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宽选择在纱帽胡同赁房子就是因为距离王家近,便于实施对王林的绑架行动。
今晚一连往返两趟,这第二次从王家返回后,胡同里静的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和刘凤藻将黄包车推进院子。
屋里屋外黑洞洞,吴妈二丫早已哄了龙凤胎入睡。
她俩进西厢房换下伪装的衣裳后,洗漱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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窖窨里,王林努力尝试想松开身上的绳子,然而无济于事,最终累瘫在墙边,心里期望着妻小收到信后尽快离开。
忽然有人从窖口下来。
身形高大,不是白素宽,而是刘凤藻。
一股不祥袭上王林心头。
刘凤藻一言不发地趋近,内心压抑着极大的愤怒,以至于胳膊发抖,差点握不住手上的菜刀。
父亲被迫害至死,母亲被游街示众,她对王家的恨深入骨髓。
王林感受到杀意,惶然道:“你要干什么,你们没有照片决计掰不倒米家!”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照片吗?”
刘凤藻将菜刀对准他,咬牙切齿,眼前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画面。
当日没能杀了王卉,如今王林近在眼前,老师却饶过了他,刘凤藻不能忍。
可她究竟年轻,王林这样的老油条知道如何对她攻防,忽然仰脖道:“你来吧,照着这儿砍,否则一刀砍不死。”
刘凤藻愣了,她举起刀对准,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行事尚需一鼓作气再而衰,更何况杀人这等急需激情的事。
恨意和恐惧在心里交织,她脸色苍白,紧闭眼、挥下刀。
“凤藻!”
白素宽的声音骤然在背后响起,换回她的理智。
菜刀“当啷”一声落下砸在旁边的地上,她才觉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看着幽光之下白素宽充满安抚的眼睛,她终于放肆地流出眼泪,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我要杀了他......我应该杀了他......我要杀……”
“凤藻,再等等。”
明明个子高过白素宽许多,此时白素宽却宛如母亲,紧紧抱着她,用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抚平她的心。
回到西厢房,刘凤藻冷静了下来,白素宽才严肃地告知她,王林现在动不得。
“杀掉王林和米慕葵不是彻底的报仇,只要他们利益集团的权势在,他们即便死了,还有可能被洗白。到时候黑白再次颠倒,乌合之众又要掉转矛头,我们将再次受到攻击,我们永远也洗不清污名。”
白素宽回想自己实施报仇的每一步。
从聂文弄到王麻子,每一次矛头都直指米和王,每一笔都精准而致命。
但对方却始终可以借用权力或金钱摆平风波。
就连调动了官太太群体效应的罚据事件都在被试图化解。
作为普通人,报仇伸冤就是如此之难!
“所以,想要彻底报仇,就得阻止利益集团的干预,而扳倒米局长是唯一切入点。”
白素宽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会杀王林,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来动手,你还要在北平继续生活,我不想你真正背上杀人的包袱。”
刘凤藻早已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只是乍一听到这话忽然一顿,问:“那您呢,您不留下吗?”
白素宽落寞地点了点头,喟叹一声便不再做进一步解释。
一年前,为了彻底摆脱那段患得患失的婚姻,她不告而别离开了方醒秋。
吴妈因为她当年的救命之恩执意要带着二丫追随。
路上她发现自己怀孕决定生下来。
怀胎十月,落草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发誓不能让方家把孩子抢走,但方家高门大户,最是讲究子嗣绵延,怎会甘心他们的血脉流落在外,一旦知情,必然会想尽法子来夺孩子,白素宽想要避免纠纷,就不能回北平定居,所以此番归来的初衷只是打算和家人二次告别,然后换地方谋生。
而如今亲人遇害,这片伤心地更待不得了……
前尘往事她不愿细说,眼下报仇才是关键,二人熄了油灯躺下后,她问刘凤藻:“米艮莲和你关系不错对不对?”
上次‘捉花捐’事件发生后,刘凤藻的信息满天飞,白素宽从中得知她从前竟跟米艮莲私交甚好。
刘凤藻苦笑了,旁人看来,米艮莲待她很好,只有她自己知道米艮莲对她的那种俯视与虚伪。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中。
尤其那次抄写经书她以为是真心的,于是熬夜赶工抄完。
结果第二天感恩戴德交给米艮莲,之后她却在厕所纸篓里看到了那堆经书……
她道:“您觉得这是好吗?”
白素宽: “表面好就够了,接下去按我说的办,接近米艮莲,监视他们一家人的动态。”
刘凤藻明白这是卧底的意思,郑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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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艮莲和父母隐居将近两个月了,她过得麻木混沌,恨不得长个翅膀飞出去。
她好怀念女中的生活,王卉没被拘禁前偶尔会来看她,但明显觉得无趣,若不是王警长为了升官逼着女儿来交际,恐怕她早已避之不及。
米艮莲看透了人性,觉得从前的交际都是表面功夫。
但这几天有一件事让她蛮惦记,刘凤藻给她写信了。
据说去过霞公府祖宅好几次,被听差挡回去了,后来留下一封信让听差转交。
那封信很打动米艮莲,她这两天每每都要拿出来重读一遍,此时忍不住又从枕头下拿出——
「亲爱的艮莲,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了,你出事后我夜夜捶墙,为什么老天这样不公,如此对待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子!」
「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从前唯一一个关心照护我的人儿不在了,我并不是为自己感到可惜,而是真的想念那个给过我阳光般温暖的艮莲,那个世界上最最良善的人儿,她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
「我恨啊,我听说她不愿见人,我于是不敢登门,昨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去了,听差没让我进去,我有多么想念她,就有多么理解她,她不见,便罢了,但我日日的思念只增不减,更希望所有的好运都眷顾她,让她早日康健。」
米艮莲咬唇思量,最终拿起电话打给祖宅的总管,说:“跟门口的听差说一声,下次那个姓刘的同学再来,送她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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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藻是第三天来的。
看见她并未毁容,惊喜地上来抱住她。
这一幕让米艮莲满意,原本预想的生分尴尬统统没有,两人闲聊同学们的事,竟然有种知心密友的感觉。
大概也就只有刘凤藻这般落魄的女子愿意这样真心实意待自己,她想。
刘凤藻说没办法继续读书了,“从前受歧视,至少还有你照护,现在……我真的……”
她眼圈红了,米艮莲知道她母亲被捉花捐的事情,这回的同情是发自内心的,多少有点物伤其类。
她说:“想开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最近也好烦,怕是要被王卉害死了。”
“怎么了?”
“唉,王卉逃跑了。”
“啊?”刘凤藻故作惊讶道,“她不是被警察局关着吗,怎么会……”
“可说呢,跑好几天了!我家也是今儿个才知道,我父亲急死了!”
几天前,王卉母亲王太太大清早到分局。
借口婆母病危,丈夫守在医院需要请两天假,派她过来接女儿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当晚就会送回。
拘审的长警不疑有诈,让从后门把人带了出去,傍晚没见送回,于是打电话给王家想着提醒一下。接电话的仆妇说先生太太上医院了。
长警心想人之常情也便没好催促。等到第二天中午还不见回来,也不见王局长来上班,长警不安了,打电话过去,仆妇还是说去了医院。
长警只好借口探望老太太的病赶去医院,结果扑了空。
长警意识到出问题了,害怕被问责,先没上报,而是抱着侥幸心理四处打听王局长踪迹。
直到实在扛不住了才上报到总局米局长那里。
这事米局长的责任更大,王林这一跑,无疑是给整个霞公府的案子打上做贼心虚的标签,重庆特派组在居仁堂住着,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等事这不要人命吗。
所以没有想好对策前,米局长绝不能公开。他对长警恩威并施地恐吓住,让其守住拘禁室不要被第二个人发现,他这边则挑选心腹追查王林一家人的下落。
但他来北平任职还不到半年,带过来的心腹甚少,外人不敢用,只能让兄弟家的听差凑数,现在魏三儿正带着所有家丁兵分八路地寻找王林呢。
“我父亲都快愁死了。”
米艮莲说,“最要命的是在她家搜到了认罪书,她竟然栽赃说白莹莹当初的暗娼罚据是我鼓动她做的。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刘凤藻违心附和:“是啊,她这样就太不地道了。”
米艮莲说:“现在看来,当初白莹莹母亲的那张罚据也一准是假的,亏她还骗我说不是她干的,我当初真不应该跟她亲近,白莹莹那天肯定是去假山后面收拾她的,是我傻,挡在前面护住她,结果落个这光景。”
刘凤藻汗颜,没想到米艮莲经历了那么惨烈的事情之后,仍然没有一丝悔改,说起这种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让刘凤藻彻底领教了人性的恶。
不过此时不是感悟人性的时候,听话听音,刘凤藻意识到老师的判断再次被验证了——米家要把锅让王林背了。
这个信息需尽快告知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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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帽胡同 76 号大门上挂着红布条,这是家有即将临盆或正在坐月子的产妇的意思。
北方的风俗大致相同,人们见着门头上的红布条,等闲是不会登门的。
这一程子吴妈染了风寒,眼见得快恢复了,小宝吉官却被她传上了。
家中缺药,白素宽也管不了自己白天出门是否方便了,她让吴妈在家照看闺女静儿,自己要带吉官去医院看看。
吴妈说别,“我这风寒还没好利索,万一再传给静儿就不好,得了,你留家里照看静儿,我带吉官上医院。”
白素宽不放心想要同去,但让二丫看娃实在靠不住,万一发起羊角风自顾不暇。
没法子,她只好让吴妈去了。
天寒地冻,吴妈出门没多久,刘凤藻来了。
“老师,不好了。巡警要来搜院子。”
白素宽一惊,以为是来搜地窖里的王林,连忙问:“你怎么知道的,巡警现在到哪了?”
刘凤藻长话短说,她刚才来的时候路过茶馆,有巡警在打听附近有无新住户,听到描述要找有龙凤胎的五口之家时,刘凤藻警铃大作,不及多想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们现在还在那儿说话,三五分钟内不会赶到,你们得想个法儿避一避。”
刘凤藻急得不得了,最近巡警在挨家挨户查人她是知道的,昨天她住的胡同刚被查过。
但因为当时不在家,回去后也没细打听,哪知道是在查吴妈和老师,要不是刚才巧合听到,可真要被瓮中捉鳖了。
白素宽叫她别紧张,只要不是王林的事发作了就好办。
她冷静道:“我带着孩子和二丫下地窖,你一个人在上边应对。”
随即教刘凤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之后看看刘凤藻的行头,想着乔装打扮一下。
退了学后刘凤藻已经不再穿学生衣裳,个子高的人多数显成熟,假装怀孕女人不成问题。
白素宽让她把大衣脱了,露出里边寒酸的旧丝绒短袄。
把吴妈的头巾给她戴上,戴法完全像关外妇女那样。
然后塞了龙凤胎的一只小枕头到她肚子里。
下地窖时不放心,嘱咐她见机行事,尽量少说话,以免露出北平口音。
刘凤藻紧张,等他们下了地窖,刚把窖口盖好苫住,胡同里就传来了房东和巡警的声音——
“搬过来那天,她大姑娘还没到北平,只带着小丫头来的,说是等拾掇好了大闺女也快来了,我这一程子中风,还没顾得上来瞧瞧,不过当时说临盆还且有些日子呢,应该没什么龙凤胎吧……”
刘凤藻闻声情急,扶着槐树假装干呕起来。
胡同里来的是金三和两个巡警以及房东杨喜才。
金三这个年纪等闲情况下是不出警的,但这次受了大侄子的嘱咐,说要找的关外女人跟大案要案有关,找着可定能立大功。
所以他最近才出来饶世界地疯找。
他们瞧了瞧大门上挂着的红布条,扬声对院里喊:“我说,有人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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