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睐思索着,说:“没用,丁老爷子死后,房子空着,我去周边绕了好几次,什么都没发现。”
三叔问:“那王局呢?没再打电话过来催办?”
“说起来邪性!”金睐说,“这几天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王局,文书回回都说局长请假不在。”
也是巧,他这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接起是分局打来的,通知各局各所,说:前局长王林,因腐败问题畏罪潜逃,接下去由周某代为主持分局工作,鼓励各分驻所巡警提供‘王逆’腐败线索,追查追逃。
叔侄二人傻眼!
好半晌才回神。
“得!”金睐把电话筒一挂,“看来孩子砸手里了,他姥姥娘找不找都没用了!想立功就去找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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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是铺天盖地的舆论批判。北平警察局公开王林父女的犯罪事实和逃逸情况,向全社会征集逃犯线索。
米局长则大义灭亲,下令全局上下开展自查自纠,肃清巡警队伍当中的害群之马。
前阵子受清心女中出现的伪造罚据污蔑的官太太们虽然没有如愿看到王林父女伏法,但名声扫地到如此程度,也叫她们解恨了。
于是太太们大力称赞北平警察局清正廉明,尤其对米局长大义灭亲的魄力致敬。
至于前段时间为白莹莹鸣不平的事情她们早抛诸脑后了,自家自扫门前雪,她们清白了,哪还肯多事管别人。
如此,米局长和米家再次破局,把王林推做替罪羊,稳定了群体效应,避免了居仁堂介入案件,收获了大众好评。
这个结果白素宽毫不意外。
她预想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所以留了后手。
此时此刻她得立刻反击了,却偏偏孩子扯着做母亲的心。
她头一次心神不宁了,到底是先想法子救孩子,还是出手反击米局长?
想到金睐带孩子的画面,她咬咬牙,选择了后者。
至少孩子在金睐手上暂时没有危险。
于是,接下去的某日,北平警察局收到一封王林的实名举报信,怒斥米局长罔顾事实栽赃陷害,细说霞公府案是受米局长授意替其胞弟米慕葵伪造现场谋求脱罪。
并透漏王卉留在家中抽屉的认罪书被警察局搜查带走后没有向社会公开,原因是王卉陈述了当初被米艮莲威胁指使偷窃空白罚据的过程。
而此事有据可查——该罚据和警局存档的票据簿的缺页能对应上,编号是 k-12006。
与此同时,监狱里的白莹莹也申请上诉,说罚据并未销毁,当时自己将之留在家中,由丁二爷保管,可以验证。
这一下牵扯出丁二爷之死,让本就流传很广的‘丁二爷是因知情太多被杀人灭口’的传言更加汹涌了。
舆情泛滥,法院不得不重新受理。
罚据从白家搜出来了,白莹莹系蒙冤气极导致失手伤人,排除蓄意谋杀的嫌疑,择日释放。
米局长被这一连串杀手锏打得溃不成军。
但他能混到这个官位,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对王林举报信的出现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咬死了向上边说这是污蔑栽赃。证据为王,霞公府案当时的现场照相和口供全都存档在案,与信中所言完全不符。
至于王卉偷窃空白罚据,那也是王林监守自盗的问题,不涉及上级部门。
他这种狡辩也是仗着上面有人,扶他上位的另有高人,他一旦落马,上面那位也不光彩甚至受牵连。
所以他努力的同时,上面也在为他开脱。
只要抠住王林举报信当中的漏洞,辅以法律上的硬性规则,最终事情不了了之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白素宽为他准备的下一个闷棍紧接着打了下来,举报信不止寄给官方,且陆续寄到了各大报馆。
一般来说,本地人不敢得罪本地官僚,北平的报馆也多数不敢登载这种举报信。
但上海和重庆的报馆是米局长遥控不了的。
报纸一经刊登,正如当初米慕葵利用舆情一样,民众的感情再次受媒介煽动,纷纷掉转了枪口——谁说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就无罪?
要不是米家指使聂文弄和王麻子诽谤,怎会一个死在米家门口,一个敲诈米家未遂而最终离奇死亡了呢?
还有那张暗娼罚据,如果只是王卉一人所为,白莹莹干嘛不砸王卉却砸米艮莲……
民意汹涌,居仁堂也不好装聋作哑了,出面开始介入此案。
某重庆大要恰好来北平视察接收情况,得知此事,开会拍桌子瞪眼,怒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查!立刻!马上!迅速查!”
不仅居仁堂出动了,鉴于此案是国府接收北平以来第一个群体性案件,重庆方面非常重视,要借这个案子让北平民众见识一下党国的风清气正与雷厉风行。
于是另一拨纠风队也在北平南苑机场下飞机了。
白素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影响力,感到报仇快要结束了。
同时通过对金睐的持续跟踪了解,她终于想到一个救回吉娃的法子。
这个法子需要一身像样的行头,她钱不凑手,竟然一时办不来。
她报仇的经费起初来自于胡筱芸那些金银首饰以及裘皮大衣,之后来自于王林的钱包,到目前已经山穷水尽。
寻思半夜潜回手帕胡同自家宅子,看看是否还能搜寻一些可当之物。
她救娃心切,决定明日便拾掇好披挂实施行动,恰恰这天妹妹出狱了。
从早到晚,满城的记者都涌到手帕胡同。
白素宽干心急不得露面,直到夜晚人群散去才悄悄回家,嘱咐妹妹翌日着手抵押房子。
“是抵押,不是出售。”
图快不图多,否则接下去大家要断粮。
刚嘱咐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有人喊:“二小姐。”
还有个声音喊:“小姨子。”
白素宽闻声一惊,“方醒秋!”
“谁是方醒秋?”妹妹不解。
白素宽:“说来话长,我到里屋避一避,你尽快打发他走。”
“那我甭让他进屋?”
“不行,那样他会起疑,跟你麻缠个没完。让他进来,态度好点,他吃软不吃硬,两句话就哄得云里雾里。”
莹莹闻言更是一头雾水。
可她姐却对她的能力无条件信赖,丢给她这一句就进里屋了。
白素宽太明白方醒秋那个上当货,对小妹根本无需多嘱咐,聪明如小妹,对付那个毫无心机的公子哥不在话下。
莹莹懵懂去应门,迎面一个电影明星般的美男子从天而降:“小姨子,我是姐夫啊。”
“姐夫……”
敢情是……?
“啊……快进……进,我……我姐呢?”
“不道啊,我找好几天了。”
方醒秋是晚上刚在报纸上看到小姨子出狱的消息,就赶紧来了。
小姨子刚让姐夫进门就想着如何让姐夫出门,大倒苦水,说在监狱是如何被虐待和殴打。
“身上疼的三天三夜没合眼,刚刚我这正要睡,听见姐夫您敲门。”
她一边说一边打呵欠,说:“姐夫你住哪儿,我明天上门拜访吧,今儿个太晚了,我得歇了,你们早些儿回吧。”
“你一人过夜太危险了,我们仨留下来陪你。”
“那……岂不更危险……”
“……”
方醒秋也是热心起来不过脑子,话出口时已经意识到不妥。
于是嘱咐一番,留了一把大洋给小姨子,说明天姐夫给你接风。
“六国饭店,一定过来呀。”
莹莹真没法不喜欢这种又养眼、又真诚、又怎看怎顺眼的姐夫,送出去回来后,问姐到底怎回事。
她姐顾不上解释,说:“快去追上方醒秋,跟他借到照相机,快去。”
她刚才隔着门缝看到柴大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这东西对她明天的行动非常加分。
妹妹连忙跑出去,顺利借到照相机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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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姐妹二人一心筹划翌日的行动,完全想不到霞公府案的调查工作正在发生着极其微妙的转折——
居仁堂北平临时政府办公处,特派组正在向上峰汇报案情。
经他们侦察,霞公府案确实疑点重重。目前已经基本可以判定是米氏夫妇杀人后由王林伪造现场,后经法院包庇,形成冤案。
可以说整个司法系统‘官官相护、铁板一块’。
“岂有此理!”
上峰震怒,此人便是前日拍桌子下令严查的那位重庆大要。
他再次强调“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可当汇报人退出后,他的秘书小心道:“当真如此公开案情的话,影响恐怕不好吧。”
大要一顿,也意识到什么,随即缓缓点头:“言之有理!”
为官要有大局观,什么是大局观?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政府的脸面!
大要拿起电话给负责案件的组长打去。
高度表扬其工作效率,随后话头一转,说:“国府接收北平不过数月,出现如此恶劣的司法腐败,传出去还如何取信于民呐,没得叫老百姓非议,说我们连日本人在的时候都不如。”
那边意外,不禁问:“局座的意思是?”
*****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从旧历十一月初开始,就没几天是晴天。
天寒地冻,金睐带着壮壮出警格外得小心,这日一大一小冒雪回来警所,一进门几个老伪警就围上来给他道喜。
他三叔说:“小子,前脚分局打来一支电话,说重庆的中央日报记者要采访你。”
金睐一愣,“我那点事儿还上报到中央了?”
“不是。”三叔说:“人家说这次是早些年的事儿,是几个西南联大的学生委托记者来的,要感谢你对他们的救命之恩。”
金睐一愣:“嘛?什么救命之恩?”
“瞧,我就知道你一准儿忘了。”
老伪警孙大说,“人家说,六年前有两个学生想逃出沦陷区,结果在西四牌楼被日军发现后追杀,恰好那天你巡夜,百他们给救了。”
金睐愣怔,承认吧,实在想不起这档子事儿。
不承认吧……哪有送上门来的功劳还往开推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他终究认领了这份完全没印象的功劳,“不过年头太长,具体怎么个首尾还真是记不大清了,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人家说,他们当时情急逃在了胡同废弃的狗窝里,藏的急,百一只鞋卡在了外头,幸亏你一脚百鞋给踢回去了,才没有被鬼子发现。”
金睐闻言干笑,准是巡夜看不清路,无意间踢飞那只鞋的,嗨,这运气!
所里的伪警不知编撰过多少营救抗日人士的故事,他每每听到都觉得讽刺,谁知道自己不用亲自编,有人找上门来替自己吹。
要不怎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呢!
哎不对!
他忽然觉出点蹊跷,问:“黑灯瞎火的,他们怎么知道那是我啊?”
三叔说:“可不就差点当了无名英雄嘛,人家说得亏当时日本人的翻译官喊了你一声,才把你的字号记下来了。”
孙大说:“就这都不好找呢,先打电话到总局打听,总局又给分局打听,两来三回的这才找着,哎甭说了,快快,百娃解下来,刮刮脸梳梳头,百胳膊上的绷带换一遍……一准记者来了要给你照相呢!上中央日报!这回委员长都得瞧见你!”
金睐由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孩子从身上解下去,洗脸时还在想今年这都什么运气啊……
他更想不到的是接下去桃花运也登门了。
重庆来的记者是一位知性女子,戴着英国呢子材质的小圆帽、穿着腰身勒成一小束的米色风衣,脖子上挂着照相机。
见过学问人,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学问人。
一向大喇喇的金睐竟然一下子拘束了。
而对方落落大方地伸上来纤纤玉手,与他一握,说:“没想到金先生这么年轻英俊啊。”
手真软……
一同前来的分局代局长也是旧伪警,不等金睐说话,插话大肆夸赞一番。
三叔究竟是老油条,连忙拍马屁:“金睐不坏,那也是您领导的好,不然他哪有这个觉悟。”
代局长听着很受用,‘林记者’也夸他领导有方,提议金睐拍照后,代局长也和英雄合拍一张上报。
代局长欲拒还迎地照了,然后感慨道:“林记者有所不知呐,我们这帮子人呐,虽然留在沦陷区没能逃出去,但是身在曹营心系汉室,常常夜里冒着被伪军发现的危险偷听重庆的广播……”
金睐在旁边连声咳嗽,希望打断代局长这些个老掉牙的假故事。
好在林记者初来乍到好像还不知道北平目前的乱象,看上去信以为真道:“诸位的苦衷我了解了,作为新闻人,我有义务为大家发声。”
金睐比较关心自己解救的二位学生的现状。
林记者说他们逃到重庆后参加了抗日冲锋队,不幸受伤住院了,暂时无法亲自回来谢恩。
今天时间不充裕,她对金睐只做了简单采访,约定改天再来一次详细沟通,争取全方位报道英雄事迹。
老伪警怀里的孩子哭了,她道:“好漂亮的孩子,这是……?”
“哦,说起来这就又话长了去了。”
孙大赶紧开始吹:“这是被拍花子的娃儿,我们金所长救回来后找不着生身父母,只好自己天天带着。”
金三叔觉着吹得差点意思,赶紧叹着气补充:“唉,不容易呐,干巡警的穷,所长的老娘又是瞎眼,他一个人又是当爹又是当妈,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
金睐和旁边人听着肉麻。
好在白素宽一句没听进去,母子分离十几天,如此近距离地相见,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抱抱孩子。
不料孩子扑扑着小手不瞧她,只管眼巴巴地朝着金睐哭。
傻孩子!我是你娘!
气也没用,孩子自打满月她就开始报仇,早出晚归的,孩子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和感情,现如今竟不如一个带了十几天的生人亲近。
这让她差点红了眼眶,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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