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山本夫妇,白素宽就近到一家照相馆。
把那篇文章拍照,请照相师傅洗印一张揣进坤包。
随即拦了黄包车往位于皮裤胡同的胡筱云家去了。
胡家临近喜期,大红灯笼高高挂。
连门口的石狮子上也拴上了精光四射的红喜绸。
白素宽上前叩门,听差说小姐带着几位伴娘上六国饭店吃咖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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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正在六国饭店和两个伴娘聊天的胡筱云忽然感觉芒刺在背。
下意识转头向身后看去,后面是一桌白俄夫妇,再向左右看,与一个女子对上了视线。
对方神情淡定,刚从门口进来,就那么直直地与她对视着。
要不是西崽上去招呼,那双眼睛几乎要把她身上看出俩窟窿来。
胡筱云莫名其妙,分明从来没见过这女的,为何像是专冲自己而来的。
旁边表妹见她脸色忽然不好,问怎么了。
她含糊说没什么,但心里乱翻翻的。
另一个表妹还在延续她们刚才的话题,问:“云表姐你去探监时不瘆得慌吗?男监和女监是混在一起的吗?”
刚才她们仨赞叹胡筱云好命嫁得如意郎君后,甲表妹说:“同人不同命,记的以前你跟白二小姐特别要好,可如今看看你,再看看她,最近报纸上还在说她和她母亲的事呢!”
胡筱云听到白莹莹,优越感更甚,谎话张口即来:“莹莹判的太重了,我前些日子去探监,瘦脱相了都,一见着我就扑上来抱住我,好一通大哭。”
表妹们吃惊:“探监?那种地方,你不瘆得慌吗?”
胡筱云轻轻搅着咖啡叹气,伪善道:“唉,姐妹一场,瘆也得去啊。”
就是在她虚构“探监场景”的那一瞬忽然感觉不对的,芒刺在背,回头便看到那女子进门。
而现在仍旧疑疑惑惑,那女子在西崽的引领下落座了,与自己这桌斜对面。
胡筱云纳闷,自己与这人素不相识,会不会自己多心了?
再看那女子,着装寒素,一副落魄知识分子形象,或许是看自己貂裘华服一时艳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吧,再或者,是仇富?
这样一想也便在心里撂下了这个路人。
她今天为了在表姊妹面前炫耀,恨不能把全部嫁妆披挂在身上,粗大的金镯子金项链就罢了,还穿着长及脚踝的昂贵裘皮,一副贵妇风范,然脸蛋还是学生模样,倒显得不伦不类。
但她不自知,沉醉于一路招来的回头率心里极俏。
“云表姐,云表姐……”
胡筱云回神,重新跟表妹们聊天。
继续虚构道:“男女混监倒不至于,但狱警那个黑呐,我给莹莹带的果子点心,起初全给他们没收了,说是怕夹带利器,横是胡说,结果我塞了两块大洋钱打点过去,立刻喜笑颜开,这才把果子点心带进去。”
她自作老成,无语摇头:“这些个给日本人做过看家狗的伪警,还当是那些年呢,由着他们狐假虎威,我听说委员长这次来北平,下了严令要清算汉奸,接下来这些人没的好果子吃!”
她曾经以结交日本人为荣,而现在张口闭口都要把日本人踩上一脚,以此标榜自己清白立场,即使是在亲戚面前也不例外。
一声鄙夷的嗤笑声突兀地传来,胡筱云和表妹同时住口,齐齐看过去。
是那个女子,嗤笑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胡筱云,忽然道:“你过来一下。”
胡筱云一愣,看看左右,然后指着自己问:“是在说我吗?”
“对,是你。”
对方如此,叫人相当着恼。
但她身上浓郁的知识分子气息又抵消着她的无礼,文弱单薄,像学校里那种不苟言笑的穷教书的。怎么看都不像是粗俗无礼之人。
表妹甲皱了皱眉:‘什么玩意,你谁呀?’
此话正是胡筱云想说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马上就要做豪门少奶奶,可不能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失仪。
于是按捺心情,保持优雅道:“敢问尊驾高名贵姓?”
对方一瞬不瞬看着她,转而冷笑:“叫你胡筱云好呢,还是山本筱云子好呢?”
胡筱云脸色骤变。
而对方则不紧不慢地从坤包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胡筱云看清照片后,瞬时扑过去。
抓起来撕个粉碎。
“你什么人?”她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面前这个女的就是来踢场子的。
白素宽面若平湖,看着她道:“撕了有什么用,底片在家里,重新洗印千百张也不过几分钟的事,撕得过来吗?”
“你想干嘛?”
胡筱云眼目赤红,恨不得掐死对方。
但又非常惧怕对方。
因为到现在她才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单薄的表象下透着一股铜墙铁壁般的力量感。
对方看着她,越沉默越压迫,她终于煎熬不住败下阵来,低声道:“你开个价,只要不过分,我会满足你。”
从撕碎照片到现在不过半分钟,她已经飞快判断了一种可能性——这个女子是拆白党,如此美貌,十有八九是曾经跟日本人亲近的汉奸。
否则不可能拿到那种画册。眼下有很多汉奸急着跑路到处薅钱,自己怕是倒霉给遇上了。
白素宽审视她数秒,将错就错道:“十万现大洋。”
胡筱云闻言松口气,果然是讹钱来的,这就好办。
先应下来,留下充分的时间和父母商议并做筹划。
自家的汉奸内幕有多重自家心里清楚,一旦捅出去可不止这张照片这么简单,父亲身上的丑闻更大、更重!
所以面前这个女的不能留,必须灭口。
甚至需要调查她有无同伙,斩草除根。
“好说,那我怎么联系你。”她爽快道。
对方不言,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骨头穿过肌肤穿入人心。
忽然“啪”地一声给了她一巴掌。
全场哗然,胡筱云惊鸡似的蹦起身。
“耍滑头是吧!”白素宽又给她一巴掌。
不及招架,随即再一巴掌:“偷男人有理是吧!”
胡筱云被这一下又一下的巴掌唬住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求饶不是,反击也不是,照片是她致命的把柄。
看看周遭狐疑的人们,她恓惶道:“有话好说,我们……我们外面聊好哇?”
此话正中白素宽下怀,冷笑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胡筱云咬着牙颤抖地跟上。
俩表妹不知所措地追过来,她连忙阻止,让她们赶快联系家人来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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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银行后巷人际稀少。
只有胡同口一爿裁缝店的招子在风中孤零零地飘拂。
“别动手,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那女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冷冷说出这么一句。
转过身时,胡筱云正举着玻璃漆皮的坤包要照她脑袋砸下来。
她冷笑,居高临下道:“十分钟后我如果没有按时到家,底片就会送到照相馆批量洗印,之后照片会源源不断地送到各大报馆……不过你这点罪证不算什么,令尊的罪证才更具价值!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清楚吧?”
胡筱云一截一截收回手,彻底怂了。
白素宽命令:“把金银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放进包里!”
胡筱云颤抖。
“莫啰嗦,摘!”
胡筱云只好照办。
“裘皮大衣脱下来!”
白素宽一面命令一面将自己那件起着毛球的粗呢大衣脱下丢给胡筱云。
裘皮大衣穿到自己身上后,浑身那个暖啊!!离乡八年,在战火中奔波,时时防着大轰炸,但川地温暖,没有受过寒冷。归来这些日子,被北平的冬天冻惨了。
身上受用了,随即命令胡筱云把皮鞋也脱下。
胡筱云已经放弃抵抗,木偶一般忍辱把皮鞋脱下。
白素宽把自己的旧皮鞋踢给她,将她那锃光瓦亮的玻璃漆皮鞋穿在自己脚上。
最后随意地把胡筱云那塞满金银首饰的高级皮包往腋下一夹,扬长而去。
临走时擦着胡筱云身子经过,目不斜视地丢下一句:“再会。”
胡筱云后天结婚,比起立刻置之于死地,她觉得让胡筱云活在焦虑恐惧中更解恨。
她大步走着,知道即使身穿裘皮,也仍然是一副文弱单薄的模样,与刚才那豪横的一幕是多么的违和。
但谁经历过家人蒙冤的凄惨,谁又如她一般遇人不淑,把八年的青春浪费在了一个花花公子身上……
一桩又一桩的遭遇,蚀骨焚心,文人的厚道早就被磨没了。
豪横,面对那些坏人,她还得更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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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微博:九骏窗外有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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