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诉
大约在十多天后,班卫给龙七来了一通电话,开门见山地问邬嘉葵的近况。
“她最近一颗心都扑在她那未亡人身上,不是讲过,忙,挂了。”龙七刚完成一场威亚戏,腰椎疼得厉害,两三人围着她解绳,助理在她耳边搁着手机跟她走,她一边说,一边将凌乱的长发扎成马尾,喘着气。
“靠,还真有未亡人?这不一借口吗演这么真,你看见本人了?”
“班卫,是借口,不是借口,女生说这话,核心是不变的。”
“什么核心?”
“你没戏。”
“不行,我得去查查,我有点儿慌。”
“挂了。”
“别,哎,我下午六点演唱会彩排结束,来你这儿探班。”
“邬嘉葵在C组拍,我在A组,我俩一天除了凌晨五点在化妆间相互点个头,其余时间连双方助理都见不上面,你还来不来?”
“不来了。”班卫回完,咔地挂她电话。
求偶期的男人真是简单粗暴毫无魅力,她斜了下额头,助理将手机收起。
紧接着的是一场倒吊戏。
龙七所饰演的主角被倒吊逼供,与她演对手戏的是一名刚进组的当红流量小生,暖帅型,叫周以聪,拍过几部戏,以“优质男友”路线走红,粉丝基础雄厚,也是男演员中唯一一名年轻鲜肉,长她三岁。
这回演的是个爱用严刑逼供的年轻狂妄警官。
拍戏前特地来打过招呼对过本子,他的台词挺长,大概是刚进组还没调整来状态,屡次忘词,致使龙七反复地处于倒吊状态,拍摄场地气氛闷热,她反绑手,封着嘴,胸口的汗珠子从颈部留到下巴口,在离地一米的半空中屡次重演,在周以聪第十次NG后,她也第十次被放下来缓劲儿,补造型,听着他对众人的抱歉。
后来干脆不下来,她提的,嫌麻烦,不想对方被她的休息打断情绪,能撑就撑,NG后调整几秒再继续。
这位“优质男友”总算在第十九条时念完他那四五段台词了。
女校 作者:孩子帮
龙七落地,一堆人围上来帮解绳撕胶带,撕的时候可疼,她皱着眉头别脑袋,助理机灵啊,跟惯了她熟知她的脾气,趁人不注意抚着她的背低声说:“消消气消消气。”
哄小孩似的,怕她不给周以聪好脸色。
但她在这方面倒有觉悟,首先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演员,表演系都才读到一年级,对方论资历辈分都比她高,凭什么有脾气,再说谁还没个调整不来状态的时候,她厌的是不牛逼又指手画脚那一类,但这位周以聪过程中一直眼眉带歉,脸上又一副疲劳样儿,跟她当初刚被靳译肯甩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那会儿幸运,多是与臧习浦对的戏,臧习浦这影帝真拿得名副其实,特别能带戏,也挺照顾人,戏内纵横黑白两道的枭雄气场,煞人得很,戏外却温和有耐心,这种反差惹得他即使眼眉带笑问人一声“饭吃了没?”,也吓得那被问的小场务拿盒饭的手都发抖。
现在臧习浦的戏多集中在C组,与她这儿交集少了。
而邬嘉葵也是老坪口中名副其实的小戏精。
这小妖女,追人归追人,本职工作专业精神一样不落,除了臧习浦外,她的戏是全组最少NG的,尤其是与臧习浦的几条对戏,几乎场场一条过,那天在场的剧组人员可高兴,史上最早收工,漏嘴说要是每个演员都能这样就好了。
老坪前天来电话,三言两语之间,透露编剧那儿觉得邬嘉葵的角色还有挖掘空间,又决定加戏。
都逼着龙七快速成长呢。
下午两点过后,时间空了,她联系教练来练车,去停车场的路上,又遇见这名拖累她不断NG的男演员周以聪。
不似刚进组时的大阵仗,他这会儿一个人靠在楼道口,嘴里叼着根烟,低着头摸自己的裤袋,许是没找着火,掏完裤子口袋又掏外衣口袋,皱着眉头,平日里的偶像脸面显得有些狼狈。
嚓——
龙七从他身前经过,火机在手中开盖儿,火星上窜,他抬头,还没见着人,先见着火,再将视线移到后方的她脸上。
而后,将烟头凑到火上。
咔。
盖子合上,他说:“谢了。”
“这儿来来往往人也不少,真要抽就回自个儿车上,别人就算了,对“禁烟大使”来说,烟毕竟不是想抽就能抽吧。”
周以聪前段时间刚担任他所在城市的“禁烟大使”,通稿发了不少,全网都是,又为他的“优质”路线添上一道履历,龙七那阵子老见这新闻,随口一提,他愣了愣。
她将火机放进衣兜,正要走,周以聪说:“刚才我没找准状态,拖累你了,我在片场说的那些不好意思都是真心的。”
“没事,我知道。”她应,摆了摆手,没回头。
两点半与教练碰上头,练车练了一个半小时,而后让教练把车绕到“上誉中学”国际部,那是靳少暠在读的学校。
躲得了哥哥,躲不了弟弟。
十二月尾巴上的几天了,气侯一贯的阴沉寒冷,教练下车买水,为车内留出了私人空间,而靳少暠跟他哥一个德行,仗着学霸的名头无视学校条条框框,早在下课铃没响前就被一帮小兄弟前呼后拥着出校门,一颗篮球在众少年之间弹来弹去,弹到龙七车前时,她鸣一声车笛,靳少暠从众人间探头,看见兰博基尼里的她。
当下想窜走,她踩油,车头擦过靳少暠的身子后刹车,周边一阵小屁孩低嘘声,靳少暠叹口气,一副认栽模样。
然后乖乖上了车。
今年读初二的靳少暠,承了靳译肯三分之一的长相,另三分之二自由发展,更显得皮一些,也高也是个小帅坯子,脑袋随家族基因优势,尖子生,据说在初中里也是小霸王一个,但在他哥面前就怂成了乌龟,七岁的年龄差,从小被靳译肯智力及体力碾压,从那一次少不更事误闯“办事”现场,对着龙七喊出“hooker”字眼被他哥打服后,见龙七都当祖宗供着。
所以现在面对“虎落平阳”的龙七,大脑可能还没把辈分切换过来,不知道要以活祖宗待遇接待,还是切换回原始小霸王模式。
万一又复合了呢,那又要被家暴了呢。
“姐,”靳少暠说,“我……有球局呢。”
“不着急,让你的朋友先去,我待会儿把你送过去。”
“姐你有驾照吗?”
“考着呢,科目二刚过。”
大概回忆起她曾经在他家车库创下一脚油门毁两车的壮举记录,靳少暠用食指挠了挠侧额,说:“不用了姐,你想问就问,完事我自己过去。”
“乖。”
亏得靳译肯对小孩从来没什么耐心,平时心情好了教
女校 作者:孩子帮
他弟的全是成人世界的规则,所以现在靳少暠也是小人精一个,主动交代:“姐你也知道,我哥不爱带我玩,你俩的事我也是从新闻上看见的,我都不知道他回过国,你还指望我知道什么?”
“没事,你什么都不用说,把手机拿来我看看。”
“那你是抢我手机,我才给的。”
“行。”
靳少暠将手机掏出来,递龙七手里,她滑开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备注“哥”的那一栏,看了看,仍是靳译肯弃用的那个手机号。
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抬眼向靳少暠:“你哥还真是不疼你。”
靳少暠撂一眼手机页面,才刚意识过来似的,反问:“我哥换手机号啦?!”
小可怜。
返回主页时,手快双击了home键,看到靳少暠浏览过的几个后台,大多是奢侈品官网,她随口一问:“交女朋友了?”
“没啊,”他回,“送家人的,要不您帮我挑挑,这些女士的东西我都不懂。”
“伯母过生日了?”
靳少暠挠了挠鼻梁:“不是,我妈三胎,是个妹妹,我想准备个小礼物。”
她顿了顿,问:“伯母和伯父,是经常在国外吗?”
“嗯,在法国生的,下月月末带着妹妹回来。”
……
靳译肯居然,无声无息地添了个妹妹。
她家里的情况,包括龙信义在外做的每一笔勾当,靳译肯向来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就连龙梓仪和同性伴侣那事儿也是他先知的情,但她从来没主动了解过他家里的任何动静,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多了个家庭成员,龙七勾了勾手指,靳少暠重新将手机交她手上,她说:“来,我帮你选。”
……
与靳少暠的谈话结束后也没什么心思练车了,在外吃过晚饭就回了剧组,一个人走在酒店长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转着食指上的车钥匙,脚步在厚地毯上没出一点儿声,经过某房间时,一声隐约的“龙七”打断钥匙扣旋转声。
她抬眼。
巧了,刚收工回酒店的臧习浦团队正从对面过来,共五六人,一身夹克装的臧习浦走在最前,他不苟言笑,挽到手肘的袖口底下露着大片花臂纹身,蓄长的头发在脑门后扎了个发髻,眉骨硬朗,像个闲云野鹤的涉黑大叔,由远及近见着龙七时,眉眼才愈渐温和,可这声儿“龙七”不是从他的团队传来的,而是她身旁,虚掩着房门的506号房间。
也不是叫唤她,像是某句不轻不响的长句中,一带而过她的名字,她停在原地,钥匙扣在手心轻轻地磨,侧头,看那房间。
臧习浦的助理原本要招呼她,被臧习浦抬手,止住了声响,那房间内正好又漏出一句:“我很累,没想那么多。”
周以聪的声音。
“你进组前我就提醒过,别跟龙七有一丁半点深交,看她才出道多久搞出多少名堂,炒作那是一手啊!她给你打火那阵周围有没有狗仔,你都注意了没有?!”
“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
“这还真不是我想多的问题,你上回跟那什么高宁宁吃夜宵开房,被高宁宁的御用记者拍得一清二楚,连上两周头条!这负面影响害你丢了多少代言,粉丝寄来的血书都积了两大箱!现在龙七是什么角色,那是黑粉比高宁宁还多一倍的人,她性子野成那样连她团队都管不住,小小年纪抽个烟还带上你,昭然若揭好吗,你是不是想自毁前程?”
这句话就有些清晰了,连臧习浦也收到了动静,步子在离她五米的方位缓缓停下,手插兜,不动声色地看着。
周以聪并没有为那句“抽个烟还带上你”做必要的解释。
而那位情绪激动的女经纪人紧接着喊出一句:“离她远点,你现在是重塑形象关键时刻,好不容易把你搞进组就别瞎折腾,她是个劣迹艺人,现在不是迟早也是!”
啪!
龙七一声不吭地松手,原本在手指上稳稳挂着的钥匙往地上落,金属间的碰撞发出不小的声响,臧习浦看着,506房间里头一阵噤声,随后,脚步声朝着虚掩的门口来。
门一开,训周以聪训得面红耳赤的经纪人探出头,正好对上龙七的眼睛。
气氛霎时僵冷。
龙七没说话。
她不喜不怒,不烦不燥,盯着这名愣在原地的经纪人,蹲下身,将钥匙扣捡起。
起身后,钥匙扣在手心一抛一落,她接着往前走,像真是充耳不闻地路过,但偏要留个奇痒难耐的朱砂痣,弄得那经纪人哑口无言地怔在原地。
经过臧习浦,目不斜视地留一句“臧老师好”
女校 作者:孩子帮
,臧习浦点了点头,随后,听见那名慌不择路的经纪人招呼道:“臧……臧先生啊,您好!”
一向亲和的臧习浦并没有回应。
很快,这件事就在剧组内不胫而走。
跨了年,又临近春节,事件在剧组内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周以聪的经纪人和龙七结了梁子,但缘由经过四五次口语相传就开始牵强附会了,说她跟周以聪看对眼了,前者治疗情伤,后者放飞自我,周以聪经纪人当然不同意,在房间内指着她破口大骂,随后被暴脾气的她甩了脸色,吵得白热化时由路过的臧习浦进行了调节。
天呢,真是起承转合都齐全了。
这一天,下了大雪,全国各地人民群众都热热闹闹地齐聚一堂吃年夜饭,剧组不放假,但提早收工,在所住酒店的内部pub包了七点开始的场子,谁都去,去了都嗨。
离七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龙七还在自个儿房间泡澡躺尸,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搭在浴缸边上让按摩师敲打,这按摩师是臧习浦身边的王助理推荐的,说是手法特别牛逼,让敲一下整个身骨都通畅。
老坪说:“所以,这事你也别气太久,周以聪那边可给了不止一次台阶了。”
“周以聪给台阶?”她慢慢回,“关周以聪什么事,人说我的时候,他在一边儿可连个腔都没搭。”
“他那经纪人就这性格,怼天怼地在圈内出了名,管得又宽又严,但好歹也把周以聪带到这位置了,也是本事,就是之前被那十八线女明星高宁宁带沟里,搞得有点神经敏感,最近也往我这儿捎不少资源了,求好意图明显着。”
“我不是她看不起的劣迹艺人吗,掰了也就掰了,还讨好干嘛。”
“这不是全剧组都传开了吗,对她家周宝宝实在也不太好,人家走的可是双商高的优质偶像路线,能刚进剧组就数敌?而且臧习浦那儿也给压力了,啧,行啊你,能把这位老大哥拉到你一条阵线上去。”
“所以没事揽什么力不从心的人设。”她徐徐说,挪起一点身子,让按摩师按肩膀。
“行了,周以聪那边捎话了,今晚Party上会正面跟你聊聊,道一歉,你到时别让人难堪就行,全剧组盯着看呢。”
“还有,”他补充,“你也随随便便化个妆吧。”
进组以来,角色限制着她的形象永远脏乱扮丑,这回老坪总算忍不住让她拾掇干净,她让按摩师按爽后,吹了头发,上了淡妆,选了件黑色露背的吊带裙,佩戴颈环与耳环,随后再用梅子色涂了唇,捋了下松软的长卷发,一阵冷香四溢,按摩师盯着她看,在她瞥过来时又耳根通红地挪视线。
在酒店长廊走的时候,高跟陷在厚软的地毯中,没出声儿,而手腕上的细镯子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她用手机登校园网,原来的账号注销了,这会儿用的是游客身份进靳译肯的主页。
他的主页最新状态,依然是去年跨年时发给她的那一条新年祝福。
每看一次心就悬空一次,随后陷入无止尽的郁结,但明知道这样还是想看,想了解,她淡淡吸一口气,给靳译肯的废弃号码发去一条“新年快乐”的信息后,将手机锁屏,与手包放一起。
抬头时,正巧碰见迎面而来的邬嘉葵。
邬嘉葵这次没有随身带那只小约克夏,也穿得少,细带短裙,脖颈上系着银色的choker,细耳环在垂耳的发丝间晃来荡去,外披一件垮肩的羊羔毛外套,挺漂亮,是与白日里的乖巧成反差,泛着灵气的那种漂亮,两人迎面碰上,她晃着手包的链子,说:“提前祝你新春快乐啊,七七。”
“同祝,”她闲淡回,“你要外出?”
邬嘉葵笑吟吟地答:“班卫有个局,邀我去。”
“亲爱的,不是跟班卫避着嫌吗。”
邬嘉葵依旧笑吟吟的,并没回答这道随口拈来的问题,龙七也是没真想听答案的模样,两人客套完就散,邬嘉葵对她挥手“拜拜”,折过她,轻声说:“你今天真漂亮。”
“你也是。”
酒店的PUB在顶层空中花园的玻璃房中,到的时候,氛围已经很热闹了,玻璃房外鹅毛大雪斜飞,玻璃房内暖气开足,烟嗓的女音吟唱像羽毛尖儿拂过耳畔,搔着痒,她心口的一股郁结还没消散,从手包中抽一支细烟,与此同时,班卫来电话,她将电话搁到耳边,另一手拿着手包垂在身旁,两指间夹着刚点着的烟。
“我这儿有局,你来不来!”
班卫一如往常地开门见山,声音也是从电音中挤出来的,她回:“女主都已经去你那儿了,没必要叫我了吧。”
“啊?”他没听清,大声回,“你再说一遍!”
“未亡人的事儿你查清楚了?”
女校 作者:孩子帮
这句班卫倒听清了,回:“查着呢,今晚出结果,哎你到底来不来?”
“我剧组有团建。”
“剧组团建?铁定无聊啊,来我这儿!”
“不来了,我这儿有个致歉之约。”
“什么约?!”
班卫再次大声回,而她微微侧额,眼角余光撇到向这儿走近的周以聪。
周以聪穿得挺正式,一身深色西装系着领结,似乎刚从某颁奖礼上赶回来,她的身子缓缓向他转,视线对上,耳垂上的圆形大耳环轻微晃荡,周以聪的喉结动了动,握在身前的双手也动了动,随后朝吧台挪了眼视线,手也向吧台的方向作一记请。
“挂了。”她对班卫说。
随后,将两指间的烟投进服务生给的柠檬水中,烟头呲一声响,火星灭。
两人往吧台的暗处坐,要了几杯朗姆酒,周以聪摇着杯子,冰块碰撞,龙七则背对吧台,看着演唱台上的女性乐队,右肘懒洋洋地搭在台沿,手里握着已空了一半的酒杯子。
周以聪说:“我要是你,会非常看不起我这个人。”
“没错。”
周以聪自嘲地笑了笑,别头看她:“只要我当时解释了抽烟的事,你对我的鄙视是不是就会少一点。”
“并不会。”
“为什么?”
龙七喝了剩下的半杯子,喉口轻微地动,一小块冰进了嘴,在舌尖含着,她慢条斯理地回:“你活得那么累,都是自找的。”
不说明白,周以聪也懂,无声地点了点头,两厢沉默的间隙,龙七又干掉了一杯酒,周以聪接着说:“我的经纪人从大学毕业那会儿就开始带我,跟我一起承受了很多,艺人这条路不好走,我们掉过太多陷阱。”
“她为我挡了太多,习惯了谨慎,也习惯了以有色眼光看待每个人,这件事怪她太主观,但首先也怪我没说清,所以道歉这回事,就该我代她来。”
“对不起,龙七,是我们的眼光太狭隘,对不起。”
“你愿意接受吗?”
周以聪认真地问道。
龙七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盯着这些渐渐融成水的冰,女音仍在耳畔搔着痒,她说:“你请我喝酒,我就接受。”
周以聪看着她。
她慢慢地别过头,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浅浅的酒意:“你今天很幸运,有另一件特别烦心的事占了我现在整个脑袋,我过往不究,只要你请我喝酒。”
……
……
一小时后,数十杯酒下肚的她被周以聪禁止再喝。
她那个时候已经半醉状态,整个脑子里不可控地播放从前和靳译肯在酒后的接吻,整个人特别不爽,甩了周以聪的手。
周以聪想给老坪打电话。
她说:“你别烦人家,我都给他放假了,他要回家过年。”
周以聪显然不确定她说的是清醒话还是酒话,只能跟着她走,时不时搀扶她一把,她又要了两瓶红酒,让服务生送酒店房间去,这儿不让喝就回去喝,还负气地瞥周以聪一眼,周以聪无奈点头,没插手管,随后四处探头找她的女助理。
她往玻璃房外走。
途中撞了几个人,惹了几句抱怨。
等出门后,强大的温差惹得她一个寒噤,雪片刮到脸上,手臂上,裸露的肩上,但脸还泛红,身子还发热,长发在寒风中飘扬,她打了一支烟。
这雪夜,多像是靳译肯出国前的那一夜。
她给他留下深刻烙印的那一夜。
那会儿被爱得多无法无天,现在就有多恍然大悟,她往外走着,望着,城市的光害笼罩整片夜空,风声,雪片掉落声,车水马龙声,烟从唇间漫出的气体流动声,都在耳边响,她闭着眼,散着血液里的热,一口气呼出来,飘散在泛红的脸与冻红的鼻尖间。
在天台边缘滑了一脚。
整个世界跌宕了一下,双臂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她的意识才稍微回来一点,看到扶住她的臧习浦,额头碰着他的下巴,被胡渣子扎得疼,而虚惊一场的周以聪在两米外喘气站着,臧习浦腾出一只手,朝后挥了挥,周以聪点头,离去。
她那时候才感觉冷了,头发在风里飘啊飘,老是拂到臧习浦的脸上,她站不稳,抓着人家的围巾,说:“帮我给老坪打个电话,让他送我回去吧,我想回家……”
……
后来,也记不清到底是坐着谁的车子回到颐眀湾的。
风雪还是很大,雨刮器咔咔咔地响,她在后座酣睡,身上盖着一件男式羊
女校 作者:孩子帮
毛大衣。
为避人耳目,车子停在了地下停车场,她下车后吐了一把,被人轻轻拍着背,还往她手里塞了一盒解酒护胃的酸奶,说了些什么,大意是反复确认她是否自己找得着家。
她这人牛就牛在明明已经烂醉,但人看上去倍儿清醒,第二天醒来把酒后行为忘得一干二净才算证明醉过,她反复地向那人比OK,说可以,让人回去,祝人家新春快乐恭喜发财早生贵子。
臧习浦应该是真的不便送她上楼,将外套留在她身上,放了手。
她走到十步外的时候,身后发出车子启动声,车灯晃过,朝着停车场出口去了。
臧习浦一行人离开了。
停车场剩她一个人。
高跟鞋声寂寞地回响,伴着一丝来自顶上地面的风雪呼啸。她头也不回地走,两步正,一步歪,踉踉跄跄,拆着吸管戳进酸奶盖,无意识地吸吮一口。
而后捋发,步子正好经过她的车位,看见车位上安静停着的兰博基尼,她吸着酸奶,看着,心里没来由地来劲儿,高兴,呵笑一声。
继续走,包在手里攥着,包链子在指缝间摇来晃去,发着金属光。
没走五步,步子渐渐停下。
酸奶刚滑下喉口,一阵冰酸,而心口开始起伏。
五秒前刚从眼角一划而过的画面从朦胧变得清晰,她的脑袋仿佛被一盆热水浇下,从头到尾地提神,下意识地按着原路往后退,看过去,看见她的兰博基尼旁,靳译肯的车位上,原该停着一辆全黑柯尼塞格的位置——
此刻确实,空空荡荡。
停车场内万籁俱寂,包链子在指缝间晃着。
而她耳边听到了来自胸腔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一种强烈的暗示驱使她站在这一片空荡的车位前,酒开始醒,血液开始倒流,两种速度成正比,酸奶盒子啪嗒一声落地,一个电话急催到班卫那里。
“……你帮我查一下,现在市里哪些地方出现过一辆柯尼塞格,全黑,车牌号,车牌号我得想一下……车牌号我发你。”
班卫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在嘈杂电音中大声问她什么情况。
“我觉得……”她的嗓音发着抖。
……
“我觉得靳译肯回来了。”
第八十一 地火
投诉
此刻,夜里十一点整,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风雪飘扬,烟花高绽,全国人民合家团圆,而她在大马路上顶着寒风侯了一刻钟才等到一辆出租,打车去离这儿半个小时车程的昭华馆。
任何一个地方的倒数活动,都抵不过夜店成群的昭华馆,此刻这里比哪儿都热,她根据班卫的指引到达最有名的那家,门口豪车成排,圈内的眼熟脸进进出出,还限制客流不让进人,说是有包场,亏得龙七也是“眼熟脸”,经理冲她一个面子请她进了,场子内的电音震耳欲聋,频闪灯照得人脸模糊不清,她的手上挂着臧习浦的大衣与自己的手包,另一手拨开身前挡着的人,在攒动的人头间穿梭,衣着裸露的外国模特与她擦肩碰肘,那些香水味,朗姆酒味,爆珠烟味从鼻间呲溜跐溜地滑过。
……
爆珠烟味儿。
脚步有意识地减缓,她因其中夹杂的熟悉味道而辗转视线,顶上的光快速切换,一紫一蓝,忽明忽暗,她的心如擂鼓,往左右巡视,再往前看,向着那烟味越来越浓的地方去,越是向着里圈走,擦肩而过的人里就越多熟脸,都是与靳译肯地下情那会儿被带着见过的狐朋狗友,是谁的场子,越来越昭然若揭,心也越来越燥,DJ打碟,电音突然变得刺耳绵长,她蹙眉,周遭的人都捂耳朵,与此同时,身前挡着的人终于挪开。
于是,五米之外。
内圈中心。
眼前的跌宕世界里。
她终于看见厚重红光里的靳译肯。
刺耳的电音依旧作响,旁边的人群依旧嗨得高举手,而她一个安静的个体,格格不入地站在狂欢的群体中,看着正在打烟的靳译肯,他的四周烟雾缭绕,她仿佛能听见他将万宝路叼在嘴边时,烟嘴爆珠被咬碎的“咔哒”声,能听见火机“嚓”一声响,烟草燃烧的声音,看着那烟夹在他的右手指间,随着他的手垂到身侧,火星亮着,烟雾冒着,从他的腰漫到他的手臂,肩身,他的另一手插在裤兜中,正背对她,正与他人说话,烟雾受空气细微的流动影响,飘着。
靳译肯,一个多月不见,却如同浴火再生,身段愈加挺拔的靳译肯。
他手臂上多出一片硕大纹身,纹着他养的阿拉斯加,他因身侧友人的玩笑勾着嘴,眼眉间是厌世的薄凉,下巴线条比之前更明显,即使不说话也一股冲天的“搞事”暗示,随时准备拉你
女校 作者:孩子帮
入地狱再推你入火牢,让你死又让你生。
是了,就是这个靳译肯。
手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她条件反射地搁到耳边,却听不进只言片语,只知道往前迈一步,他的身边却突然出现旁人。
不过一秒的时间。
细细的五指就握住他正插着裤兜的手,要与他讲话,暗示性地摇了摇,靳译肯的视线从原来的方位转移到这个方位,但刺耳电音不消停,他因听不清对方讲话而微微蹙眉,随后在对方勾食指的暗示下,拉低身高差,低下脑袋。
低头的一刹那,被邬嘉葵亲在脸上。
邬嘉葵脖颈间的银色短链闪闪发亮,就跟她眼睛里的光一样。
龙七那一瞬间分不清在耳朵里燥着的到底是电音还是耳鸣,还是班卫的一句陈述句,而靳译肯和邬嘉葵的反应都如同逢场做戏的老手。
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看到他将指上的烟摁进身旁桌子的酒杯中,拍拍邬嘉葵的肩膀,不是喜也不是排斥,是某种心知肚明习以为常的回应,随后暧昧不清地折过邬嘉葵,朝另一个方向去。邬嘉葵的五指滑过他纹身的手臂,没握住,握不住,由着他与自己擦肩,她撩发,就像偷喝了圣水的猫,恋食却冷静地留在原地,笑吟吟地目视他从人群里消失。
不是第一次了。
这两个人看上去,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搞在一起了。
电话里,班卫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比以往更大声一些,龙七没听清,无意识地回问一句什么,班卫重复:“我说邬嘉葵的未亡人是靳译肯,操,居然是靳译肯,她在英国追他追得整个留学圈都知道,这事你他妈竟然不知道?”
而邬嘉葵在第二次撩发时侧头,恰好看见五米外的龙七。
五米外,没有声响,却燃着火的龙七。
邬嘉葵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笑容缓慢地收起,龙七的耳边搁着手机,听着班卫一而再再而三的质问,两人此刻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抓奸”,在声色场地里沉默上演。
……
“留学圈逮着个人都知道,她报了那学校的课,之前说是看秀的那段时间天天在他课上泡着,都勾搭成这样了,我说龙七你干什么吃的?”
班卫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把情报延误的火悉数撒到她这“圈内人”身上,她一言不发地看着邬嘉葵,邬嘉葵在三四秒的短暂反应后,终于朝她笑了笑,就如同凌晨五点在剧组打照面的笑。
随后往厚重的红光里走。
“……那你知不知道,”龙七没有跟,不急不缓地问班卫,“他们到什么地步了?”
“操,我怎么知道,”班卫很燥,“靳译肯喜欢的是你这一款,你觉得邬嘉葵从头到脚跟你是他妈同一类型吗,我怎么知道他吃不吃邬嘉葵这款,反正邬嘉葵是很吃他啊,反正我也他妈的很吃邬嘉葵啊!他俩到底怎么认识的啊操!”
头顶有股视线稍众即逝,好像有人在看她,她抬头往二楼回廊看,看到靳译肯从栏杆旁经过的侧影,但他又往深处走,身后跟着一名男性友人和两个高个女生,他的背影被三人说笑的身影遮挡,他走到哪儿,那两个女孩的视线就跟着他挪到哪儿。
龙七那时候才意识到,长久以来,她都忽略了一件事。
靳译肯长得厉害,脑子聪明,有强大的独立人格,她一直都明白他这种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成排的姑娘倒追,在她不稀罕他的时候,也三番两次地以“预见得到的渣”为理由疏远过他,但是真正讲起来,从她高中与靳译肯建立关系以来,除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白艾庭和一个“因她而战”的董西,他这人就没惹过任何桃花。
对,没有莺莺燕燕,没有逢场作戏,他的社交账号内甚至没有与姑娘超过三句的闲聊,他身上自带一股“我有女朋友”的绝缘气场,把那些时刻准备爱上他的姑娘放在界限分明的分水岭外,他明明一身本事,却一颗心吊在龙七这颗树上,专心致志地吊了整整三年。
然而一旦他放弃这种意识,一旦他彻彻底底地恢复单身状态。
就,多的是森林等着为他焚起烈火。
因为毫不费力地拥有过,所以从来没有危机感,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在她那儿不曾得到任何优待的靳译肯,现在能没心没肺地做着旁人的心头尖儿,能够明明看见她了,却把她当作这庸俗莺燕中的一个,撂一眼也就撂一眼,不再关心,比生人还生。
……
凭什么。
离午夜还有十分钟,她当即上了二楼看台,转了两圈都没找着人,反而在一处僻静的墙口发现邬嘉葵的姑妈与其助理,邬嘉葵的姑妈脸色不好,在训助理,一瞅她来了,先发制人地上前怼:“嘉葵呢?我们嘉
女校 作者:孩子帮
葵呢?你没事带她来这儿干嘛!玩好你自己就行了,牵连她干嘛!”
邬嘉葵的姑妈作为经纪人,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传言对龙七不爽已久,面上笑吟吟,私底下可劲儿减少邬嘉葵与她的接触,老以为她会带坏邬嘉葵,保持得好好的脸皮今天说撕就撕,这锅也是毫无逻辑地往龙七脑袋上扣,龙七要去墙后的私人包厢区,被那姑妈拉着要人,她烦得不行,直接抽开手回复:“你问我要人?你的乖侄女耍了我个把月和我的前男友鬼混在一起,他在“带坏人”这点上比我驾轻就熟的多!与其缠着我不如尽早把人抓回来给我个交代,姑妈?!”
邬姐一愣,她身后一直打着电话的助理突然有了反应,捂着另一只耳朵大声问:“葵葵,葵葵邬姐来找你了,你在……”
龙七伸手掠过手机,刚搁耳边,听到邬嘉葵半句回应:“别让她过来。”
随后听到一阵“咔嗒”响,像是手机与某个平面碰触的声响,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杂音,听上去在某个隔音的私人包厢内,她快反应地进入墙后的长廊,邬姐及其助理喊着她的名字紧随其后。
然而邬嘉葵那端再没回应,也没有挂机,龙七铿锵有力地喊她一声,如同沉进无边无际的海里得不到回响,正要挂电话时,那端又突然传来一声低念,声音与手机有着距离,被机身收录地模糊不清,龙七的步子却缓下来,因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来自邬嘉葵的一声:“靳译肯。”
不轻不响,夹杂着她难得的少女忧愁与心思,就仿佛靳译肯正与她同处一室一样。
龙七全身血液都倒流。
步子加快,迅速扫过每一间私人包厢,疯了一样,但是始终找不到,手机那端却无所干扰地继续:“我坦白过,我在来英国之前就看过你所有的新闻,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知道你正处于对女人对爱情最失望排斥的状态,我也说过,我无所谓,不管你要在这种状态里颓多久,我都陪。”
……
“你不记得我,我就把我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说给你听,我不与你爱过的人做比较,但我发誓我不会朝三暮四忘恩负义,你说我目的性太强,是,我的目的就是那么明确,我陪着你,是因为我想要你,我希望当有一天你愿意从这种低谷走出来时,眼里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只有我。”
……
“老娘陪就够了,他眼睛要只看得见你那是得了眼疾!”哗地一下,闯进一间私厢打扰一群人的狂欢,龙七在一片面面相觑的脸孔里没找着靳译肯和邬嘉葵,返身去下一间,而电话那端,她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个空间,对话在继续,邬嘉葵说:“但是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是一件需要强大抑制力的事。”
“他特么知道!”龙七又燥,冲着电话怼,“他一身的泡妞本领,特么就是用你来搞我,用脚趾头都看得出来!”
……
“很喜欢,但不能太喜欢,很想占有,但要循序渐进……我爸爸喜欢养鱼,他每次换新缸前都会先放一条鱼适应新的水质,一个月后如果鱼还活着,水就养成功了,新的鱼群可以入驻,如果鱼没活,他就只能继续养水,任何鱼群进去都会死,这种身先士卒的鱼,叫做闯缸鱼。”
……
邬嘉葵的这句话音落,离午夜还有半分钟,远处的大场子传来齐心协力的倒数声,龙七终于到达长廊最深处的一件私厢,跟其他几间房的喧燥不一样,这间房大门紧闭,灯光微弱,没有乐声,她的气还汹涌着,胸口起伏着走近,然后就从门中央的玻璃隔板……看见里头的靳译肯和邬嘉葵。
只有他们两个人。
靳译肯坐在沙发上,双肘抵着膝盖,手上夹着烟,低着脑袋,周身烟雾缭绕,而邬嘉葵跪在他的身前。
是,从来都自带一股傲气的邬嘉葵,正以一种卑微,虔诚的姿态跪在他跟前,身板挺直,握着他膝盖上的手,仰望他,像仰望着主,一字一句地说:“靳译肯,我就是那条闯缸鱼。”
……
龙七扭门把,门从里头上锁,还隔着音,她燥得锤了一记,里头毫无反应。
“靳译肯!”她又用力地锤一记。
邬嘉葵身后的矮桌上,手机正面朝上以“通话中”的形式亮着,而靳译肯始终低着脑袋,分不清是在看邬嘉葵还是地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起伏,唯有指上的烟无声地燃着。
“在你的世界里,不管一个月还是一年,我都愿意熬,”邬嘉葵说,“但我今天想讨要一点暗示,也或许是奖励,让我知道我是否比其他人稍微特殊一点,让我明白你最终到底是会弄死我……还是让我活。”
她伸手抚到靳译肯脸上:“我也百分之百保证,你跟我在一起,会把龙七忘得干干净净。”
然后,身板比刚才挺得更直
女校 作者:孩子帮
,与此同时拉住靳译肯的衣领,龙七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她亲上靳译肯,远处的大倒数结束,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叫,靳译肯指头上夹着的烟掉了一截烟灰,但他没有反应,也因为没有反应,邬嘉葵得寸进尺地将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蜻蜓点水的初次触碰后进入更深一层的辗转,龙七耳边的手机终于从手心滑落,无声地落在厚重的地板上。
这座城市烟花高绽,普天同庆,她在一个近乎疯狂的夜场里,看着安静包厢里沉默接吻的两人,每一秒都割着肉,淌着血,他们相叠在一起的身影让她想起高三那一个下雪日因为孤独而狼狈为奸的两人,与此同时也终于体会到,那时靳译肯看见董西的画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
第八十二 随便
投诉
高二暑假龙七在靳译肯家长期留宿的那几天,他弟靳少暠爱上了一项追星的烧钱活动,倒不是说真饭上了某个爱豆,而是这小子那时在泡的一个姑娘,正好是一个明星。
到底是富裕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小小年纪看中的妞都不一样,还兴姐弟恋,说对方是童星出身,也是高二在读生,虽然年龄上和靳少暠差了半轮,但他从小看着她的电视剧长大,简直是不得了的迷弟,碰巧人家把房子买进了朗竹公馆,前两天刚入住,靳少暠一打听完就在家里忙得连轴转,抓耳挠腮想方设法和人家搭上话。
那时候也是夏季里最热的伏天儿,靳译肯家院里的遮阳篷坏了,露天泳池简直是一锅沸水,她就成天和他弟窝在别墅里,靳译肯要带她去见朋友吃饭,她不乐意,要带她遛狗,她不乐意,要带她去凉快的省市玩几天她也不乐意,反正踏出这个冷气大别墅就不乐意(因为来他家之前被龙信义家的破空调吹得差点中暑,被靳译肯捞过来才捡了一条命),然后就迷上了那赛车游戏,天天玩,被好歹也打GTA的靳译肯鄙视了两天,后来他闲得无聊,随口问了靳少暠的泡妞进度。
靳少暠这小子贼机灵,立刻冲着他哥把局势一摆,说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傍晚五点准时遛两小时狗外根本见不着人,靳译肯问是什么狗,靳少暠说是约克夏。
靳译肯也没说什么,从网上找了种狗粮照片,给靳少暠一发,靳少暠就秒懂,第二天这附近宠物店囤积的这类牌子的狗粮就全运到了靳家,他还唆使他弟弄了只小型犬过来,每到五点带去遛,之后靳译肯就不管了,开始管怎么教龙七开车这事儿了。
也亏了靳少暠每天乖乖遛狗,每天五点到七点之间就是靳译肯跟她好好办点“正经事”的时候,龙七闲来没事问他打的什么算盘,他说就是把他弟支出去,她说:“不是,我说囤狗粮,你几个意思?”
“那家子刚搬来,狗粮没带够,狗又专挑一种牌子吃,网上买不到,你说她能去哪里买。”
“宠物店啊,”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狗粮没带够?”
“耳朵用来干嘛的?”
“你这么牛逼,千里耳?”
“宠物店打电话进货说情况的时候,这家伙,”那只傻阿拉斯加叼着龙七的文胸在床尾窜来窜去,靳译肯朝它“啧”一声,“正被我带着修毛。”
“操!”龙七攥枕头扔向狗,阿拉斯加躲得极快,叼着文胸跐溜一下往门外窜。
而靳少暠果然也不负众望,三天之后,妞就上门了,靳少暠在那之前早把狗粮藏得严严实实,只在客厅放个半包,然后一副大义分享的样儿送人家,紧接着又说储物室里还有一包,恭恭敬敬地将她在客厅供着,自己去找。
龙七那个时候在楼上洗澡,靳译肯下楼去了趟厨房,等她洗完澡下楼的时候,那姑娘正在客厅的中央站着,怀里抱着一只约克夏,手轻轻地抚着,而视线,正投向开放厨房内的靳译肯。
靳译肯那会儿嘴里叼着半块切片面包。
他一手开冰箱,一手拿苏打汽水,饮料罐在他手心咔擦一声拉环,气泡上浮,把冰箱门合上的同时侧头,注意到客厅内站着的人,但没看第二眼,只往传出声响的储藏室撂了撂视线,继而专注自个儿手上的事,问:“等我弟?”
姑娘还没答,他又说:“吃过晚饭了?”
“……晚饭?”
“我弟还没吃过。”
龙七套着件白T恤下楼,头发半湿半干,发语音催促龙信义修空调,无前兆地打断两人的对话,靳译肯的注意力往她那儿挪,用下巴指了指锅子里滋滋响的煎蛋。
那女孩随之收了视线,手指在约克夏的嘴边逗了逗。
而龙七没来得及看客厅,就被楼梯口一阵巨响的下楼声转移注意力,阿拉斯加又叼着她的文胸窜下来“领赏”,她瞬间炸,返身就去追狗,这傻狗越跑越兴奋,哈赤哈赤地喘着气,她一路追到楼上,从阳台追到阁楼,又从阁楼追到卧室,最后
女校 作者:孩子帮
发飙:“靳译肯你给我弄它!”
那个时候,龙七不知道,靳译肯被这出“闹剧”惹得笑嘻嘻上楼的时候,客厅中央的那女孩依旧长久地看着他。
空调无声地出冷气,院子内蝉声高鸣,空气里冒着煎蛋的油焦味,她看着靳译肯从身前经行的样子,看着他的眼,他的眉,他勾着的嘴角,他拿着盘子的手,看着这个只与自己产生过一次对话的人,没有对视,没有任何精神上的相通,却就是有股燥热在两人之间流动,靳少暠兴高采烈地带着狗粮递到她跟前,她置若罔闻,任由怀里的约克夏咬她的手指头,那种细微的痒从指尖蔓到心头,调制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天雷勾地火般的初见钟情。
压也压不住。
邬嘉葵就是这样惦记上靳译肯的。
可怜的靳少暠,费尽心思弄来搭讪机会,却不知不觉为他哥铺好了另一张温床。
完完全全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龙七已经在颐明湾地下停车场,凌晨一点整,停车场万籁俱寂,一小时前从夜场大门出来时受的寒风早已将血液里的酒精消磨殆尽,此刻脑袋无比清醒,她坐在兰博基尼的主驾驶,车窗全开,左手伸在窗外,指头夹着烟,掸着烟灰。
车内浮满呛人的烟味儿。
约十分钟后,入口传来跑车厚重的低鸣声。她的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缓慢地叩,直到引擎声越驱越近,转进她所在的车道,看到标志性车头的刹那,她打开车前灯。
“啪”地一声。
明亮又刺眼,使靳译肯的车停顿了一下,副驾驶的邬嘉葵抬手遮额,两辆跑车一明一暗,一黑一蓝,猝不及防地在停车场的两端对峙,等到灯的刺激渐渐减小,邬嘉葵才放下手,看清远处车内的龙七。
之后的反应,是在当下侧头,看主驾驶的靳译肯。
靳译肯并没反应。
他原用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手拿着手机,正回着什么消息,因前方刺眼的光而抬眼,随后,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眯一下,就这么八风不动地看着几十米外“拦道”的龙七,慢悠悠地放下手机,也不鸣笛,不进不退。
龙七看着他们俩。
她甚至已经想象到,他俩上楼后能做些什么,也仿佛听见邬嘉葵此刻如同擂鼓的心跳。
怨。
烟烧到了尾端,烟头掉到地上,窜起微小火星。
她踩油。
车胎与地面摩擦,仪表盘指数飙高,停车场内一阵啸鸣,车子直冲着靳译肯的方向去,她睁眼看着,看靳译肯到底给不给她反应,在两车距离只剩30m的时候仍不减速,油门踩得更重,副驾驶邬嘉葵的胸口起伏,没什么表露情绪的肢体动作,但一眼不眨,靳译肯的手搭着方向盘,安静地看着一个近乎发疯的她。
直到两车相距10m,近乎相撞的前一秒。
靳译肯的手部才有动作。
车子随之往后退,一个利落的大倒转,不偏不倚地转入一处空车位,邬嘉葵因惯性朝前倾身子,手撑住车子前台,柯尼塞格的车头与兰博基尼的车身近乎“摩擦”而过,他就这么为龙七的“同归于尽”让出了条道,龙七的油踩得更重,那一秒已经没什么理智,也根本不想在这个地方逗留,越过他,豪无减速地上坡出停车场。
引擎声从地下传到空旷的地表,除夕夜后凌晨一点十一分的马路没有第二辆车,寒风凛冽,她咬着下唇,看到路灯下的飘雪,看到颐明湾内万家灯火,却从后视镜看不到那辆本该跟上来的车,牙齿松开,尝到一丝血腥感,手指仍紧紧抠着方向盘,被一股根本无法松口的气死死缠着,指甲都快抠断。
靳译肯一直,始终,都没有跟上来。
回剧组酒店的时候,已经近乎行尸走肉。
身上仍挂着臧习浦的大衣,一步,一步,一步地走,曾在脑内导演过一万遍靳译肯回来时的场景,却根本没想到这一种,没想到有一天导演的画面内会出现另一个女人,靳译肯亲过她,开车载过她,带着她回颐明湾,回那幢连龙七的衣服都没搬完的房子,因为预想得到在那个房子里能发生的每一个画面,她全身都细微发抖。
怎么回事呢,怎么之前和董西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换位思考过靳译肯的感受呢。
所以,原来是这种感受。
就这么无意识地走,感觉不到零下的温度,还没到自己房间,经过的一间房正好开了门,暖光照亮一方地毯,她感到刺眼,朝另一边侧额,臧习浦的王助理带着一些外卖盒从那扇门出来,看见她,脱口而出:“咦?
随后返身进门,没过几秒,臧习浦的声音就从房内传出,龙七适应光亮看向他时,他正将门敞开,暖光罩着他半边脸,他穿着单件的高领毛衣,戴着副平时不
女校 作者:孩子帮
常见的眼镜,手持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着记号的台本,似乎刚看到一半,问:“回来了?”
随后,视线扫过她身上的羊毛大衣,把在门把上的手插进裤兜,再轻问:“没回过家?”
……
“没有。”
脑子昏昏沉沉的,低声回,但意识还是稍微有一点,她抬手到领口解衣扣:“臧老师,我把衣服还你……”
大衣褪到肩部,被臧习浦的手止住,王助理在一旁扒着门看着,龙七冰冷的手与他的手有一秒相触,他说:“明天再还。”
随后往一旁吩咐:“小王,陪她回房,照顾照顾。”
老坪和身边的助理都回家了,酒店房间的暖气刚开,也是冷飕飕,她又往窗边的沙发坐着,不肯挪位也懒得添衣,王助理往她的身上盖了条毛毯,随后看了看圆茶几上的两瓶红酒(之前让PUB的服务员送来的),最终没有多管闲事,把暖气开到最足后,走了。
一个人的胃里到底能消化多少酒精。
喝到多少的时候,能把脑袋里臆想的画面都散尽。
她不知道,她只近乎出神地望着酒店楼底,这个除夕夜的雪那么大,下不尽似的,在道路两边积起厚厚一层,她看到凌晨两点整的时候,在酒店门口吵架的周以聪与其经纪人,他们吵得那么激烈,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并爆发,奔溃的经纪人被落在酒店门口,看着甩车门而去的周以聪。
冰块在杯底碰撞,晶莹剔透。
她看到凌晨两点一刻的时候,酒店门口徘徊着打电话的邬嘉葵姑妈,她在空气中比划着手,快速讲话不停嘴,看似强悍的脸上布满未老先衰的法令纹,她的助理在一旁瑟瑟发抖地等着,坚守自己收入微薄的岗位。
……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驻在酒店门口。
龙七在布满暖气的房间里看着,看到从车中下来的邬嘉葵,身侧没有旁人,垂颈的短发被吹得凌乱,她孤零零地迎向着急上前的助理,没说话,没有多余表情,只在姑妈试图拉住她手臂时不着痕迹地抽开,一行人沉默地进酒店。
相距几十米的楼上,龙七循环往复地喝酒,脑袋里迟钝地计算着颐明湾到这里的路程,以跑车的速度,约半个小时,以出租车的速度,大约一个小时,所以从一点十分到两点半,加上叫出租车的时间……邬嘉葵在那里待了十分钟不到。
靳译肯没有送她回来。
空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玻璃面发出清脆碰撞声,那个时候肢体已稍许麻木,全身血管再次被酒精灌满,她看着楼下那辆出租车,大概除夕雪夜接不到乘客单子,司机仍将车停在门口,熄了火,静止不动。
……
从衣柜拿一件外套,出房间,坐电梯,穿过大堂,扶着酒店旋转门走,下阶梯,到路口那辆出租车旁拉开后车门,驾驶座上正在听手机电台的司机吓了一跳,回头望她。
咔擦一声,车门闭拢。
“原路返回。”她说。
再次回到颐明湾的时候已接近凌晨四点,那些恼人的烟花终于休停。她被那一股非要和靳译肯谈一谈的意念撑着,一直按门铃,靳译肯是在门铃响第五次时开的门。
应该是正要睡了,房内灯的光度被调到最弱,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一手把着门把,一手插裤兜。
真是奇怪,明明才一个多月不见,怎么这个人就越来越帅了。
她那时候脑袋还昏沉,把着门框的手垂到身侧,但站不太稳,反手又扶了一把门板,另一手指房间里头:“行啊,回来了,咱俩的东西终于可以清一清了。”
靳译肯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了。
但他没说什么,敞开门,转身进客厅,一副随便她怎么清算的态度,龙七进门时,他在厨房用杯子接热水,水汽往上升腾,她呵笑着说:“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也不好意思让人家进屋子,就等我来收拾咯?”
“我叫了家政,你不来,这些东西明天也是要收走的,你来了正好。”
他说,眼睛都不往她这儿瞥一眼。
“那你那些东西我也丢了算了。”
“行。”
“在你家门口贴张“龙七勿入”的封条咯。”
“也可以。”
她攥着桌上的花瓶往厨台的方向砸,花瓶粉碎,喊:“你干什么!给我看什么脸色!我不是知道错了吗你非要这样是几个意思?”
她这么一激动,靳译肯的脸上仍没什么情绪,也没看碎在脚边的花瓶,将接好水的杯子放厨台上,从烟盒内抽了根烟:“我几个意思,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你别装不懂。”
女校 作者:孩子帮
“我心甘情愿来认个错也不行?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就彻底当我是前任了?”
火机在他手中打出火:“龙七,你没错。”
“你只是永远在喜欢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现在有情绪也只是认为我该欠你的,我该安慰你,该继续让你,挺正常,我以前也这样,但是你别误会。”
他掸了掸烟灰:“那不是什么爱。”
“那咱把话说开了行吗。”
她点头说着,撩头发,嗓音里有一丝哽,抽了一下鼻子狠狠地压下去:“你不就觉得我不爱你吗?”
……
“我告诉你!从你上一次回国的时候我就跟老坪说过要跟你公开,你走后我唯一一次和董西通电话是问了关于你的情况,我要等你,我把房子租在你楼上,我为你买车,我想了一万种方法来向你求好,我他妈这段日子为你喝了十几箱酒抽了十几条烟,我是没法定义这到底算不算爱,但我就是整晚都睡不着,我人都快死了你知道吗!”
靳译肯说:“我没有吗?”
四个字,安静的客厅,升腾着的热气,淡淡的烟味。
明明开着暖气,却冷得肌肤都发青,话都说开了,把最后的底牌也出了,他的眼睛内依然没有任何屈就迹象,龙七的背脊发冷,身上继续细微地发抖:“那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要结束的意思,我跟你,算是年少轻狂。”
空气中有一声悲鸣,重重打击她的脊骨,他说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她当下没有过于激烈的情绪反应,看着他,两人对视着。
五秒之后,抽一记鼻子,点头:“你想清楚了?”
眼睛酸红,一字一句地说:“我龙七今天在这里说过的话,向你表过的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今天的低声下气也只限在这一秒,过了这一秒我的骨头能比你还硬!你想清楚了?”
靳译肯将快燃尽的烟投进热水杯中,呲一声响。
好了,这就是他的回答,就像苟延残喘了三年的青春,死在一朝一夕之间,本该轰轰烈烈,却悄然无声息。
“好,”她也算悟透了,人也快抽干了,指着衣帽间说,“那么!这里的东西是我的我就要带走,带不走的你也不能给其他人用,要烧要扔都随你,明天找家政把这儿里里外外都处理干净了!你车子的副驾驶我坐过,挂在车头的那串平安符我摸过,把这些全部都换掉,我受不了别的女人再往里头坐,我有他妈的精神洁癖,你最好全部都换新,别有一样用剩!”
“嗯。”
“永远死在我的黑名单里不要出来,这辈子都别敲我家的门。”
他将双手插进裤兜,没点头,形如点头。
她返身走,走了两步后依旧悲愤,那些哽咽漫到了嗓子口,指尖抠得手心都快麻木,再次回头:“靳译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爱情了。”
光线微弱的房间,被厨台与十米的距离隔着的两人,她用这么一句类似诅咒的话与他道别,靳译肯看着她,慢慢应:“随便了。”
……
……
“不是你,就都随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