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先生发动人马出去寻找魏三的同时,王林已经驱车赶来了。得知白家大小姐是一系列事件的操盘者,米慕葵寒气倒抽,他想起‘聂文弄案件’当中那个关外口音的目击证人。
“当时我就纳闷,未免太巧了,到包子铺上工不到一礼拜就辞工,分明就是专门为了做目击证人,误导我们把王麻子当作凶手。”
王林也想起了此事,顿觉对方这盘棋下得环环相扣,是个劲敌。
毫无疑问,敌人是经过充分衡量后设计出的报仇步骤,想是碍于敌我力量悬殊,才把前期工作做得如此密不透风,为的就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敌人势必有大雷要抛出来,所以他们得尽快找到白家大小姐,斩草除根是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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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有一种被人称作“叫街”的乞丐。
他们的乞讨方式是自我施暴。用苦肉计强讨强要。
见了乞讨对象,就用砖头砸破自己的脑袋,砸烂自己的胸口,甚至用尖刀划开自己的脸面。血流满面地跪下乞讨,令人不寒而栗赶紧掏钱。
还有一种乞丐,寒冬腊月,破衣烂衫,往你家门口一躺,叫苦叫疼呻吟不止。
吓得你赶紧掏钱送食,只求他不要死在自家门前。
丁二爷遇上了前者。
今天早上他在胡同外的早点铺卖了一只大眼儿窝头,打算边吃边往东升旅馆方向去。
忽然有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老叫花子“噗通”一声跪在面前。
不及他反应过来,对方左手砸脑袋右手开胸,顿时血淋淋。
随后用一双血手抱着他的小腿求他接济一口窝头。
丁二爷情知有鬼,丢下窝头拔腿便走。
不料对方猛地朝后抱住他另一条腿,嘴里叫着“求求接济叁伍角路费吧”,手上却死命合并他的腿朝后猛拽,丁二爷重心猛失,“啪”一声后脑朝下栽倒,磕在硬邦邦的马路牙上。
七十多岁的老人,哪里架得住这一下。
后脑登时血流如注,顷刻间咽了气。
白素宽出现在街角时,事情过去已经一刻钟。
两个清道夫抬着直挺挺的尸体往路边去。
白素宽见状几乎眼前一黑。
要冲上去时又堪堪忍住了,丁二爷已经没了,现在上去除了暴露毫无意义。
她浑身颤抖满眼泪花。
忽然有辆脚踏车从身后掠过,大喊着:“怎回事怎回事,操,谁他妈干的!”
一边大骂一边风一样冲到丁二爷的尸体前。
早有人苦这种叫花子久矣,七嘴八舌地告状。金睐不等他们说完,冲上去揪住正在开溜的老叫花子一顿揍。
他本来想靠丁二爷这条线吊出大鱼向上面邀功,现在全他妈歇菜了!
气不打一处来,用他那没吊着白纱布的一只胳膊把老叫花子揍得哭爹喊娘!
忽然“哗啦啦”一声响,老叫花子身上掉出白花花十几块银元。
金睐愣住了。要饭的怎会有这多钱?
显然,这是雇凶杀人!
但丁二爷的仇家不就是米局长的胞弟……
人群也嘈嘈切切议论开了:“啊哟,有猫腻……”“保不齐是雇凶杀人呐……”“不然穷叫花子哪来这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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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宽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元,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眼神呆滞地一步步退后,几乎站立不稳,有人扶住了她。
“老师,挺住!”
是刘凤藻,她揽过白素宽的肩,扶着她消失在长街尽头。
金睐住手了,看看左右,发现米家的总管魏三正从人群中退出,毫无疑问,他猜对了。
他大爷的,想要邀功,反而阴差阳错地给米家帮了倒忙!这银元一撒,任谁看到都能猜出背后的门道。
他暗骂一声倒霉催的,踢开脚踏车扬长而去,把哄抢银元的打闹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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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轨电车从白素宽和刘凤藻面前驶过,人满为患,连车窗车门上都扒着人。
刘凤藻问:“老师您住哪里?我们现在到哪里?”
白素宽脸白如纸,牙关紧闭。
丁二爷走了对她打击巨大。
但复仇计划已经进行到这等地步,停也停不得。
她没有时间悲痛,她必须连着丁二爷的那一份一起报复回去!
她忽然出声了:“刘凤藻,你昨天说希望联盟,对不对。”
她从来没有说她是白莹莹的姐姐,但这已经不言自明。
刘凤藻用力点头。
白素宽道:“后天这个时候,你到报子胡同的估衣铺门口等我。”
刘凤藻说好。
白素宽说:“行了,现在你走吧。”
“那丁二爷怎办?您不能露面,要不我去收尸吧。”
“不,你我既要联盟,就绝不能暴露关系。”
“那……”
“丁二爷为人忠厚,左邻附近会怜他孤寡,站出来为他善后的……”
白素宽心痛如割,丁二爷为她家而死,她却连收尸都不能够。
“去吧。”
刘凤藻踟蹰地迈出步,不放心地回头问:“您不会去学校了对吧?”
“我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去了。”
“……”刘凤藻总觉得这样分开缺着点什么,斗胆道:“后天我们见面后,您打算做什么?”
白素宽说:“我要去找王林,你配合一下。”
刘凤藻一惊:“他已经在四处找您啊……”
“对,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主动登门!”
白素宽说罢转身走了。
回到东升旅馆,她翻开自己那只抄报本子。
上面记录着王林来到北平的全部新闻内容。
她径直翻到最后面一条——汉奸申鹏举案件。
定定看一时,拿起笔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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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小纱帽胡同的杨家四合院是一座凶宅,闲置半年多赁不出去,中人掮客绕道走,主家杨喜才只好自己奔走出赁。
北平的茶馆,兼具‘人市’的功能。泥瓦匠、杠房、喜轿铺、出赁或买卖房屋等五行八作往往都在茶馆候活儿候买卖。
杨喜才喝了一礼拜大碗茶,他那座凶宅始终无人问津。
今日巧了,有一位关外口音的妇人想赁一处有窖窨子的宅院,而且女儿马上临盆,得准许坐月子住才行。
租赁房子有若干忌讳,其中不租房子给人坐月子是大部分北方地区的习俗,认为孕妇生完孩子后是带血光的,膈应。
其他中人一听这一条立刻鸟兽散。
但杨喜才那房子怕什么,于是上去搭讪。
那妇人也是个精明的,问:“别是有说道的宅子吧?”
杨喜才说:“是出过点事,不过老早的事啦。”
妇人说:“那要不去看看吧,跑了好几天赁不着,这都快临盆了,唉。”
领去看过房子后,一拍即合,交了一块大洋的定钱,说明后天就搬过来。
送出后杨喜才想起另一茬:“前头您说得有窖窨子,为嘛?”
妇人说:“吃饭顿顿短不了酸菜,入秋就得备好大白菜,没窖窨子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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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别院客厅内,米太太捧着报纸一面看一面担忧。
王卉的案子愈演愈烈,被诽谤的官太太们不依不饶,提出让北平警察局回避,要求重庆反贪特派组出面查办此案。
见过当初白莹莹那张罚据的学生都说和学校里新出现的罚据一模一样。
纷纷在为白莹莹叫冤。
阔太太们这会子也咬牙切齿,说米艮莲败坏白莹莹的名声,就算被打死也活该,毁容是便宜她了。
“这群乌合之众,见风使舵的玩意儿!”
米太太拍下报纸,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没想到从前视为“同僚”的达官贵妇,现在也被自己判定为乌合之众。
而她则成了这群人的攻击对象。
她气得无处抓挠,怨起王林来。
“若不是姓王的成事不足,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聂文弄死的时候就跟他说有鬼,他呢?忙着赚汉奸的钱,连电话都不接。这人呐,变起来真是快,刚来北平哈巴狗儿似的,给他个分局局长一当,立刻白眼狼。哼!”
米先生皱着眉头抽闷烟。
此事确实要怪王林轻敌,一直说什么酸腐文人翻不起大浪,可如今怎着?
那瞧不上的文人快把北平闹翻了天。
舆情剧烈倾斜,清心女中的诽谤事件如此发酵,已经成为典型的裙体恶性事件。
兄长米局长作为北平警察局局长,虽然有意压制舆论,仍避免不了群情激奋。
如此下去,重庆特派组关注此事怕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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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林一家更是一筹莫展,毕竟女儿还在警局拘禁着。
王太太之前不知道聂文弄和王麻子是死在白素宽手上,现在得知,晓得这是有计划有步骤的在复仇,关键姓白的这套组合拳快速狠辣,已经让人没法收拾局面了。
她对丈夫说:“不如救出阿卉,金蝉脱壳一走了之。”
女儿阿卉现在在分局拘禁,只要不打算洗冤,丈夫作为分局局长不愁把她截胡出来。
“咱不当这劳什子局长了,有手上这些钱够本了,一家人往香港去,安安稳稳过个小康日子得了。”
王林冷哼一声,说:“头发长见识短!我跑了,恩师岂不遭殃!”
“什么狗屁恩师,要不是他们米家杀了人,把事情闹得不可挽回,咱能落的这等田地!”
“好了好了不要嚷了,事情没那么严重,只要逮着姓白的,把方老师和她一对缝,一切就都洗清了。”
“说得轻巧,凭她前面这样缜密筹划,怎么可能料不到咱们的行动,只怕逮着也没那么容易澄清!”
王林岂是不知这一层的,但他不能跑,他必须摆平这件事。
倒不是当真顾念着恩师提携,而是不甘心呐。
他从前一心想爬上高位光宗耀祖,但过了四十岁才混个科长,真也意兴阑珊了。
到了这个年纪,多挣点钱才是正经。好不容易捞着一个油水大的差事,肃奸运动才刚开了个头,接下去的财路烈火烹油,他怎甘心现在就退场。
他拿起电话给几个分驻所所长打过去,请他们协助搜查白素宽。
能够提供的信息为:「年龄 25 岁左右、身高 163 左右、面容姣好、气质清冷。身边可能带着一个关外口音的老妈子。」
这些信息极其笼统,谁听了都一头雾水。
王林也知道单凭这些信息要想抓到白素宽有些强人所难。
但白素宽的照片他派人找了一圈,全无所获。
虽然她在清心女中的档案上写着毕业于清华。
但实际上她十二三岁就考到上海读书。
大学就读于复旦,北平对她有印象的人不多。
这大概也是她能够隐身一个多月不被发现的重要原因。
自鸣钟铛铛响了几声。
时间不早了,他得去局里开会,跟太太嘱咐几句出门了。
锄奸运动如火如荼,从上到下都正是激进的时候,每日雷打不动地开晨会动员汇报。
局长要带头做表率,再忙都得到位。
他匆匆出发,想着快速应个卯然后出去调查白素宽。
到了局里便往会议室去,走廊深处坐着一位幽幽少妇,安静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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