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脚下,时光晃晃悠悠。
怀秀她们把地瓜全部种上,时间也才到下午。
实在无事可做,姐妹俩就一齐到处逛逛。
刘老太连日劳累,腿脚不利索,便回家里坐着,拿稻草编矮墩。
买小凳子也需要不少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秋高气爽,四周安静祥和,除了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刘老太搓捻稻草的声音。
若是每天都是这样的岁月静好,人生就圆满了。
奈何世事无常。
刘老太望着打马跑过的官兵傻了眼,这好端端的日子眼看就要黄了。
家里的房子刚刚修好,新店还没来得及开张,怎么能说搬就搬呢!
她把大门锁上,急匆匆跑到山上叫怀秀怀灵回家。
屋子背后的山不算高,原先是没有路上到山顶的。后来宋毅嫌弃爬山不方便,费时费力,就雇了工匠从山脚修了一条小道通往山顶。小道由石阶堆成,两边搭了锁链,方便登山者借力。
刘老太沿着台阶一路爬到山顶,在小亭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能找见怀秀她们。
正暗自着急中,她听到山下传来怀灵的笑声,不由松了口气。
怀灵正站在柿子树底下等怀秀扔果子下来。她们本来在山上亭子里吃瓜子看风景,忽然望见山脚下自家房子的另一边空地上长了棵柿子树,金黄色的大果子挂满了枝头。
姐妹俩不约而同地舔了下嘴唇,便你追我赶地往山下跑来,绕过自家大门往另一边空地里冲去。
怀秀踩在树枝上的脚微微发抖,她左手紧紧扒着树干,右手尽力往外伸,想要勾住枝头那一颗硕大的柿子。
树下已经掉了好些果,都是怀秀刚才扔下来的。
怀灵把果子一个一个抱在怀里,后面实在抱不住,才依依不舍的把果子放到地上。
她蹲在树下等了许久,抬头望见怀秀还没有下来,只好低头踩蚂蚁玩。
怀秀顺着树干滑下来的时候,衣服袖子不小心被勾住,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她心想左右这里无人,便大喇喇敞着。
怀灵和姐姐一人抱着满满一怀柿子,笑得格外灿烂。
她小心翼翼跟在怀秀后面走,眼睛盯着怀里的果子,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边的空地比另一边小,而且没有房子。
和怀秀家隔着空地相对的是一片竹林,林子边都是杂草,显然是野生野长的。
刘老太跑得满头大汗,后背的里衬紧紧贴着皮肤,粘腻得紧。
她用衣摆兜住怀灵手里的柿子,腾出另一只手抱起她。
小姑娘的脖子上肿起一个个红点,也不知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两只手不停挠,显然是难受至极。
刘老太看得心疼,不禁埋怨怀秀:“她还不懂事,你带她到这草丛里做什么?刚养出来的肉,再这么折腾几次就要没啦。”
“你心疼她,怎么不问问她自己为何非得跟着我呢?”
怀秀口是心非,心中暗怪自己失了分寸,又惹老人伤心。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开门进屋。
手里的柿子还黄里带青,显然口感不好。
她拿出洗菜用的木盆,打了一桶井水,往盆里洒了一些盐巴,用手搅动几下才把柿子倒进去。
刘老太因抱着怀灵,慢了几步才进家门。
她本以为怀秀会生气,谁知她竟若无其事的接过柿子,一并放进盆里。
“您刚才上山了?”怀秀看向刘老太衣服上粘着的枯草叶子,伸手接过怀灵,帮她洗手洗脸。
小家伙的脖子被挠出一道道血痕,怀秀急忙按住她的手,进屋拿清凉油帮她抹上。
刘老太见她做得细致,老怀开慰,却又邹起眉头从门口的凳子上拿过那张告示递给她:“刚才官兵们沿路发过来的,这上面的字我也看不懂。不过,刚才我听他们提了一句,说是要剿匪,让我们进城避祸呢!”
告示上的字怀秀倒是认得。
原来那晚听到的哭喊声是杜员外家的小姐,她因跟着后母上山烧香祈愿,求得了下下签,自己带着丫鬟独自下山却碰到了土匪。杜小姐誓死不从,咬舌自尽了。
那杜员外的外甥,也就是那小姐的未婚夫是知府大人的门生,听闻噩耗悲痛万分,写下血书上报知府,请求官府派兵剿匪,还西山一片平安。
西山寺是前朝解甲归田的陈阁老筹资而建,历经风雨,香火越发旺盛。
如今出了这么一宗命案,崇州城里人心惶惶,寺里的香火钱急剧下降。
知府大人抵不住夫人的纠缠,外加升迁在望,便下了剿匪令,由崇州城的富豪乡绅们出资,势必把官府的威望摆出来,荡平西山。
刘老太听得云里雾里,始终不明白自家到底需不需要搬迁。
她起身把大门反锁,拉住怀秀的手,眼巴巴问道:“那我们要不要搬?”
“上面没说,不过既然是剿匪,官府派来的官兵数量肯定不少。我们家没有男人,还是进城先躲一躲吧。”
怀秀望着这才得安然睡了一夜的房子,心里割舍不下。
她带着怀灵进到房里,拉出床底下的木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银子,拢共不到十两。
这在崇州城里,可熬不过一年!
连生活费都不够,更别说租房甚至买房了。
怀秀从小到大独立惯了,又没经过生死攸关的大事。
所以她始终抱有侥幸心理。
“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官府这样大张旗鼓地宣扬剿匪,想必也是出于吓退土匪的目的。也许不出两日,土匪就跑了呢?”
她想得天真,刘老太却是不敢盲从。
钱财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人命关天。
“这事可开不了玩笑,我们赶紧收拾,明早就进城里去,只要饿不死,就还有希望。”
怀秀家愁云惨淡,宋毅却是喜气洋洋。他拿着那张告示来回反复看,直至确认富豪乡绅们出资这几个字是真实的,才又欢欢喜喜出门。
夏家也是富豪乡绅,出资的事情夏楠是重要角色,西山连绵数百里的山脉,剿匪谈何容易。
只要一日剿匪未成功,夏楠住在西山的时日就能多一天,两人朝夕相处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这人生,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有情人长相厮守呢!
宋毅喜上眉梢,却也记得照顾隔壁的老弱妇孺。
他拿着一张地契,奔着过怀秀家门口来。
刘老太一边慌里慌张地收拾细软,一边竖起双耳仔细听外边的动静。
她被密集的拍门声吓住,捂着胸口待问清是宋毅,才把门打开。
“宋先生,你这是有事?”
想来他也是听到了剿匪的风声,这才过来。
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宋毅被三双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把地契递给刘老太,清了清嗓音:“官府不日就要剿匪,没有三五年也办不下来。你们老弱妇孺不适合长久住在这里。我便想着拿城里的一套小院子换你这套房子,两相便宜。”
这惊喜来得太过意外,以至于怀秀不敢相信。
她狐疑地把宋毅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一遍,脱口而出:“你为何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不能说,难不成告诉她们,自己想和夏楠肆无忌惮地欢乐,不用顾忌邻居们的流言蜚语吗?要知道这里左右两边的屋子他都已经买下来了。
宋毅腼腆一笑,坦然迎向她的目光:“实不相瞒,我是想买下你家屋子改做酒馆,好发一发国难财。”
当兵的都好酒,只要有门路,这军人的钱还是能赚的。
怀秀这才信服。
她也不等和刘老太商议,越过刘老太接过那张地契:“那明日进城,我们先把手续办了,才好去看房子。”
实际上怀秀还有另外一重打算。
她们想搬这么多东西回去,没有宋毅的帮忙,还真的就走不了。
眼下他肯主动换房,明天又能一齐进城,于怀秀一家,绝对算得上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先不说他背后的真实意图,只要不涉及到她们一家的性命,他借着这房子赚官府的钱,那也是他的本事。
而且崇州地少人多,房价昂贵。
无论房子大小,只要能住人这生意就划得来。
宋毅喜欢怀秀的爽快劲,当下点头:“也好,你们尽快收拾,明早我备好马车过来接你们。这里无论什么,你们能带就带吧。”
直到送走宋毅,刘老太才回过神。
这荒郊野岭,即使做生意也是提心吊胆。
若是有机会,她扪心自问,自己实在是不愿意继续熬在这里的。
只是这里多多少少还和她曾经的过往有一些牵扯。
刘老太念旧,想着一旦离开这里,从此以后,自己便和过去彻底断了往来。
她轻轻拂过门环,拉住用力扣了扣。
“这里这般安静舒服,我倒有些舍不得。”
怀秀让怀灵自己玩,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柜打开,回头朝刘老太笑了:“奶奶,别留恋了,这里再好,终究不适合我们住。这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你若是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