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侧身的动作一顿,回身掀眸看过去。
沈瑜立在原地,目光不善地注视着她,语气里是竭力想要掩饰的怒火:“听说那夜弟妹不是同五弟一同进城门的?”
这指的便是宫变那夜,她骤然想起柳青烟尚在城外,临时调转马头前去堵她。
她在沈祁之后才匆匆进城这事不难知道,稍稍问一下那夜把守城门的守卫便可知晓。
但沈瑜万不可能无缘无故便去找那夜的门卫,问她和沈祁是何时进的城。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到沈瑜面前挑拨了一番。
她抬步上前,站立在沈祁身侧,勾了勾唇,语调平和,“可是谁在四皇兄面前嚼舌根了?”
没有正面回答他,却反问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拨弄是非,沈瑜便知晓她那夜确实是先去抓他母妃了。
面上强挤的笑落下,他冷声质问:“我母妃呢?”
那模样,若不是现下这前厅中无剑,怕是已有利剑横在徐清脖颈前了。
徐清和沈祁皆不答话,他便看向沈祁,冷笑了声,“这是在威胁我吗?”
听懂他的意思,沈祁脸色蓦地一变,张了张嘴刚想反驳,沈瑜的斥责却堵住了他的话头。
“如今沈硕死了,沈郗在大牢了不日也要行刑,沈桉远在边境,京城中就你我二人,你这时将我母妃软禁起来,是怕我同你争吗?”
话说到这,他露出了个好似讽刺又好似悲哀的苦笑,语调却依然高扬激进,“你既然担忧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你争位,那你不若把阿妗一道抓了去,这样既能威胁我,又能控制徐清,不是吗?”
“还是你不怕徐家的势力会趁机返京?”他向沈祁逼近一步,抬手指着一侧蹙眉不悦的徐清,“不怕她像吕后武后一般,把握朝权,同你争一辈子?”
沈祁像被最后这句话惊着了,下意识扭头去看身侧的徐清。
后者却没有回视他,而是冷淡地瞧着面前情绪激动的沈瑜,仿佛并不在意沈瑜在将一个试图干政,带领外戚夺权的罪名扣在她身上。
沈祁定了定神,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心中绝不平静。
在舒州之行前,徐清说要与他结盟,助他夺帝位时,他所理解是徐清代表着整个徐家,与他站在了一条战线了。舒州之行中,他发现了徐清在私养民兵,甚至混迹于江湖,与许多组织都有联系,那时正是案子的关键时候,他刻意忽略这件事,没派人去处理,可并不代表不存在了。
除了她,徐妗手上亦有私兵,宫变那夜,
护在她周侧的那些人便是。那时他望过去那一眼,看着着装完全陌生的一群人,又死死护着徐妗,在徐清出手时也会有人护在她身侧,替她抗刀,便立刻确定了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定然是徐家的。
豢养私兵是大罪,但沈祁念在这些人到底是替他拖住了沈郗,有功,他便不好立刻问责。
今日沈瑜这一番话,算戳中他心中隐隐的一根刺。
京城中如今已有兰家,边境的齐家如今亦算作她的入幕之宾,她若又为林家翻了案,以林青且生前的盛名,再洗刷掉这层冤屈后定然是青史留名,百姓称赞惋惜的。徐清是林青且的表外甥女,将来他登基,徐清作为发妻,又是显赫的家世,理应首封皇后,届时不说民心,林家倒台前盘根的人脉不定然会效忠于徐清。
况且,若他猜的不错,徐清身边那个唤作“小满”的姑娘便是林青且之女林溪吟,毕竟这姑娘唤他一声“姐夫”,可据他所知,徐清底下唯有一个兰愿宜是表妹,若再算一个,就只有林家这还有个林溪吟年岁在她之下了。
这姑娘十年前就该死了,如今却养在徐清身边,不难看出是徐林两家的手笔,说不定兰家也知晓并牵涉其中。
如此看来,徐清及背后徐家,确实非常有外戚控政的可能。
那些这些日子来一直被他刻意忽略了去的事随着沈瑜这一句尽数在脑中纷纷涌现,甚至在他未反应过来时,已然分析好了。
沈祁眸底晦暗,又蓦地想起,被年赋门的人围堵,徐清杀完人,最后一身血来到他面前时,他想起的是徐清站在宫中的浮碧亭里,昏暗的烛火微微照亮二人,她说事成之后要和徐妗回江南去。可再看眼前浑身浴血的徐清,他便想她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但至今日,他好像隐隐能知道徐清到底要的是什么了。
沈瑜见沈祁一直不说话,“他还真没说错,你真是最像他的人,过河拆桥这套学的炉火纯青。”
方公公那日宣完旨后,躬着腰站在沈祁面前,长叹一口气,“陛下说您同他最像,这些年来面上看起来虽是不搭理重用您,心中却是记挂您的。”
如今这一句“最像”成了沈瑜言语利刃,狠狠扎进沈祁的心中。
一是他们之间薄弱的信任,竟让兄弟二人此刻怒目相对,二是沈瑜明知他痛恨这个父皇,却仍用这句话来恶心他讽刺他。
“在柳府。”身旁的徐清蓦地出声,直接截断了沈瑜还要出口的伤人之言。
“淑妃娘娘此刻在柳府。”触及沈瑜回视过来的目光,她勾了下唇,“她此前协助温家子行谋逆之罪,阻碍了舒州查案,念及旧情,殿下将她暂时软禁于柳府。”
迎着脸色随着她的话逐渐发白的沈瑜,她面上笑意更盛,向旁侧开了身子,像是特意为他让出一条路。
“想问什么自己去问吧。”
看不出他是信了这番话还是没信,总之沈瑜没有动,嘴里喃喃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徐清和沈祁都不知道他口中这句为什么问的是什么,是柳青烟为什么协助温家余孽谋逆,还是为什么软禁在柳府而不是宫中或是大慈恩寺里。
但徐清只按前一种意思回答了他。
“我也问过了淑妃娘娘为什么,”她扬了下眉,面上露出些苦恼,“她说,因为她是温家人,理应帮助自己的亲外甥。”
她倒是没杜撰,这话确实是柳青烟说的。
只不过她转述给沈瑜,也是为了刺激他,毕竟这话伤沈祁这个‘假’外甥,当然也更伤他这个亲儿子了。
沈瑜果然不再说话,他骤然看向沈祁,见其不语,只沉默地回视。
这幅样子他很熟悉,不必多言,他也知晓其中何意。
他猛地喘出一口气,像是撑不住一般。
徐清那廖廖两句话中的意思太重。
柳青烟是温家人,她在帮温家子谋逆,想推翻沈氏的江山。
温家被满门抄斩是十年前的事,而柳青烟也是在十年前自请去大慈恩寺。这意味着,温家活下来的那两个孩子,很可能是柳青烟出手救下来养大的,在大慈恩寺的这些年,对外是为柳青瓷祈福,实则是为温家子谋划出力,而不是为他们兄弟。
沈祁也是因为这几点,才感到难过和不愿相信。
自母后走后,柳家败落,唯剩一个姨母,远居大慈恩寺,因这为仙逝皇后祈福的名头,宫中也不敢太过苛待兄弟二人,也不会给丁氏借题发挥的由头。
这些年来,纵使不能日日在身边,但只要他们前去大慈恩寺,柳青烟都会嘘寒问暖关心上好一阵,再细细询问他们宫中发生了何事,告知他们该如何做才好,该如何谋划,哪家是可拉拢之人。
完全是为子筹谋的慈母。
对于沈祁而言,柳青烟不是生母却早已似亲母。
可如今一句“我理应帮助自己的亲外甥”,完全打破他心中对亲情最后的那点温情。
或许柳青烟一开始自请去大慈恩寺确实是为他兄弟二人,但在知晓自己其实温家的血脉时,就是他兄弟二人也得作棋为温家铺路。
沈祁和徐清走后,柳青烟仍坐在院中,沈瑜大步走进来时,她也不甚意外。
她没想过沈祁会这么快就告诉沈瑜,今日不过是顺着这些日子的习惯,打算在院子里做到夜幕再进屋的,但该来的总会来,沈祁也好,沈瑜也好,她到底亏欠。
“瑜儿。”她坐在石凳上没动,面上含笑地看着沈瑜走近。
待人走到跟前时,她仰起头,“是老五同你说了?”
“所以是真的?”
人在面对不愿面对的事情时,总喜欢反复求证,就像徐清说完那番话,他去求证沈祁,沈祁默认了,他又到这来求证,再听柳青烟这句分明是承认的话,但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一句。
柳青烟轻抿了一口方才沈祁来时倒出的茶水,入口发苦发涩,她垂下眼,“他同你说了什么?”
“你是温家人。”
柳青烟点头,“身体里流着温家的血。”
“你在帮温家人谋逆。”
柳青烟一顿,唇瓣颤动两下,不知是想否认还是怎样,最后却只道:“他们向我求助,作为亲姑母,我不能不帮。”
沈瑜沉默下来。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问到这好像别的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帮助温观应行谋逆之事,为他提供需要的佛珠,需要的钱财,甚至会武功的人,谋的是沈家的江山,本就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可低下头,看见母妃眼角的细纹,他还是没忍住,颤着声问了句:“为什么?”
柳青烟眼睫一颤,放下茶杯刚想应声,却又听见儿子渐渐哽咽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你的儿子。”
柳青烟一怔,掀眼去看,却见沈瑜目光凝在她的脸上,眸光确实散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
“幼时您生下我,却让我养在姨母膝前,其间鲜少来看我,直到姨母有了五弟,您才接我回去。”
“儿时您便常同我说,姨母疼我护我对我好,往后我也要对五弟好,帮助他辅佐他,要好好报答姨母。”
“姨母走后这些年来,每次我去大慈恩寺看您,您都要说上几遍要好好辅佐五弟,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只有这样柳家才有重回朝堂的机会,这样才算报答了姨母。”
“这些年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身体里同样流着沈家和柳家的血,为什么他坐上那个位置就是柳家的机会,我却不可以?”
“我一直记得您说的要记姨母的好,要念着她,所以纵使我有过这样的想法,依然尽心尽力地帮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争不过他,如今连两个从没见过的人都争不过?”
沈瑜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皮滚烫,他竭力秉着呼吸,不想露出一点脆弱来,身体却先一步替他抒发这些年的委屈。
“这些年来,您有过一丝一毫是为我谋划的吗?”
说着,他自嘲一笑,在柳青烟开口前先自己否认了。
“应当是没有的,我只是你对柳家,对姨母,对五弟愧疚的弥补。”
“你让我不要
争,让我帮他,就是为了弥补你背叛养你护你的柳家的愧疚,对吗?”
这是他方才突然想明白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柳青烟这些年只让他退,叫他让,不许他争,从来只为沈祁谋划考量。
年纪尚小时,他也吃味,那明明是他的母妃,怎么总是关心沈祁,甚至都超过了他的分量。
后来他又想起在柳青瓷膝下的那几年,姨母也对他很好很好,姨母走了,沈祁没了娘很可怜,所以母妃才对他百般关心爱护。
他哄好了自己,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才是最可怜的。
他的母妃,或许真的不爱他。
“瑜儿。”
柳青烟觉得口中发苦,像是方才那口凉透的苦茶再次从喉口返苦上来,苦得她心里发慌。
“母妃不是……”
她苍白地辩了一句,像是自己也觉得无力,语气变得更加着急,“我自小长在柳家,幼时温家和柳家关系甚笃,曾见过你温家那两个舅舅,他们不会是通敌叛国的人,在知道身体里流着温家的血之后,母妃只是……想替他们讨个公道。”
她有些徒劳地想解释,但沈瑜仍旧目光虚空地看着她,不知有没有听进她的话。
好半晌,沈祁才后退半步,“所以,您就放弃了我。”
柳青烟是温家女,又在帮温家余孽行谋逆之事,这是要砍头的重罪,那他作为罪臣之后,又当如何呢?
柳青烟从没考虑过他。
他的话音刚落,柳青烟就仓惶地站起身,“母妃怎么会放弃你,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她伸手想去碰沈瑜,却被他提前察觉,身形微微一动,便躲开了。
柳青烟的手躲在半空,心也沉了几分。她觉得她的孩子误会了,她想继续解释,“你看徐四…徐四不是也在想办法替林家翻案吗?她替林家翻案,难道就是放弃了徐家吗?当然不……”
“够了。”沈瑜声音很轻,激烈的情绪慢慢退去,他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
柳青烟于他于柳家和温家,与徐清于徐家和林家之间,本就是不同的情感和不同的关系,是没办法类比的。
他沉出一口气,转身想走。
柳青烟心下一紧,想伸手拦他,想起他方才那一躲竟又有些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瑜的背影渐渐远去。
忽然,沈瑜的脚步停了下来,柳青烟一喜,却听见他用比方才那句“够了”还轻的语调,问:“九年前,我一人偷跑出城,想去京郊大慈恩寺看您,在京郊遇刺,遇见阿妗,是您的安排吗?”
话音甫落,柳青烟面上的喜色一顿,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