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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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徐清没接声,但柳闻依知晓她这是答应了的意思。见这事有了希望,她不自觉松了口气,身子也放松了许多。

屋内安静下来,二人一时间也不再说话,各自喝着手中的热茶。屋子里亦有烧炭,暖和得很。

其实按理说,柳闻依说完了事,也得到了应答,应当就该离开了,可她没有走,还松下一口气后又坐立难安起来,看起来像是还有未尽之言。

其实她此番前来除了方才说的事,确实还有别的事想问徐清,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清在余光中能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她不打算主动开口,毕竟是柳闻依有求于她,先开口问的人也不当是她。

左右她今日闲得很,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最后确实也是柳闻依沉不住气了,她一副踌躇的模样,试探般道:“听闻王妃赶去边境时恰逢交战,王妃携援军一同赶到,力挽狂澜……”

她话未说完,便在徐清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说不下去了。面上露出些尴尬,片刻后像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般,问道:“王妃和殿下如今都回来了,边境的战事可要结束了?”

她到底没有直接问她想问的人,出口的话还是拐了个弯变成旁敲侧击。

“是快结束了。”

徐清先是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那次谢晟鸣找上她,也是这般扭捏尴尬的神色。

她突然又起了个捉弄的念头,话锋陡然一转,长叹了口气:“只是谢副将一时不察被埋伏偷袭,受了重伤,我同殿下回来时还在昏迷,如今前头都靠齐小将军和宋二撑着。”

“……”柳闻依面色几变,话出口时竟还磕巴了下,“他没…写封信回来?”

徐清用一种莫名的眼神地回视她,“昏迷着怎么写信?”

柳闻依无言以对,脸色已不如来时那般,徐清打量着她,心道她这回算是帮了个大忙,谢晟鸣回来得登门来谢才行。

她安抚般柔声道:“若有消息回来,我即刻派人去告知你?”

柳闻依默然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站起身,“那便不多打扰了。”

徐清闻言也站起身,“我送你。”

说是送,其实也就送到了院门,短短几句交谈,柳闻依也看出她此时身子不适,到院门处就让徐清止步不必多送了。

临走时,柳闻依扯了扯身上裘衣,唇瓣瓮动,好似还有什么话想说,徐清瞧着她,也不着急,问了句:“可是还有事要说?”

柳闻依纠结了片刻,听她主动问了,不欲再犹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阵脚步声倏然传来,由远及近,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声源,就见从宫里回来的沈祁正打伞往这走来。

话咽了回去,柳闻依摇头,道了声“没事了”就抬步跟着小厮往外走,与沈祁迎面撞上时行了个礼,也没多留。

身后徐清凝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大概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许多留白之言和欲言又止其实都能让人知晓她的意思,即使她没有明说,柳闻依应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明问,只是旁敲侧击也让徐清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人和事。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沈祁已行至眼前,他抬手替徐清拢了拢狐裘,带着人往屋里走,“雪下得这么大,怎么就穿这么点在外头?”

徐清笑了笑,边抬步跟着往里走,边解释道:“我去送送闻依,没在外头久待。”

“你还没好,今日才在京郊又淋了会儿雪,都说不要出去了。”

沈祁状似数落般说了几句,带着人进屋后又抬手探了探额温,确定没起热才轻吐了口气。

随即像是还是不放心一样,将人安置在床榻上,扯来被子盖上,又去倒了杯热茶叫徐清捂着,才想起柳闻依突然造访这事般问道:“她来做什么?”

他记得今日在养心殿还见过柳闻依,只是她除了行礼时一直不曾说话,后来他独留宋太傅,她也是一道退了出去的,怎么没回柳府也没回侯府,倒是来了他静王府。

徐清抬了下眼皮,漆黑的眼瞳半转,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她没回答这话,而是突然反问:“殿下觉

得柳闻依可有治世之才?”

“什么?”

沈祁拧眉,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徐清边思索边道:“我与殿下在边境时,她已全然接手了柳相手中的权势,殿下登基在即,朝中半数以上世家都支持柳家,殿下觉得她能完全接了柳相的位置,再振柳家门楣吗?”

若她真能做到这般,那柳闻依便是大梁史上第一位女相。

沈祁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明白她想怎么做,又为何突然想这么做。如今他自觉与徐清也算互相信任,参不透她的意思时也不想像以前一般边自个儿私下琢磨,边打太极套话,他直接问她:“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徐清也开门见山,“是殿下想不想让柳皇后用命护住的柳家再焕荣光。”

沈祁很早就知道柳青祥已无再斗之意,也无再入朝之心,柳家这一辈又只有一个柳闻依,旁系也无德才兼备之人,若要再让柳家重回十年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确实只有柳闻依一人能担这个担子了。

只是,沈祁如今不仅是柳家女的孩子,更是大梁的皇帝,他的责任不是守住重用柳家,而是平衡朝局,治理天下。

可以说他从未想过再让柳家重回高位。

他皇祖父和梁文帝不曾完成的事,还需他接手做完。

于是他并未直接应徐清的话,而是模棱两可般道:“朝中的其他世家怕是不会答应。”

徐清是何等机敏的人,他这话里扯来其他世家作盾,挡了她试探的矛,但真正的意思她又怎会不知。

许是因为还病着,身体和心上都还疲累恹恹的,一时间也懒得掩住情绪,她深深地看着沈祁,眼里满是失望和难过。

四目相对,沈祁一愣。

他怎么就忘了,他和徐清每次交谈都是表面打着太极你来我往,但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他扯来其他世家作拒绝的幌子,但徐清也心知肚明他真正的意思。

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补救,但徐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率先移开了视线,随后又提起另一个话茬,好像这个话头就此翻篇了般。

“叶大人不能再留在朝堂了吧?此前虽是忠义伯独自揽下了所有罪责,但你我是亲自去查了的,他手中亦是恶行累累,不该再留在朝堂之上了。”

她口中的叶大人就是叶然的父亲,被褫夺了封号,罚了俸禄,如今还禁足在府中。

沈祁还沉在她方才的眼神中,听她转了话头,知晓她还有后话,只点了点头便是赞同,却是没吭声。

“不过叶大人之女叶然如今是宋二的妻子,虽不用行连坐,但对叶然也是极重的打击,宋二对殿下忠心耿耿,跟在殿下身边辗转舒州和边境也立下了不少功。”

“于公,叶大人是一定要处置的,证据如今还在大理寺留存着。于私,宋二不仅是忠臣也是殿下的好友,殿下行事也要考虑臣子,莫叫人家宅变得不宁。”

说着,她侧头重新看向沈祁,“我说的对吗?”

方才眼中的情绪尽数褪去,又变得平淡无波。

沈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说的都没错,只是这件事提起来的莫名,更是在他一句话没说的情况下,用三言两语就把他架在既要处置叶然她爹又要顾着宋阳叶然感情的境地中。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想我怎么做。

可想起徐清方才的眼神,若再说出这句话,从此刻开始徐清怕是至少三日不会再同他说话了。思及这层,到嘴边的话又斟酌了一番才出口。

“给叶然个甜头吧。”徐清道,“明年不是又是三年一回的春闱了吗?”

沈祁默了默,倏然扯唇嗤笑了声,“怎么?她也要重振叶家的门楣吗?”

徐清听出了他话里的讽意,倒也没太在意,只是将问题抛回去:“她能吗?”

当然不能。

忠文侯这个封号被褫夺就意味着叶家没落,如今要旧案再提,拿出此前留存的证据,处置了叶家,叶家就同刘家一般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纵使叶然真考上了,也做了功绩出来,本朝也再不会有叶家这个世家了,有的也只会是贤臣叶然。

但就算是这样,叶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确实算是个两全的法子。

只是女子入仕直接牵涉到改制,这事不是口头说说就可以的。

他敛了神色,低声道:“容我想想。”

徐清颔首,拉了下盖在腹上的锦被,该说的事都说完了,她不再多言,躺进了被子里。

刚阖上眼,被子突然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进来,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

她听见沈祁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轻声问她:“冷吗?”

徐清眼睫一颤,“不冷。”

声音捂在被子里,有些闷闷的。

握着的手紧了紧,沈祁又问:“那怎么在抖?”

徐清半睁开眼,语调有些飘忽,闷在被中叫人有些听不清:“兴许是确实有些冷吧。”

但沈祁还是听见了,他抿了抿唇,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命人再填些炭。”

门推开又阖上,冷风趁机溜进来,还真叫徐清打了个寒颤。

她拥紧了被子,心想,除夕快些来吧。

京城的雪可比江南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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