纱软帐,屋前树影摇曳,影下,一阵匆忙的脚步踏着落叶渐近,笃笃两下叩开了房门。
来人低声嘱咐道:“等少夫人醒了把这个交给她,别耽搁。”
才说完,窗格一响,卧室门缓缓向内打开,传来一声悦耳的嗓音:“阿七,什么事?”
“回少夫人,收到份请柬,永宁侯府来的。”
“永宁侯府?”
过了半晌,里头的女主人严严实实裹了身薄被踏屐而出,嘴里说道:“等周词晚上放值了给他吧。”
“可侯府派来送信的人说是给你们俩的。”
“我们俩?”
她拿过阿七手里的信笺三两下拆了,乌发垂下,轻扫过请柬上的墨色字迹,小满抬手一拂,两眼不由睁得老大。
八月十五,永宁侯世子夫妇做东,华阳苑内中秋宴,凡有家室者务必双双同往。
金翠曜日,都城风华,曲池清波蜿蜒绕城,碧水粼粼,明玉湖上一艘画舫船正停靠岸边。午时过了三刻,陆续有妙龄妇人相携登船,湖光宜人,言笑晏晏。
画舫内布置清雅,每张小桌上均已摆放好玛瑙葡萄、翡翠蜜瓜、桂花酥酪等一应时令瓜果点心。
说来奇怪,侯府此次宴席邀的多是年轻夫妇,但自午后起直至晚宴时分,男女竟分开置席,男宾于华阳苑内品茗叙话,女宾则乘坐画舫,游湖赏玩。
先到的几位女宾三三两两入内,落座后少不得寒暄一番,京中王公贵胄多半相熟,一来二去便谈论起各家私事,从平德郡主产下双生子,至抚远大将军续弦、国公府嫁女,再到吏部周侍郎家的那位夫人……
说起周夫人,端的是神秘莫测,自三年前周词调至通政司后,举家回京,却没有一场宴席能将她请来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竟谁也不知。
有说她面貌丑陋,不愿见人,有说她农家出身,怕在大场面露怯,也有说她胸怀大志,并非一般小女子,不然在夔州时,怎地州府挖渠建坝、修庙筑基她都会随夫同去?周侍郎不像娶妻进门,倒像手底下多出个女官。
一众妙龄少妇闲话攀谈,笑语欢言,关于周侍郎家娘子的话题传来递去兜了一圈,弄得个个心有好奇,好在过会儿总算能亲眼见一见了。
画舫中,人已来了大半,两侧竹帘半卷,随风摆动,船内衣香鬓影,远岸人来客往,真是处处生机,好不热闹。
说笑中,只听得门口小厮通报,周侍郎的夫人到了,画舫里忽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门口。
隔帘微晃,先见一片明艳的裙袂飘荡过来,随之闪身走进一名女子,明眸皓齿,笑若暖阳,样貌虽称不上绝色,但胜在落落大方、娇俏机敏,一双眼眸晶亮有神,将在场的人全都打量了一圈。
进门后,这位侍郎夫人当先有礼有节地向康和公主行礼,又和几位年长夫人福身问候,末了不忘与今日的东道主世子夫人客气上几句。
石榴红的发带随双髻一摇一晃,透出几分灵动可爱。
康和公主细看她一番,微微笑道:“在京城可还习惯?”
“京城繁华似锦,风物宜人,哪有不习惯的道理。”
公主颔首:“侍郎青年才俊,颇有所为,朝中有他看来是件幸事。”
她展眉一笑,爽朗道:“哪里的话,应当应分的。”
一旁兵马司总指挥的妻子盯着她那一身行头笑盈盈地走来:“妹妹这身衣裳好漂亮,我怎么没见过这样的。”
她见小满身着京城最时兴的料子,样式却从未见过,比之外面那些更轻盈飘逸,便捺不住向她发问。
小满答道:“是织月楼的新样子。”
“原来是织月楼,得空了我要去瞧瞧。”
此时永宁侯世子的夫人起身招呼道:“既然人都齐了,就请各位入座吧。”
甲板上缆绳一放,船身缓缓开动。
画舫推波徐行,水天澄澈,江岸两侧秋色夹道,红叶尽染,清风拂面,好一派金秋气象。
小满屁股一沾凳子,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自从成了“侍郎夫人”,邀请她宴饮、赏花、游园的书信如雪片般飞来,她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能推尽推了。但这次请的是夫妇两人,周词去,那她自然也得去,若再推脱只恐对周词仕途有阻。
可她之前从未去过这种场合,何种礼仪,席间都是什么人,哪样的身份,她一概不知,到时岂不得要闹笑话?
那日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韩泠君恰好拿着新做的衣裳样子来找她。
谢天谢地,幸好京城还有个三妹在!
她好说歹说强留了韩泠君一晚,因韩定睿的布匹生意越做越大,京中几乎没有哪家贵胄没上他们那儿定过料子和成衣,故而给韩泠君一看赴宴名单,她心里就有了数。
韩泠君颇有耐心地给她一个个描述长相,难以说清的就等周词回来动笔画,他擅丹青,足能把人画得七八分像。
主意是自己出的,衣裳是三妹做的,人是周词帮着认的,几日里下了十成十的功夫,只为争这一口气。
便有了今日中秋佳节,画舫初登场,算是首战告捷。
不过永宁侯世子的安排并非平白无故,小满才刚歇了口气,还没闻够桌上果香、品尝酥酪美味,那世子夫人就开口道明了今日如此筹划的缘故。
小满一听,顿时头大如斗。
原是夫妇二人特别想出的巧思,华阳苑中,诸位男宾需得作对子比试,却并不事先说明用意。上联全由永宁侯世子出,下联则以中秋为题作答,共三副。所作内容均由第三人誊录抄写后统一送至画舫内各家夫人面前,她们则要从一幅幅长联里挑选出自己夫君作的对子,谁挑得准、挑得多,谁便胜出。
画舫中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觉得新奇有趣,唯独小满唉声叹气,在心底里暗暗埋怨那侯府世子瞎折腾。
说话间,身旁侍女已将一叠送来的对联放至眼前。
小满一瞧,第一幅的上联是“八月中秋,秋中秋意浓”。想也不用想,一定对得五花八门,字迹又是一样的,十几二十张纸里哪一张是周词所作根本难以分辨……
算了算了,随便抽一张敷衍过去吧。
她左手按住那沓纸,打算从中间拿一张,恰见指缝里漏出了最上头第一张的字——十五月圆,圆月圆未全。
有道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将圆未圆,暂满还亏,不正是“小满”之意吗?
她笑笑,直接把这张放到了一边,再看第二联,上联是“年华正好岁好正华年”,这次她耐心翻了翻,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过,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张,上头写的是“秋桂半灿月灿半桂秋”。
月未全圆,花未全开,咦?说的不还是我的名字?
小满捧着脸看向那些字,面颊不由微微发烫,到底是周词写的,还是她自作多情硬往上套了?
她赶紧去看第三联,却再也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想来周词应当没那么大本事猜出这刁钻的宴请安排,于是她随意抽取一张凑了数。
三副对子选完,众人齐齐交给了世子夫人,只等最后结果。
她与身旁定国公家的儿媳闲聊几句后,趁人不注意寻个由头走了出去。
船行水上,凉风习习,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小满掀开竹帘躲到船尾,手里揣了几颗葡萄悠闲地看着湖上风光。
她叹了口气,心想,要是三天两头搞这些宴席她可真要烦死,虽说周词人在官场,官太太间的交际相处也必不可少,但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今日周词顺风顺水,周围人必是捡好话来说,若哪天稍有差池官运不济,只怕人走茶凉甚至有落井下石的风险,还不如在夔州为官,偏安一隅,山高皇帝远。
她边想边吃起葡萄,不远处,明玉湖上涟漪微澜,推来层层水波,一艘精致的乌篷船随水前行,里头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这轮廓、身影好生熟悉?
小满弯下腰探头张望,正与其中一人目光相触,瞬间大喜,她差点儿跳起来,赶紧掏出手帕朝二人招呼。
乌篷船加快了速度向画舫驶来。
其中一人挪身坐至船头,两手拢在嘴边高声问:“今日可还顺利?”
小满张大嘴用口型答道:“大获全胜!”
说罢她冲船夫指指乌篷船头的舢板,又指向画舫尾端。船夫连忙摇头,她比了个手势一脸急不可耐,船夫回头看看主人,最后只得依言照做,小心将厚重的舢板架起来使两船头尾相连。
刚放稳,只听“咚”地一声,小满踏板落地,眨眼跳到了乌篷船上。
“快快快,收回来收回来!”小满帮着船夫把舢板藏好,转身一溜烟钻进了舱内。
“你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她们发现呐?”韩定睿一脸惊诧地瞪着她。
小满自然而然坐到韩泠君身侧,得意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韩泠君掩面一笑:“看来初次赴宴你就得心应手了。”
“别取笑我啦,我可难熬着呢,不过还得多谢三妹相助,你都没看见,兵马司指挥的夫人瞧见我这身衣裳眼睛都挪不开了。”
韩泠君道:“哥哥去寻的最新的织锦料子,我自己又动手改制过了,比外面那些更亮眼也更新颖,这套衣裳现在全京城只你一人有。”
小满低头看看衣服,她不懂衣料剪裁,但心意全明白,抬头弯起眼眉笑道:“大恩不言谢,过几日请你好好吃上一顿,噢,顺便把他也带上好了。”
小满瞥瞥韩定睿,却见他有些出神地看向船外,竟略有愁容,似乎并没听见她的话。
韩泠君侧身在她耳边说:“他这几日心思早飞出去了,还是我强拉着他才肯来的。”
小满一脸好奇:“什么什么,快说来听听。”
韩泠君道:“上月他在知雨楼与人斗茶,没想到因此结识了位小姐,以至于如今茶不思饭不想,整日神游在外。”
小满嘿嘿笑起来:“那小姐什么来头呀,眼光是不是有点差。”
“正愁此事呢。”韩泠君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对方出身显赫,只怕要费些周折的。”
“出身显赫?哪家的千金贵女,说不定周词还能进言做做媒人呢。”
“她父亲是翰林院尹大学士,姑母则是宁王妃。”
“来头不小啊。”小满点点头,往嘴里扔进一颗葡萄,含糊说道,“难得他知难而上嘛,只可惜这次宴会没能见着那位小姐。”
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丝竹之声,小满“噌”地站起来,一头撞上了篷顶:“哎哟!坏了,我要走了,她们又开始了!”
韩泠君不好留她,连忙让船夫再把舢板搭上,眼看她匆忙整理好衣摆,身手敏捷,猫儿似的跳回了画舫。
世子夫人正要派人找她,此时见小满一掀竹帘从后头进来了,就请她坐回去,敛容说道:“那我便宣布此次比试的最终结果,在场共三人猜中,洛、杨二位夫人均对上一副对子。猜得最准的,当属周侍郎夫人,三副全中。”
她伸手朝小满一请,她还没反应过来,世子夫人笑道:“还不快去公主那儿领赏?”
小满连忙站起来欠了欠身,走到康和公主跟前领赏赐,脑袋云里雾里,心下直犯嘀咕。
居然全中了?怎么就全中了?
公主仪态端庄,将一个细长的锦盒交到她手中。
此时,世子夫人右手轻抬,周遭丝竹管乐顿起,京城有名的琴师乐伶鱼贯而出,歌舞奏乐。
画舫上,诸位贵妇佳人赏湖景、听雅乐,品茗说笑,共享风流意趣。
等船靠近堤岸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红霞漫影,暮霭流光,华阳苑是依明玉湖所建的私家园林,远眺岸上,一众京中的大好青年正翘首以盼,等着自家娘子下船,携手同去晚宴之所。
小满为了不张扬,故意藏在最后,她伸长了脖子朝岸上张望,一眼就看到了他,人群中唯独他最是俊秀挺拔。
小满待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才下船,岸边周词正拱手“请请请”对人和善地请个没完,她站在甲板上歪头看着他,直至他也落到人群最后一个,抬头间,恰与她目光相触。
周词冲她挥挥手,小满提起裙子飞快地跑过去,周词迈了两步,双臂一展将她整个儿圈住,低头问道:“怎么样,没受欺负吧?”
“欺负?谁敢欺负我?” 她在他怀中扭了两下,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瞧,康和公主赏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今日猜对联的比试我拿了头筹。”
说完,她又话锋一转挑眉道:“是不是有人向你透露消息了?”
周词摇头浅笑:“男女分坐时我就疑心了,后来看见另有第三人执笔墨,便冒险试了试,我……写得不好吗?”
漫天的晚霞像都落到了她脸上,面颊酡红,一片羞赧之色:“你还说呢,第三副我没看出来,是我运气好才蒙对的。”
“第三副上联是‘辉光迢迢明月妆成银世界’,还记得我的下联么?”
“清河潺潺天市绘作金秋光。”
周词微微一笑,垂下眼帘与她双目对视:“你忘了我们家在哪儿了?”
家?清河潺潺,天市……原来是清河镇,还有天市街!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通往华阳苑的竹林小径只他们两人,他与她掌心相扣,鼻息缠绕:“你若不喜欢这种宴请,往后都推了吧,不要为难自己。”
“我是不喜欢,但更怕对你不利。”
周词轻笑一声:“这些若能对我不利,我未免也太没本事了。”
“其实,我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她顿了顿,忽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激动:“我在船上听人说,明年你有可能调任大理寺。”
“我怎不知?大约是道听途说。”
“不一定啊,夫人们的消息有时比朝堂上还灵。如果是真的,到时我扮作小厮跟在你后头,与你一起刑狱断案如何!”
“你不怕?”
“神鬼妖魔我都不怕,还怕人?只要你不阻拦。”
周词道:“男子可在庙堂之上,女子常困高墙之下,我怎舍得困住你?你要去,我总有办法的。”
小满大喜,高兴地跳起来在他面颊狠狠亲了下。
周词握着她手腕笑道:“别闹。”
“就闹!”
她伸手扒着他的肩往上蹦,周词没办法,索性托了把将她背起来。
“一会儿到了华阳苑可要下来。”
“知道啦知道啦。”
小满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隔着身躯能听见他打鼓似的心跳声。
他慢悠悠走在竹间小路,听她口中絮絮叨叨。
“三妹现在可真厉害,一把剪刀就能裁出最受京城女人追捧的衣裳。”
“喜好即所业,实在难得。”
“再下去她该叫‘韩一刀’了。”
“那是杀猪的……”周词哭笑不得。
“还有,韩定睿好像要攀上高枝了!”
“是吗?认识了哪家小姐?”
“嗯,是……是……我也忘了,反正金马玉堂,侯门似海。”
“那得空了我们同去拷问他如何?”
“好啊好啊!”
霓虹霞色透过竹影洒落下来,像花窗斑斓,铺就满怀,朦胧映出两道相携的人影,山河万里多情,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