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撼树·壹

30 / 36 章 · 2,725

案子竟然再次颠倒了!

白素宽无比震惊。

努力那么久,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污名却依旧无法洗刷。

震惊过后她苦笑了,好一个清正廉明的居仁堂,若连这样的高处都鼠狼横行,那普通人究竟能向何处申诉冤情?

胳膊拧不过大腿,蚂蚁撼不动大树。

仇人或许可以杀掉,但母亲的污名洗不脱,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吗?

妹妹不甘心,伏在桌子上大哭。

换做之前,白素宽会喝止,会告诉小妹眼泪办不了任何事,会命令她振作起来。

但现在,她的眼神出现了呆滞,怔怔看着报纸上那冷冰冰的言语。

她亲身策划了所有行动,她的痛苦和失望比之妹妹更甚。

黑暗世界、伸手不见五指,自己孤灯悬盏,终于不知脚步如何迈出。

刘凤藻不忿,说:“天理何在!不,甭灰心,也许王林真有凶杀现场的照片也不一定,我们去撬开他的嘴,不,不需要撬,他不是说老婆孩子只要寄回报平安的信就会告知照片在哪么?王卉的信已经到了啊。”

白素宽没有回应,她知道没用,王林手上决计没有什么照片,那只是王林的缓兵之计。

可是刘凤藻和莹莹不甘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往地窖里去了。

然而果如白素宽所料,王林见了太太的亲笔信笺后露出了真面目。

坦言根本没有照片,关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为了少受些折磨,他只求速死。

其实他无需猜,也知道窖窨之上发生了什么——蚂蚁撼树,无疾而终!

他说:“能够手刃仇人已经算是女流之辈所能做到的极限,我之所以落到这番田地也是因为轻敌,但凡稍微不那么自信,你们都不会成功,现在你们竟然想翻案,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冷笑且苦笑,虽然一生没能爬上高位,但究竟浸淫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几十年,这棵大树腐烂之程度他还不清楚吗。

刘凤藻气极操起地上的铅球要了断王林,莹莹拦住了,切齿道:“一下子叫他死掉太便宜他了,他现在巴不得这样!”

她们最终要凌迟他,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俩人爬上地窖回到西厢房,对绝望的白素宽说了刚才的情形。

白素宽一动未动,王林说的没错,蚂蚁撼大树、蚂蚁撼大树,她异想天开了,到此为止吧。

屋子里沉寂寂的,窗外暴风雪肆虐,光秃秃的树木在风雪中摇摆。风很重,把门帘子吹得鼓鼓的,似乎要涌进屋中,扑扑的响声折磨着复仇之人的心,她们忽然觉得很“殇”,无望又无助的悲凉寡味……

白素宽哀绝地起身,然而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呆了一下,猛地转身抓起报纸。

妹妹和刘凤藻被她这个举动震一下,抬头含泪望着她。

白素宽迫不及待地在浏览一条新闻:「中央五院之首行政院第一长官履新,乃江南人士杜某某。」

“姐,怎么了?”

白素宽盯着报纸道:“看来命运不是太绝情,莹莹,也许我们还有可能给母亲洗冤。”

她把报纸递给妹妹和刘凤藻:“这个杜某人是方醒秋的舅舅。”

方舅遭受政敌弹劾,在重庆隐居做了三四年闲翁,谁知道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东山再起。

妹妹眼睛发亮:“姐你还真找了个有权姐夫啊?”她激动的说话都无逻辑了,不过不论是姐夫有权,还是姐夫他舅有权,总归报仇有望了。

白素宽看到曙光的同时不无悲哀,自己苦心积虑、步步为营,只为让权势在公正面前放下傲慢,然而到头来还是要依靠她最厌恶的权势达成目的。

惟其如此,才更让人深切感受到自己如虫如蚁,小人物的悲哀,普通人的无奈……

妹妹也意识到了什么,姐姐害怕方家争夺孩子,可如果现在要用方家这层关系,就只好公开孩子的存在,不拿孩子做筹码,对方怎会伸此援手?

毕竟这不是简单帮忙的问题,为她们洗冤的同时,有一连串利益集团要被打脸啊。

姐姐缓缓起身了,低沉道:“好生看家,我出去一趟。”

数个钟头后,白素宽在六国饭店见到了方醒秋。

“你可算是出现了,再不露面我都怀疑是在故意躲着我了,小姨子最近也跑了。”

方醒秋说话的同时打了个喷嚏,说:“拜你所赐,我光荣感冒了!阿嚏!”

南蛮子来这种大北方着实不适应,加上找不着太太焦心,就感冒了。

高烧三十九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

白素宽见他裹着睡毯缩在沙发上,忍不住问了声:“买药了么?”

方醒秋也没力气答话,病弱娇花地看着她。

白素宽不禁走了神。这人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没什么变化,嘴唇饱满,眼睛特别大,深深扣进去有海洋色,都病成狗了,还漂亮得惊心动魄。

同样是人,他就能始终这样无忧无虑……

“被我迷住了?”方醒秋忽然说。

白素宽回神,没好气道:“寒碜!”

方醒秋灿若病桃花地笑了,说:“你口是心非的样子最可爱!”

他吃力地爬起来,拉过行李箱,一面忍着三十九的高烧一面开始献宝。

这趟分家成功,他把属于自己的银票、房契、股权证、小黄鱼都带出来了,统统上交太太。

白素宽看着这些东西,当真是五味杂陈,方醒秋是个花花公子,但她拿他没办法。

他们是在逃难的轮船上邂逅的。

那天同在甲板上晒太阳。尽管她穿着朴素,但从容淡定的神态深深打动了方醒秋。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素宽时的情景,她是个冷美人,凛冽而安静,微低着头,阅读着一本柔石的《二月》,对他这种绝世美男子好无兴趣,几乎没有看他一眼。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众星捧月的宠儿,怎么甘心?

于是轮船快要到港时,他和她搭讪,问她到哪里。

她说她要等三日后的轮船去越南,由越南赴昆明西南联大。

他说:“一个姑娘家等三天多不安全,可以到舍下暂住,都是中国人,你不用担心,我是好人。”

他家就在附近橡胶园,当地很有名。

她拒绝了,他不好再说什么,临走写了橡胶园的地址给她,她礼貌地接过,夹在书里。

轮船缓缓泊岸,她一手拿着书,一手提着藤条箱离开,那张地址条从书中飘落在江面。

而她头也没回一下,留给他的只是谜一样纤细的背影。

三个月后,她在西南联大看见风尘仆仆赶来的他,西装破了,皮鞋污了,行李被流民抢得罄尽,他一概无所谓,如愿以偿地说:“终于找到你了。”

此后,她一头栽进了热恋之中。

其实,轮船上她怎可能完全对这样惊天绝艳的男子不感兴趣的。

只是她向来理性,知道太美的事物留不住。

但是,她终究没能战胜感性。

不仅是那张漂亮的脸让十七岁少女无法抗拒。

情种的魅力在于他们永远好脾气,毫无被生活打压过的心机和戾气,永远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无欲无求,直来直去,决不揣摩别人的心思,也决不斤斤计较。谁能不向往这么单纯快乐的人生。

可这种单纯快乐的情种注定不会是她一个人的,因为太受欢迎,连花心也仿佛天经地义。

倍受煎熬的爱情,不能回首……

·

她收起银票、房契、金银首饰,同时收起泛滥的思绪,说:“你跟我走一趟。”

“上哪儿?”方醒秋问。

这半晌献宝,已经给他累的够呛,哪儿都不想去,可是他太太一句话就震得他坐了起来。

太太说:“去看儿子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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