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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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拐到书房时,里头好像已经谈完了。

手刚抚上门框,还未使力,门已从里头被人拉了开。

沈瑜见到徐清,迈出的步子一顿,直到她侧身给他让开了路,他才低声问:“阿妗走了?”

徐清往外一瞥,“刚走。”

沈瑜颔首,不再停留,步子迈得极大地往外走。

他走后,宋家父子也从里屋出来,徐清站在门侧,向几人见礼。待里屋的人都出来后,她才提起裙摆走进去。

“看来我来迟了。”

徐清进去时,里屋只剩一个坐在主位上的沈祁,她笑着暗嘲了句,坐在了左边第一个位置上。

“半个时辰。”沈祁轻叩了下桌面,掀眼看她,“确实迟了。”

徐清笑哼了一声,拿起手边桌案上的纸,上头写了几个她不甚熟悉的名字。

“舒州一案,首冲要解决的便是选官,宫变一过,朝中多要位空置,这几人是宋太傅举荐的人选。”

垂眼将纸上名字一个个看过去,徐清挑了下眉,“都是世家的人?”

沈祁看起来也有些无奈,“春闱在明年,尚来不及选拔。”

她思虑一番,目光从那几个名字上移开,落在主位的沈祁身上,“殿下是打算将这事交于我吗?”

触及她的目光,沈祁不答。二人相视半晌,他才放松了些一直挺直的背脊,问道:“若交给你,你打算如何做?”

“如今明着站队的世家皆除,还有些隐在暗处的,于我们而言是刃是柄尚未可知。且这几人……”

她抬手,轻弹了下纸上墨迹,“虽我对这几家了解不深,但也知晓这几人皆在准备来年春闱,你说等不及选拔,便更不可直接提拔世家之子。”

她知晓宋太傅举荐这几人的目的。沈祁登基在即,沈桉于边境威胁,他若亲身前往,京中保不齐有蠢蠢欲动之人,毕竟世家最忌惮的,便是新帝承先帝遗志,继续肃清余下世家。

宋太傅要沈祁直接提拔世家之子,是要行安抚世家之意,要世家在沈祁离京这段日子安分守己,不生二心。

此举虽能获得短暂的利,却是将民心推得更远。舒州一案尚未判定,但一行书生夺财谋利,企图火烧殿下和先生,纵使留他们一命,活罪也是难逃。两厢下来,势必引起民怨。

这个道理徐清懂,沈祁懂,宋太傅不可能不懂。他只是想赌,赌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沈祁能解决边境问题,亦能在京压制世家,在来年春闱重新选拔新人。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千古之理。我们赌不了,尤其此时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再起民愤,我们压不住。”

徐清说着,放下手中的纸,“故而我认为,朝中仍在其位的暂且不动,云思起可提上去,宋太傅举荐的人中可选一二,寻个美名提拔上来,但绝不可占在要位。”

“世家虽把控着选官和升迁之路,到底看得是朝中重要的位置,下面还有许多小官,届时我去试试,看看有没有被埋没了去的。”

沈祁听罢,视线慢慢移回眼前,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眸中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传出一阵轻微又有节奏的声响。

徐清扫过他抬起又落下的长指,眉心不自觉拧起。

她记得从前沈祁思索时,是没有这种动作的,如今怎的也多了些小动作。

片刻后,徐清凝着的那指节停了下来,沈祁复抬眼,温声道:“世家子的择取交由宋太傅,其余之位便交给你。云思起暂且不提,林温一案的重审交到大理寺,由他负责。”

徐清回神,视线从沈祁的指尖移到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笑了声,“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

沈祁眨了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手边放着几卷云思起送来的卷宗,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摊在了眼前。

徐清见状也不打算再留,她站起身,又扫了眼桌上的那张纸上的几个名字,才转身离开。

从书房里出来,徐清想了想,又转道出府去了趟柳府。

自在京郊围捉了柳青烟,将她软禁在柳府中后,柳闻依便也住在了柳家。

徐清到时,正是用午膳的时辰,柳闻依见她来,便邀她坐下一道。

她是忘了时辰,想到什么便来做什么,正撞上人用膳,想留又觉得失礼,想走柳闻依又已然相邀,走了更是失礼,她只得坐下。

桌上只有她与柳闻依二人,

柳青祥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许是瞧见她眼中的疑惑,柳闻依笑着解释道:“父亲去同姨母一道用膳了,他觉得姨母不愿见我,便让我自己一人在这。”

说到那句‘他觉得姨母不愿见我’时,柳闻依语气里透着无奈。徐清接着她的话笑道:“那我是赶巧了,来同你做个伴。”

柳闻依连声应“是”。

二人像是不曾有过林间的那场对峙,平和地用完了午膳。

柳府建府时挖了一处荷塘,专植荷莲,如今盛夏,正是盛开的时节。

柳闻依知晓她无事不会只身前来,便引着她到了塘边小亭里。

她在煮茶时,徐清就看着塘中摇曳的嫩荷出神。

这塘中的嫩粉开的这样好,下头也不知有没有藏着白嫩粗大的藕。

瓷杯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徐清骤然回神,视线落回面前的茶杯上,杯中的热茶荡开圈圈涟漪,恰与亭边相簇的莲叶下探头的红鲤激开的涟漪同频。

“王妃今日是特意来寻我的?”

徐清闻声掀眼看去,还未应声,又听柳闻依若有所思般问道:“听闻殿下和王妃今晨去了趟大牢,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徐清早知她对京中动静关心得紧,听她这番试探之言也不惊讶,加之在京郊林间那一遭后,徐清也懒得同她虚与委蛇。

“确有事需你去做,不过不是现在。”徐清举起茶杯,递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不过我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你,可否有话想带给谢副将?”

柳闻依闻言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徐清口中的谢副将是谁般。

此前先帝下旨命谢晟鸣随沈桉一道去边境时,也封了他个副将,徐清现下称他为谢副将倒也没错。

徐清见她迷茫,又道:“过几日殿下要亲去边境,你若有什么话想同他说的,届时可托殿下一并捎去。”

柳闻依沉默下来,一时还真不知有什么想同谢晟鸣说的。

不过谢晟鸣去了也有几月了,她确实也不曾寄过一封信去。

见她安静,徐清也不催她,又扭头将目光投向塘中相簇的嫩荷上。

她又有些想念江南了。

这般好时节,她定然要拉着阿姐一道撑船,去摘上几朵开的娇嫩的荷莲回去。

不知淘儿会不会又去挖上一堆莲藕过来,同她讨糕点吃。

想到这,她长叹出一口气。

上回答应给淘儿糕点还没给呢。

亭下凉爽,徐清和柳闻依相对而坐,各怀心事地出着神,好半晌,亭下都无人出声。

红日西斜时,徐清才踩着映在地上的红霞回府。

今日在柳府待了许久,最后柳闻依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便道明日回一趟侯府,问问谢侯有无话想带给儿子,到时一并写好成信,她再托人送来静王府。

徐清应了后,二人又静坐了许久,天色渐晚,她准备回静王府时,柳闻依忽的问她,是不是忘了何事。

她以为柳闻依是在追问那夜在京郊时她答应柳闻依的事,便回道:“未到时机。”

柳闻依失笑,摇了摇头表示她说的不是这个,“钟珣奕死在宫变,钟府上下如今同钟相一并收押在大牢,但也难逃一死,王妃可是忘了还有个钟家人?”

还有个钟家人,那只能是尚在盛王府养身子的钟芸熙了。

徐清蹙起眉心,近日事多,她随着沈祁整日忙,倒是忘了还有个钟芸熙。

柳闻依点到即止,也不关心徐清和沈祁打算如何处置钟芸熙,将人送出了府,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回去。

对于钟芸熙的去处,徐清有些想法。

虽她身后有钟家,又有盛王,看起来是不能用外嫁之女不连罪那套律法,但徐清此前与她相交过几回,心觉此人心地不坏,对丁氏和盛王府也多有厌烦,想来留其一命也无伤大局。

除此之外,她还想起了万寿宴那夜,前来劝她不应与齐家交恶,反被她讽刺家族卖女求荣的少年。

徐清回宫时,并未见到钟珣奕,是在被方公公引着入殿,踏上石阶时才看见了他已然没了脉搏的尸体。

钟珣奕对妹妹的爱不假,死前若有所求,定然是求妹妹平安。

徐清自认没有菩萨心肠,但想起他当初听到那句“卖女求荣”后因着对妹妹是不是受委屈了而有的追问,和他浑身是血的仰躺在石阶之下,还是忍不住晃神。

她想放钟芸熙一命,但这个决定还得同沈祁一道商议。

天色已暗,府内处处燃起了灯,廊庑下徐清小步快走着。

她先去了书房,想着沈祁大抵还在翻看卷宗,只是她到时,书房内却一片漆黑。

里头没有点灯,说明没人在里头。

这处也没个小厮在,徐清想问都没得问。

她站在书房门外,思忖了片刻,忆起白日里沈祁说在世家子择取入朝的事要交由宋太傅,便猜他可能去了宋府。

又想钟芸熙如今在盛王府,也算是半被软禁的状态,左右出不了乱子,也不急于一时。

想罢,她转身往寝屋走。

这回她步子倒是慢了下来,一路晃回寝屋,行至门前才发觉里头点着灯,闭阖的窗上映出窗台边软榻上坐着的人影。

徐清瞧着,脚步一顿,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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