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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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除夕还剩七天,选拔赛开始。

参赛者二十余人,其中不乏跟随杜云轩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薛平站在台上张望许久,总算自人堆中将虞珵美揪出,不禁失笑,“虞公子这身板到底是怎么长得,平日吃喝也不少,怎么就不见长个?”

杜明庭比他发现得更早,鹰隼般的眸子掠过一个小小黑身影,仅仅停留片刻,便对台下的司令官点了点头。

司令官会意,向一旁打出个手势,号角闻讯而起,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参赛者摩拳擦掌,按照顺序分列两队依次入场。

台下众人纷纷引颈观望,想看看是哪位高手先拿下头彩。

虞珵美背着长弓站在队伍最末,左手搭在右臂,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他之前的十几人虽不至于百发百中,却也发挥稳定,临到他时,场中掀起阵不小的轰动。

有人识得这是几月前南下一战中的“小英雄”,便添油加醋地向周围人夸耀他那身神出鬼没的好功夫,听者无不赞叹,却又想起他的另一重身份,“这不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个义子么,想必夺冠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那是自然,就凭虞公子这背景,来此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其余参赛者听他这样说多少都有些不满,碍于当场不好发作,牢牢盯着场上那黑衣少年在,想看他到底能玩出个甚么花样。

只见虞珵美提着一柄灰秃秃的粗弓上场,拉弦的动作缓慢笨拙,搭箭时竟紧张得把箭都掉了,慌忙弯腰去捡,滑稽的模样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方才还夸夸其谈的人一见他这架势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能挖个坑钻进去,他的对手们则一脸不屑,看戏般摇头大笑起来。

薛平也奇怪,自言自语般道:“虞公子是不是被人敲中脑壳失忆了?平时不是这样的呀!”

“看他的右臂。”杜明庭指了下场中那小小的黑影。

薛平眯起眼睛,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看清,不禁大为失色,“怎地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兴许是为了遮盖伤处,虞珵美今日所穿黑衣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号,即便如此,仍有半截缠着绷带的脖子和手腕暴露在外,被黑衣一衬煞是刺目,看得杜明庭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子”。

“竟在赛前摔成这样也忒不小心了!”薛平替他悔道。

杜明庭冷哼,“你摔一个试试?能摔成这样我许你半年假。”

薛平疑道:“不是摔的?难不成有人将把他打成这样?可是以虞公子的身份和功夫,谁敢欺负他?”

杜明庭不言,只将嘴角向下绷紧,目光牢牢锁在虞珵美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虞珵美因臂膀受伤,导致十发箭里只中了六发,加之那灰弓沉重,所用之力比平时多上几倍,背后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风吹过来整个人冷得一哆嗦。

薛平看着都心疼,自顾自怨道:“穿这么少,我去给他送件衣服。”

说罢偷偷看了眼身旁的杜明庭,见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大约是默许了,这才将自己的一件黑袍子送下去。

两场比试之间有一盏茶的功夫休息,薛平在角落处寻到被几个少年围成一圈的虞珵美,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关心,也有人打抱不平。

薛平不急着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偷听,听一年轻女子带着哭腔低声道:“公子,是我连累了你。”

虞珵美大方笑道:“都是朋友,哪有甚么连累不连累的,我见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比甚么都强!”

薛平仔细一瞧,见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可不就是城南布庄的宋姑娘,心中当即一喜。

多日未见,他还以为杜明庭棒打鸳鸯把人给拆散了。

小姑娘哭得没完,想必是真心懊悔,其中一少年见状便道:“姑娘莫急,我们已决定将公子救人一事报告将军,即是因救人耽误比赛,小将军定会酌情考虑,况且公子若不是有伤在身这些人又算得甚么!”

薛平听罢只觉得这些少年秉性直率,定是与虞珵美极为要好,暗暗替人高兴。

却听虞珵美哭笑不得道:“这些话咱们兄弟间当玩笑说说也就罢了,万不能叫旁人听了去,且不论身手,就是资历辈分我也差他们大截,若不是有这将军义子的身份,只怕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众人见他如此自谦更加倾佩,七嘴八舌的将那日之事夸赞一番。

薛平躲在树后听了个大概,应当是前些天少年们在山下遭遇狼群,虞珵美英雄救美伤了手臂。

今年天寒,山中的野兔野鸡少得可怜,便时常有狼群下山袭击农户,营中也派了不少人手在山下值班守夜,不曾想竟还有自己人为此遭殃。

薛平赶在下一场比试开始前回到台上,杜明庭见他手中的黑袍未送出,不禁眉头一皱,“怎地?他不收?”

薛平摇头笑道:“人家现在有得是人心疼,只怕是看不上我这件破袄咯!”

言罢将方才所闻一字不差地汇报给杜明庭,岂料这事不仅没为虞珵美讨来几句赏,反倒将他害了。

杜明庭一听之下大为恼火,中途停止了比赛,命人将虞珵美押到台上。

很快,虞珵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跪在了杜明庭面前,他一脸莫名,眼睛看向薛平,只见人唉声叹气,目光中隐隐有着自责之意。

听杜明庭居高临下道:“多次未经禀报带外人入营,你可知罪?”

虞珵美一怔,张了张口,宛如失声般许久才道:“我没有带她入营,我们只是去了后山。”

杜明庭的声音更冷,“那你这是承认训练期间私自外出?”

“将军!虞公子他还不是军中人,你不能罚他啊。”薛平也跪下身,焦急地向杜明庭祈求。

杜明庭瞥他一眼,又转向虞珵美,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我军中人?”

虞珵美知晓,此时若自己否认,那罪责当免,然而接下来的比试也不必参加了,参加不了比试也就无法入军籍,自己与范作所商定的计划将系数化为泡影。

“是。”他咬牙吐出一字。

杜明庭听罢,将视线转向别处,淡漠道:“那便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仅薛平,就连追随虞珵美的几个少年也一起跑上前,他们的身后跟着满脸是泪的宋姑娘,卫兵将他们拦在台下,众人跪地求饶,薛平更是已经爬到了杜明庭脚下,重重磕了七八个响头,哭说着都是自己的错,要罚就罚他,不要追究虞珵美。

然而杜明庭不为所动,他情急之下转身去求方勇澜。

方勇澜无力摇头,将薛平扶起来后叹道:“老薛,你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这般糊涂,犯了错就要受罚,这不是最基本的规矩?”

“可是,可是我”薛平悔得要呕血,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了重重一巴掌,“都是我的错!”

方勇澜见劝他无果,迈步来到虞珵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珵美,军规如山,万不可有怨恨。”

虞珵美缓缓抬起头,视线依次掠过薛平、方勇澜、以及台下众人,最终落在一个冷漠高大的背影上,他嘴角动了动,坚定道:“我不恨。”

很快,三名士兵带着军棍而来,向杜明庭躬身行礼。

杜明庭点头,手一抬示意可以开始了。

三人这才上前,其中两人将虞珵美手脚摁住,另一人重重挥棍落下。

三十六棍,棍棍都带着呼啸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肝胆皴裂,唯有地上的虞珵美死咬牙关,痛到面目扭曲仍不肯发一声。

台下人面面相觑,宋姑娘早已被强行带离训练场。

二十棍后,就连薛平与方勇澜都不忍再看,唯有杜明庭,自最开始的那一棍落下起便转过了身,一黑一绿的两双眸子对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冷如冰霜。

最后一棍落下后,虞珵美的全身已然被汗水浸透,腰以下的衣服被打了个稀烂,风一吹,青紫纵横的伤痕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平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又脱了自己的衣服为他披上,心疼道:“一会去我那里,我有上好的金创药。”

虞珵美虚弱摇头,“不成,还有比试。”

薛平一听头都大了,“都这样了还比什么?送上去给人打么!”

虞珵美正欲下台换身衣服,疼得一步一喘,仍固执摇头。

薛平见状看向杜明庭,想求人开口劝劝,岂料杜明庭只飞快扫过虞珵美一眼,双手攥拳,深吸一口气道:“让他去!”

薛平知晓,他这幅样子已然是忍下了极大的怒气,再说下只怕会着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任由虞珵美被他的朋友们七手八脚接下台,向远处的比武场踉跄而去。

之后的半天果然如薛平所料,最开始的几场虞珵美像是被人当成了靶子打,其中不乏见风使舵者,见杜明庭并未打算庇护,便转挑人弱处偷袭。

气得薛平在台上连连大骂,兴许是嗓门太大,吵得杜明庭头疼,干脆也不再看,起身离开了比武场。

他这一走,台下针对虞珵美的人更加放肆,趁其不备一脚踹在人小腹,险些就将虞珵美踢出擂台。

许是这招实在阴险,台下并未有人叫好,反倒嘘声一片。

那人也不理会,狞笑着对面前的黑衣少年喊道:“小白脸儿,过来叫声哥哥,哥哥就下手轻点不让你疼。”

“错了吧,”虞珵美双手撑着膝盖啐出一口血沫,目光扫过台上空荡的主帅座位,绿眸眯起,嘴角上挑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叫声爹,爹饶你不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杀气迎面扑来。

二人相差数米,且他比虞珵美高出一头不止,如今竟被硬生生逼得倒退一步,喉结翻滚,牙关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敢吓唬老子!你用得甚么妖术!”

虞珵美不屑与他交谈,随手将脑后的金发扎做马尾,而后左脚在前轻轻一点,整个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一看,却是已跃向高空,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待那人反映,抬腿重重劈下,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犹犹豫豫弱不禁风。

“怎地突然换了个人?”

薛平心中嘀咕,再看时,虞珵美已将对方揍得全无还手余地,反观他自己,仍旧如花上落下的一只蝴蝶,美丽轻盈,叫人捉摸不透。

台下发出一边到的喝彩,对战之人丢了面子,心中怒意暴起,奈何几番下来始终抓不住虞珵美半片衣角,眼见就要起杀心,猛然间胸口中了狠狠一拳,力道之大耳畔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诧异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这种力气。

很快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沉重的身躯不受控制的砸向地面,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仍瞪得滚圆,其中倒影出一个瘦削矮小的黑色背影。

凛冽,薄情。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台下鸦雀无声,唯有虞珵美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那些追随他的少年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窝蜂跑来,其中一人想起甚么,悻悻道:“公子,他刚才像是要杀了你一样!”

虞珵美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点头道:“嗯,所以我先把他‘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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