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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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六十六年,立冬。

日落时分,虞闻溪挺着大肚子,在董彦的搀扶下出宫。

这是她最后一天当班,马上就是产期,她已向宫中的嬷嬷告了假。

临别前几个同她要好的女官约定同去探望,虞闻溪笑着答应,大家围拢过来抚摸着她的肚子,兴高采烈地讨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定是女孩,”董彦挽起妻子的手,望着天边的晚霞无不期待地道:“要像你一样知书达理,还漂亮。”

虞闻溪抬起手肘向他轻轻一顶,“我劝你趁早死了这门心思,我幼时就最不喜读书写字,常常跑到我哥那里躲起来,我爹找不到我,就罚我哥,那时候我哥可挨了不少打!”

“谁挨了不少打?”

宫门前,一牵着白马的金发少年将二人拦住。

虞闻溪见他嘴一抿,大方承认,“你还好意思说,爹都没打下去,你抱着头张口就将我供了出来!明明打你就好,非要拉上我垫背。”

“虞二,你讲点道理,”虞珵美故作无奈:“我是为了谁才挨打?”

董彦被两人逗得哭笑不得,想插又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傻乐。

及至回府,管家见今日有客,忙差人出门去买些酒肉,被虞珵美拦下,“我坐一坐就走,不必劳烦。”

董彦出言挽留:“吃个晚饭也不会误事。”

虞珵美仍摆手,表示自己有急事。

虞闻溪看他欲言又止,刚要将董彦打发走,听虞珵美道:“董先生留下罢,让他们都下去,我有话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依虞珵美的话遣散了下人,董彦将屋门关好,这才来到桌前坐下。

虞珵美自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深情严肃地叮嘱:“你二人记住,今夜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宫,将所有吃穿用度备好,马车和车夫我已经为你们安排,明日一早就走,一路向南,通关的文牒全在这里,若是有人问就说是跑商的商人,路有些远,挑几个机灵点的人带上。”

虞闻溪先一步明白过来,颤抖道:“是,是要打起来了么?不是说将长公主嫁过去就会没事?”

虞珵美摇头:“长公主不会去了,陛下已决定出兵。”

“我现在就去通知老师他们!”董彦慌忙起身,被虞珵美一把摁住,“不能去!今夜陛下会将所有要官家眷软禁在宫中,去了就回不来!你难道要让闻溪挺着肚子一个人南下么!”

“可,可我若现在走了,不就是临阵脱逃,不忠不义!”

虞珵美被他这死脑筋吵得头疼,盯着董彦的双眼怒道:“可什么可!眼下除了老婆孩子还有什么是要紧的?我妹妹在你一无所有时嫁过来,图的难道是少年守寡?况且你一介文人去了能有什么用!用嘴皮子打仗吗?”

董彦被他骂得不知所措,好在虞闻溪比他要镇定得多,思考片刻,向虞珵美道:“我们走了,你呢?”

虞珵美道:“我守在这里。”

“你同我们一起走,”虞闻溪当即回绝:“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虞珵美深望她一眼,咧嘴一笑:“又不是生离死别,放心,我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多一月,我就会去找你们。”

虞闻溪想要再做挽留,见虞珵美已经起身,向二人道:“事不宜迟,快些去准备吧,我得走了,你们一路小心。”

“大哥!”

她跟着站起,叫住了正欲推门的虞珵美,右手扶在隆起的肚子上,嘴唇一颤,流下两行清泪,“我等你回来给孩子起名。”

虞珵美站在一片如血般赤红的晚霞中,背对着二人点了点头。

三人都不知,这一别将成为他们此生最难以释怀的遗憾。

后来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便虞闻溪已垂垂老矣,谈及当日,仍心中有愧,“若是当时,我能将他就下就好了,哪怕是跪下来求他,或是见他打晕拖走”

可这些都只是想想,当年还只有17岁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发的少年头离去。

宛如一只金色的蝴蝶,挥舞着脆弱而美丽的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向那硝烟弥漫的未知中。

当夜,杜云轩临阵挂帅,与杜明庭同率八万大军赶往北方,剩下二万人马驻守雁归,由禁军首领岳千秋负责调度。

虞珵美想要同杜明庭做最后的道别,自虞闻溪家中出来后,一刻不停地催动逐月向城外大营中奔去。

路过城门时,被一个戴着黑帽的人拦下。

他下马去瞧,正是前几日刚刚见过的小福子。

“虞大人。”福春向他行礼,额上全是热汗,应是刚从宫中跑出。

自徐客秋的事后,虞珵美对福春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南边的细作不止一个,徐客秋死了,总要有人善后。

福春将他拉到城墙下的隐蔽出,开门见山道:“杜云轩杀不得。”

虞珵美眉头一皱,听福春又道:“陛下托我给你带句话,眼下不可心存私念,当以大局为重。”

所谓的“陛下”指的应当不是雁归城里的那个。

虞珵美闻言点头,“我自然知道,请放心。”

福春听后松出口气,抹着额上的汗笑道:“我就说虞大人玲珑通透,必然识得大体,陛下他一直很想见见你。”

这话到让虞珵美有些不自在,心道:“这缩头乌龟自己在南边躲了这些年,见我作甚么?我可不会像徐先生那样为他把命都搭进去。”

想到此,他向福春抱拳道:“枉受诸位高看,珵美实在当不起,眼下还有事,就此告辞了。”

说罢翻身上马,手中鞭子一扬绝尘而去。

这是福春第二次被人甩了一鼻子灰。

上一次是多久之前了?

他只依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冬夜,身着白衣的少年向他匆忙道别,紧紧几年的功夫,当初那还要攀附他人的少年依然成长为了一株枝叶繁茂的良木。

福春望着虞珵美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扣上帽子,向宫中走去。

百里外杜军大营。

军队即将启程,杜明庭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手中握着缰绳,与杜云轩并列在队首,头却频频向后张望。

出征的号角吹响,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时,见薛平自队末跑来,边跑边喘:“我,我把虞公子带来了!”

杜明庭眼中光芒一闪,留下句“我去去就来”,不等主帅应允,自马背一跃而下。

虞珵美跑得满头满脸全是汗,一跃扑进对方怀中,深深嗅了嗅那熟悉的气息,抬起头道:“我来晚了。”

“不晚。”杜明庭拥着他,站在狂风呼啸的草坡上,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路的惊涛骇浪,自此刻才终于平歇,虞珵美双手用力扒在杜明庭背上,唇舌被对方来回蹂躏,疼得他眼泪都挤了出来也不肯放手。

他们的时间不多,在一番狂风骤雨般的索取后,二人不得不分开,杜明庭凝视着他水汪汪的绿眼睛,手指抚摸过嘴唇上被自己咬开的血口,皱眉道:“大哥把你弄疼了。”

“不疼,”虞珵美舔了下他的指尖,抬眼望去,只觉得心中有着无穷无尽的情谊,他的嘴唇动了动,映着天边的一抹残月,只将那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与你同生共死。”

杜明庭黑瞳骤缩,用尽全力将他再次抱入怀。

这次的吻是极尽所能的温柔,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二人唇齿间。

一番缠绵过后,薛平自草坡尽头赶来,催促杜明庭得走了。

杜明庭闻言揉了揉虞珵美的发,低声道:“我给你留了礼物。”

虞珵美想问是什么,却觉得说这话都是浪费时间,为对方整理好盔甲,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亲自将他送上马。

月朗星稀,驻足在高处的黑衣少年目送大军浩浩荡荡远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将挂在伤口处的一块皮肉用力撤下。

鲜血瞬间涌出,被舌尖卷入口,他的翠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手臂伸开,比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只是那箭射往何处,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一天假,我们后天见~~

这章写的有点赶,不太满意,之后应该会改一下,剧情不会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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