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还牙·先铺垫后出击
金三五十岁。
这个年龄不会被派着出外勤了,和同龄的两个老巡警轮流值班。
今天后半晌到警局换完班,刚拧开无线电,就有人进来了。
“警长,我来撤案。”
“回执带了吗?”
他一边调频一边接过回执单,喽了一眼日期,随即到档案筐里找对应的牛皮纸袋。
口供和证物全须全尾,双方对着回执单交接一遍,最后苦主签字、物证归还、口供回档,完事儿了。
从头到尾多喽一眼都没有,躺在值班室筐子里的案子哪有大案,都是些芝麻绿豆案。
打发完差事,他又去拧无线电。
苦主更是一秒不做停留地走了,因为走得太快导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这才引的金三抬了下头,苦主身量儿不高年岁不大、看背影仿佛顶多十二三岁一毛丫头……
哎?
不大对。
他欲叫住盘问一句,连忙起身追出去,开门的一瞬被外面的冷风夹带鹅毛大雪呛了一嗓子,一边掩口咳嗽一边招手喊。
然小姑娘早就融进风雪中,身影儿模模糊糊,黑豆粒儿那般小。
金三懒得喊破嗓,于是作罢。
返回案前翻了翻刚才的案卷,是女学生告人造谣案。
这事儿自己有点印象,再仔细回想回想,益发想起是哪个案子了,于是放下心来。
当时就觉着是学生们恶作剧,丫小姑娘年纪轻,竟不怕坏了名声敢来告状,胡闹不是!现在呢?自己悟过来了吧?
他阖上案卷丢开去,苦主签字那里写着的‘白莹莹’仨字似乎有些个眼熟,但也没当回事。
他一天到晚净琢磨老蒋如何定性他们这帮伪警,哪有心思掺和市井花边儿。就连看报听广播也是直奔国事政事。
那些个社会新闻版面他一向是直接无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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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手帕胡同,白宅。白素宽和丁二爷在煤油灯下研究那张物证。
物证破绽百出,居然上下联都没有拆,一起交给了受罚人。
如果验章验票能达到百分百精确,单凭这个漏洞就能扳倒王林。
只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发达的技术。
如今的验票验章不受法庭采信,只用来鉴定那些制作特别粗糙的公章。
但凡下些功夫伪造出的印章,都很难鉴定真伪。
这张罚据唯一有价值的是上面的编号。
只要查验警察局的票据簿,一定可以看出有这么一张缺页。
但以王林的狡诈,恐怕早已针对这个漏洞做了补救。
如果王卉和米艮莲当时自作聪明地在“受罚人手印”那一栏按上指印就好了。
现在指纹侦查手段已经非常成熟,一定可以作为罪证。
白素宽说:“看来只能想法子让王卉或米艮莲的指纹出现在这上面了。”
丁二爷犯难:“这谈何容易呐。”
“办法都是想出来的。不过眼下我们需要防患于未然,仿造几张假的备用。”
丁二爷明白她的意图,不过转而又想到什么,问:“这罚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回来了?我总觉得不稳当呐,万一那个老巡警回头给悟过味儿来怎办?”
“无妨。”白素宽笃定道:“这是玩忽职守导致的失职行为,他和他的分管上司都要被问责,就算他事后发觉蹊跷,也会捂着不声张。”
她说着收起罚据,道:“我明天着手仿造,您可以盯梢王二麻子和聂文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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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凌晨四点半,霞公府街。
一户人家打开厚重的大门,包月车夫冒雪把洋车拉出来,挂上雨篷。
穿獭皮领皮大衣的太太和小姐互相埋怨着从大门口出来了。
她们上天津府走亲戚,要赶五点钟的火车,但睡惯懒觉的人哪起得了早,磨磨蹭蹭就这个点儿了。
怕是要误车,太太一上车就催促车夫快点跑。
雪下的很厚,长街通白一片。远处杈杈桠桠地秃立着几棵披雪挂冰的冬槐树。
洋车夫卖力奔跑,经过米家大宅门时忽然车轮一扥,被什么东西绊了个四仰八叉。
太太小姐像倒饺子一般从篷布下摔了出来。
“啊……”
小姐前头没来得及反应也没喊叫,身子着地后才忽然尖叫了——她摔在一张人脸上。
原本这张脸上覆着雪,给她掉下来蹭掉了,露出一张双目圆睁的死人脸。
随即太太也尖叫起来:“死……死人啦!”
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路两边住户的灯光渐次亮起。
吱呀开门声和狗吠声骤起,现场很快聚满了人,雪毯一样的地面瞬间脚印杂沓。
有人一眼认出死者是大烟鬼聂文弄。
议论声顿时细细碎碎不绝于耳,说米家今年这是犯冲呐,刚摊上命案才不过半月,这就又有人死在了家门口……
之前宁白氏死在米家后,米家夫妇和少爷小姐就不在这边住了,大宅子里目前只有几个仆人。
此时下夜的听差一面系着大褂的纽子、一面挤进人群,看见死人后大惊失色。麻溜儿回去打电话。先打给东家,再打给警察局。
巡警赶到后封住了现场。
但米家嫌晦气,派总管魏三过来通融打点,让巡警把尸体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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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最近正春风得意,前天刚升职,成了分局的头儿,天天协助军方和肃奸委员会抓汉奸。
这一块油水很大,汉奸们为了保命花多少钱都不含糊。
抗战八年,王林在大后方穷得叮当响,有这等发横财的机会怎能不动心。
所以格外激进,没日没夜地带队侦察。
今天便是因为连夜抓汉奸错过了米先生的电话。
得到消息时已经天亮,连忙打电话给警所过问案件情况,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聂文弄的死亡时间是四天前。
王林诧异,把死了四天的尸体运到米家大门口,这若没有深层用意是不可能的。
王林只好放下手边事,赶去督办。
巡警在对案发周边住户进行走访时,有家包子铺的女工说,四点多起来发面时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经过。
而另一拨巡警在调查死者生前人际关系的过程中,发现有个密友王二麻子联系不上,而此人与女工描述的模样恰好吻合。
聂文弄与王二麻子?
王林听到这两个名字更加警觉,这是举报白莹莹母女开私窑子的那两人,这么巧?
而正在这时,米家的总管魏三来了。
来意很清楚——希望这个案子能按下去不发酵。
原来,王二麻子前几天给魏三打电话讹过钱。
当时借口是聂文弄嫌分赃不均,得找钱打发掉聂文弄。
当初替米家收拾白家母女的正是魏三,王二麻子也是他找的,钱早就过了手,没想到这人事后竟敢来敲诈。
他岂是忌惮这些个地痞流氓的,因此不等王麻子说完便臭骂一顿挂机了。
王林原本怀疑此案有蹊跷,听了魏三这番话,他放了心。
想必是流氓分赃不均引发的纠纷,不足为患。
魏三说:“当时我也没当回事儿,寻思丫是犯烟瘾猴急,但今儿个这事一出,我琢磨着恐怕姓聂的和丫还真有些搅缠,但不论怎说吧,弄一具尸体到家门口,是敲诈不成记恨上了,成心来恶心人。
魏三之所以急煎煎赶来,是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
王林了然,嘱咐他加紧寻觅王二麻子,避免在外面喧嚷早前的‘那件事’。
至于眼下的案子,他打电话让巡警早结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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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文弄之死如此轻轻揭过,正是白素宽要的效果。
此案只是她做的铺垫,是为了更好地呼应后期的行动,此时绝不能引起敌人警觉。
尚未打草惊蛇,表面上看,依然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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