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宽用了三天时间调查清心女中以及北平学界,终于想到了一个突破方法——
铺着白霜的清晨,位于宝钞胡同的‘冯宅’响起门铃声。
到访者是白素宽,自称姓方,祖籍四川。
此次抵平,一是为了寻亲,二是为了圆同仁冯静澜的一桩心愿。
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旧旗袍呈上。
“静澜在重庆大轰炸中不幸遇难,临终前请我有机会替她回北平看看父母,这是她穿过的旗袍,或许可给二老做为一个念想。”
冯父冯母颤抖着双手接过旗袍,眼含热泪地将脸贴在上面。
五年前得知女儿死讯,他们早已心如死灰,没想到今日还有人记得自己女儿,更为他们带来慰藉。
感怀之余,二老对女儿在重庆经历过的每一点每一滴都不忍错过。
白素宽娓娓而谈。
那件旧旗袍是假冒,但重庆旧事却是冯静澜的真实经历。
比起不明不白地天人永隔,她的讲述,总算是让两位老人心底的遗憾有所减轻。
他们对‘方小姐’感激不尽,定要她留下来吃中饭。
席间问及北平寻亲是怎么回事,白素宽说自己父亲于抗战前来北平做生意,沦陷后再无音讯。
她此来抱着长期寻亲的决心,哪怕十年八年也要找下去。
冯家二老一听是骨肉分离的事,更加设身处地,心中怜爱,留她在自家借住。
白素宽婉拒,说有一位北归的同仁已经提供了住所。
“前天搬进去的,打算先找份差事安顿下来,既是打长期战,只能一边谋生一边寻亲。”
说到找工作,冯老先生想出份力,问她有无兴趣在学界做事。
冯先生做了八年寓公,日本人一投降,立刻被国府委任为教育局代局长。
为她在学界谋个差事不在话下。
白素宽处心积虑登门,当然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她不露痕迹地说自己图近,昨天刚在住家旁边的清心女中递了简历,眼下正在等消息。
冯先生听罢,当即拿起电话给清心女中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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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事情很顺利,再去清心女中,校长亲自接待了她。
学校目前十五个班,她想精准到王卉班级,事先找好了理由——说自己主修化学,辅修心理学。
清华大学心理学系始建于 1926 年,是国内大学最早建立的心理学系之一。
含金量之高让校长闻言面露喜色,说:“巧极,目前有个特殊班,我正想聘一位心理学方面的人才。”
原来,白家母女的事情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后,女中也遭受了极大冲击。
有些家长认为此事拉低学校档次的同时也有损其他学生的利益,作为女子中学,很多学生是抱着镀金来的,有女中这一纸文凭好给婚姻加分的,然而同校出现暗娼丑闻,就担心被人诟病近朱近墨。
校长道:“现在转学的很多,且有几位家长要求学校登报对白莹莹进行除名公示,以彰显学校之清风正气,可如此岂不落井下石,有失师者仁慈,委实为难。”
白素宽垂下眼眸。
校长交给她一份学生家长联名请愿信,要求她逐一做好家长的思想工作。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正好推给她这个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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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火红,照在教学小楼顶部的三角形山墙花装饰上。
学监一边带白素宽熟悉学校环境一边聊。
“这个班横是中了邪,事情一件接一件,还有一位女学生,本来上个月退学回家筹备婚礼去了,定的就是今儿个大婚,姑娘平时人缘格外好,婚宴把大半个学校的人都请了,包括我们几位教职也去了,结果您猜怎着,退婚了,就在今儿个!”
白素宽心中一顿,意识到自己对胡家的试探初见成效。
自己那天在六国饭店洗劫胡筱云只是牛刀小试,胡家竟然就退婚了。
如此草木皆兵,显见的是身后有性质很重的汉奸罪。
如果自己料的不错,接下来胡家该筹划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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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晚她到手帕胡同见丁二爷。
自从那天从胡筱芸处得了财物后,她手头宽松了些,让丁二爷拾掇了一个正经的货郎箱子,每天挑着扁担走街窜巷地吆喝售卖针头线脑。
如此能最大范围打听情况,又不会引起怀疑,她叮嘱丁二爷继续以此乔装观察。
在丁二爷走街串巷的同时,白素宽也在密切观察王卉。
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桩插曲,叫她几乎心碎,给她刺激很大,阴差阳错地改变了后面的报仇方式。
事情源于联名请愿家长——白素宽按校长要求做工作,一出面就遭到了围攻,家长们和校长纠缠几次,心中早有积怨,见又派了新人游说,言辞更加恶劣,直接啐道:“甭谈什么理解万岁,那母女俩都是卖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不跟婊子搅合!”
白素宽死死忍耐。
而更无法卒听的还在后面,另一位家长说:“听说还有花柳病呢,啐,脏死了!”
白素宽咬紧牙关试图劝说,益发惹恼了家长,话语更加恶毒——‘卖的’、‘烂货’、‘赃窑子’……此一句彼一句,字字诛心。
白素宽无力主持局面了,只恨这办公室为何如此之小,每句话都能收入耳中,叫她痛不欲生。
本已经隐忍至极,真正杀人于无形的还在后头——碍于家长们的态度坚如磐石,最终校长妥协了,授意她起草公示内容,决定对莹莹予以除名。
她强忍酸楚,安抚眼前的家长,承诺学校会立刻登报除名。这些家长看学校退步,气焰更甚,一定要白素宽立刻马上就写出一份声明。
隐忍,隐忍,切勿因一时意气毁了全局谋划!
白素宽这样告诫自己,颤抖拿起笔,写下将白莹莹除名的声明。
家长们嫌不够坚决,要求以最决断的话术凸显厘清的态度。
白素宽双手颤抖,将这些人的面目一一记在脑中,这群乌合之众,出了事人人自保,而一旦凶手认定,她们争先恐后来踩上一脚,白家何其无辜,要被这些愚昧恶毒之人再次践踏!
家破人亡不够,还要让她如此诛心!
她再次拿起笔,笔锋如刀,每一笔都恨不得刻进纸里:白氏母女道德败坏、寡廉鲜耻、如蚁附膻、如蝇逐臭......
口中铁锈味蔓延,竟是生生咬破。
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莹莹,今日的判词是我亲手写下,但来日,我定叫凶手亲自来抹平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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