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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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往事在几人口中怎么都凑不完整,每个人都有所保留。徐清当然知晓方公公是同她说一半留一半,她怎么会不知晓他的心思呢。

只是她自个儿也够敏锐,到此时虽觉得荒唐觉得迷茫,但也足够冷静去梳理。

昔年沈瑜在京郊走丢,林蓉双和林嵘舟怎的就知晓要找上淑妃合作呢?那时他们又知晓什么了呢?

林小满是林家二老想尽办法救出来的,温观应和温执玉还有萧氏又是谁救出来的呢?梁文帝对这些人的奔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绝不会主动放人。

徐清看着方公公陡然僵住的神色,笑出了声。

这回是真的觉得可笑了。

她其实在宋府同宋太傅交谈时,就已经大致顺清了当年之事。

不止十年前,还有这十年间。

梁文帝布了一场大局,想要彻彻底底地拔出世家的根,用最狠的方式达到他的所想,又能在青史上留下他圣明的一笔。

他要史书上写的是世家有罪,他才出手肃清,他在位时朝堂上蔓延的鲜血不是他好杀戮,而是世家咎由自取。

而林家和温家就是他在这场局中走的最关键的一步棋。

他用林温两家的鲜血揭开这长达十年的棋局,他知晓林温两家的人都没有死,都潜伏在暗处等待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他盘算着,用一根线牵着这些人的心,操纵着他们按照他的预设走下去。

林蓉双和林嵘舟救下邓景妙和林溪吟,又救下温观应和温执玉是他的一步棋,把温执玉送去江南养在徐家人身边也是他的一步棋。

从一开始,梁文帝就没想放过任何一个世家。

林温两家的结局惨烈到每个世家惶恐自危,动作不断,甚至结党营私,押宝投靠皇子,希望能与钟家一般,押对了人便能水涨船高,再升一层楼。

这正是梁文帝想要的。

京城的世家皆站了队,马脚露得多了,他便有机会有理由除掉这些建朝以来扎根百年的世家。

除了远在江南的徐家,游离在他的计划之外。

他本想借林家和温家之手将徐家拖入这场肃杀的棋局中,不想透过温执玉这颗棋子,他又看到了徐清这把利刃。于是,赐婚圣旨跨越百里来到江南,这场棋局终于要到它的高潮。

如今也终于要走到落幕。梁文帝的最后一步棋是自己的身死,他用自己的死一并带走了其他几个孩子的性命,为沈祁留下一个再没敌对的登基之路,也将肃清世家的重任递到他手中,要他为这场局画上句点。

梁文帝的手段比之他父皇果真要狠厉许多,难怪是能从废子重新杀回高位的人。

徐清笑够了,伸指勾去眼角漫出的水迹,她收好桌案上的信,站起身,温声同方公公告辞。

方公公凝着她离开的背影,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在听到十年前的旧证被找出来后,他其实一直有些忐忑,直到徐清找上他,他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徐清已经查到案子的末尾了,这时候所有人对她说的有关当年的事,她都听得进去,是而他可以说半真半假的话引导她,叫她不至于完全知晓当年之事,又能完成她想要的——还林青且一个清白,又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沈氏产生怨恨之情。

可他终究低估了徐清。

良久,徐清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方公公垂头叹了一口气。

都是命啊。

命。

离开了皇宫的徐清也在想,原来这就是命运。

想起她,栖枝,小满,还有燕琼与沈氏之间的纠葛,她也想长叹,命运便是这般,喜爱弄人。

……

徐清在养心殿听着方公公缓声揭示十年前开始布下的这场局时,边境这处,齐远山正带着三人一道前往那位同僚的住处。

齐远山口中的那位同僚如今尚在军中,不过因着左腿微跛已不再持刀上阵,只养在后方,为作战出谋划策。

他没有派人提前来同他打招呼,而是直接带着沈祁几人到了他的住所。

这位同僚名唤袁凡,昔年同齐远山一般受到重用。只是腿跛后,他没法骑马,也再也不敢拿起刀枪。

齐远山带着几人叩响木门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看兵书。

声响传来,他有些疑惑,齐远山适时出声,道:“袁兄,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袁凡这才站起身,拖着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打开门,袁凡扬起一个笑,刚想唤齐远山,就见他身侧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这两张面孔旁还有一张是齐予安,他认得。

笑意僵了僵,他凝目,扫视了要来人头上的玉冠和身上明显华贵的衣料,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瞬,问道:“不知这二位是……”

“这位是静王殿下,这位是宋太傅次子。”齐远山挨个给他简单介绍了下,随即道明此次前来的目的:“殿下想问些事情,你现下可得空?”

袁凡面色变了变。

梁文帝驾崩时的传位圣旨已昭告天下,包括要重审林温案的旨意亦是天下皆知。如今他已不在军中任要职,怎么也不可能入的了贵人的眼,静王找上他想问的,定然是十年前的事。

想起十年前,袁凡觉得左腿的伤处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

许是他沉默太久,齐远山拧眉,透过窄小的木门向里头看了眼,“袁兄可是不方便?”

袁凡骤然回神,脸微微发白,他看了眼沈祁,又看回齐远山,摇了摇头,拖着残腿慢慢向一旁让开了路。

“方便的,进来罢。”

茶水注入缺了个角的茶杯,一阵水流撞击杯壁的声响。袁凡有些局促地将茶水放在几人面前,“我不怎么喝茶,这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劳殿下诸位大人见谅。”

“无妨。”沈祁道了声,手抚上杯身,“不必紧张,我们来就想问几个问题。”

袁凡闻言,下意识看向齐远山,心底漫上一丝不安,直到齐远山冲他点了下头,投来一个安心的目光,他这才躬身,向沈祁抱拳行礼,道:“殿下请问。”

沈祁思索了下,开口前下意识摩挲了下杯沿:“听闻十年前呈去京城的那些温策延通敌的书信,是你找到的?”

袁凡很快应声:“是。”

沈祁又问:“你是如何找到那些书信的?”

这回袁凡应得没有方才那般快了,他似是犹豫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沈祁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是案子有转机了吗?”

“嗯。”沈祁轻应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凝在袁凡的面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情变化,“只是尚有疑点,还无法定案。”

袁凡听到案子确实有转机了,这才不再犹豫,“我是顺着温小将军的御状文书找到的那个匣子。”

和齐远山猜测的一样。

沈祁颔首,接着问:“你们拿到那匣子里的信的时候,可有拆开看过?”

“看过。”

不然也不会不辞万里,快马加鞭进京呈到御前。

“那你们就没怀疑过,明明是往来书信,为何温策延这留下的是他自个儿写出去的信吗?”

袁凡静默了须臾,“那时候温小将军刚战死,我看到那叠信的时候脑袋一下就热了,再加上……我,我也有私心,一瞬间便没想太多,只想着把信呈入京中,既能了了温小将军的遗愿,也能立个功。”

沈祁抓住了他话中说的‘那时候’,追问道:“后来可有怀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其实后来也不算是我反应过来了。”

袁凡倏的苦笑一声,站了许久,他的

左腿愈发地疼了,身子不自觉地往**,齐远山注意到,瞧了眼沈祁的神色,见他视线落到了袁凡的左腿上,便立刻起身扶着袁凡坐下。

袁凡被摁着坐下时还惊了下,他不确定在接受问话时能不能与皇子同席而坐,他挣扎地想起来,沈祁见状伸手压了下他的肩,“就坐着说罢。”

袁凡顷刻便不再动了,他咽了口空气,喉头滚动了一下,接着方才的话续道:“信呈入京城,陛下大怒,我与齐兄二人得了些赏的同时,也被强留在京城等候审问。”

顿了顿,他话锋又转回方才沈祁问的问题上:“温策延有一心腹,昔年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刀,得了他的信任,信都是由这名心腹去送的。他同我一般,亦是科举无门的布衣,他为温策延效命时亦痛恨着世家,送信时故意将温策延的信藏了起来,自己另抄一份送去给西陵的将军,那一匣子的信都是他藏起来的。”

沈祁拧眉,刚想问他是如何知晓的这般详细的,又听见袁凡语调低迷下去,继续道:“我与齐将军将信送回京城后没多久,定罪的旨意就下来了,我先齐将军一步被派回边境,深夜方至时,那心腹找上了我。”

那心腹故意留下温策延通敌的书信,就为了能在未来某一天用这些通敌之信击垮温家。他倒不是痛恨温家,他是怨恨每一个世家,但凡能有一个世家倒下,都是他乐意看见的。

他确实做到了,这些他故意藏起来的书信成为了林温两大世家倒下的关键罪证,可是得利的却不是他这个藏信的‘功臣’。

封赏随着林温定罪的旨意一道昭告天下,那心腹得知后心有不甘,在袁凡重回边境这夜悄然找上他,趁袁凡不备伤了他,左腿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这些细节,亦是那心腹愤恨之下在出手时吐露,袁凡心头大震,一记便记了十年。

齐远山听罢,久久沉默下来。

那时陛下对他的调令未下,他被岳丈留在京城,后来西陵进犯,他得了兵权再回边境时,袁凡的腿已经跛了。他那时追问过,袁凡却怎么也不肯说,原来竟是这样。

破旧矮小的院落中沉静了须臾,沈祁眉心仍旧紧拧着,声音却骤然低了许多:“那名心腹如今身在何处?”

“死了。”袁凡道,“他说完那番话后,就被杀死了。”

“被……陛下的人,杀了。”

他重回边境时,梁文帝拨了一小队人马给他,彼时他以为这是皇帝对他的器重,毕竟是升了职的,底下有人马是应该的。直到那些人站出来,围住那人,血溅到他跟前,与从他左腿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混在一处时,他才知晓这队人马真正的用意。

沈祁眼眸微微睁大,眉心却陡然松开,片刻后他阖上眼,心底竟没有一丝惊讶。

从齐予安提出留下的这些信为何是温策延的而不是西陵的来信时,他便有思路了。

他来这不过是想求证一番,结果也果真是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齐予安都能想到的,梁文帝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信定然是真的,宋太傅也细细比对过,确认了这些通敌信件出自温策延之手,那封告御状的文书也确实出自温策行之手。可梁文帝不确定信是谁留下的,又是出于何种目的留下这些信。

是而他以袁凡为饵,拨了一队人马一道去边境,就为弄清这两件事。好在没费什么大功夫,那人就在愤恨之下招供了所有,本意竟与梁文帝不谋而合。

只是信确实帮了梁文帝大忙,但那人却留不得了。所有书信皆由那人送去和拿回,那心腹定然与西陵来往密切,他日若这心腹想,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个通敌之人。故而待那人说完,梁文帝派来的人便立刻站了出来,挥剑夺去了那人的性命。

沈祁觉得毫不意外,他的父皇就是这般狠。在心中梳理完一切后,不意外中却还是免不了震惊一番他的筹谋。

为了打压世家巩固皇权,竟要这么多无辜清白之人的血铺路。

沈祁阖着眼,心中满是难言的情绪。

他想起宫变那夜,梁文帝在榻上笑着说他是最像他的。

沈祁有些迷茫。以后他登上那个位置了,也要这般狠才能站稳吗?

几人心事重重地回到齐府,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

踏进了宋府,听到齐予安问要不要一道用晚膳,沈祁才回神,他瞧了眼天色,不打算多久,今日知晓了那么多事,他给徐清的回信还未写,正好可以告知她。

他想到这,又有些犯愁,怕徐清知晓林青且本无罪却被判了罪,不知会作何想法。

只是愁归愁,信还是要回的。

这些时日他们一来一回的书信,除了有各自告知对方边境或者京城事由的作用,还有一个二人心照不宣的作用,便是相互报平安。

沈祁闭了闭眼,决定还是先回去写了回信,只是他刚准备开口告辞,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将士。

那将士直奔齐远山而去,抱拳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将军,西陵来犯,已致境线百姓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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