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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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庭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收到了乌力罕将要前来拜谒的消息。

面对这个曾经的朋友、爱慕者,他心中无半分喜悦,第一反应竟是,“这一天总算来了。”

“他指明要见你。”

殷峙站在落满阳光的窗棂前,背对着他,黑色的华袍令他看起来雍容尊贵,莫名的会让人记起他的父亲。

他伸手抚上小叶紫檀做的窗棂,抚摸过那些被风雨催生出的纹理,感慨道:“这么长情的人可不多见。朕很欣慰,你当初做了正确的选择。”

杜明庭没有回答,站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尊巨大的木雕。

“跟他见一面吧,将军,去听听你亲手创下的是怎样一番丰功伟绩。”

殷峙回身向他展露笑容,脸上少年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长久居于高位后的冷冽和淡漠。

农历八月十五,来自异国的贵客乘宝车而来。

人们纷纷议论,那金碧辉煌的马车造价如何?那镶嵌在这头的宝石又该多么稀有?

格日勒坐在车内不住向外打量,不时拽着乌力罕的袖子兴奋道:“陛下!这里可真热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当年您和额其格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他生得漂亮,皮肤雪白眼睛翠绿,却有一头如墨的黑发。

他还有个南人的名字,叫北穆。

乌力罕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坐下,“我们去的地方叫扬州,并不是这里。”

格日勒一听便起了兴趣,“扬州是个什么地方?比这里还繁华么?”

乌力罕的目光变得悠远,他想到了川流不息的车马,想到了火树银花的街道,想到了灯影下唱曲的歌妓。

还想到了一轮圆月,一个身影,以及一双深邃的眼。

可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很好地方。”乌力罕回答。

格日勒望着他的样子,心中并不相信。

他想:“这一定是假的,不然为什么叔父说起它时的神情是这么悲伤呢?”

二人由礼部尚书接引入宫,他们在大殷的皇宫收到了最隆重的欢迎,可人人都看得出,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脸上没有丝毫身为一个藩邦小国该有的尊敬和惶恐。

直至殷峙见到格日勒,见到了那张有着南人血统的脸,他坐在龙椅上的身体忽然僵了僵。

格日勒看到他如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用力握住扶手,缓缓地站起身,而后又成了一个腿脚飞快的孩子,不顾身份,不顾场合地奔向自己。

格日勒怕了,他慌忙躲到了乌力罕身后。

此刻,那比自己瘦小了整整一圈的叔父几乎成了一棵参天巨木,将他牢牢护住。

这一幕刺痛了殷峙的心,脚步停在咫尺之间,他盯着格日勒那双翠绿的眼睛,像是个慈爱的长辈一般伸出了手,“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格日勒用力摇头,乌力罕挡在他身前,将右手放在左胸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陛下,请给我们些时间。”

满朝文武都见,他们那年轻的帝王瞬间就垮了脸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口治罪。

然而没有。

停了片刻,殷峙才勉强点了点头,有些颓丧的道:“好,朕给你们时间。”

当夜,宫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举办了一场接风宴,光禄寺的少卿是个带眼色的,将锡林小王子的座位安排到了殷峙身边。

格日勒陶醉在眼花缭乱的歌舞声中,似乎也没有初见时的惧怕和紧张。

他接过殷峙递来的酒,发自真心的称赞,“陛下,您的宫殿太大太漂亮了,能在这里生活该有多快活。”

快活么?

是该快活的。

殷峙暗暗想。

眼下忠良当道,无内忧外患之恼,只要他将南边的问题解决,大殷的土地上便不会再有战争,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后世将称他为贤君明主,他将拥有所有最高掌权者所希望拥有的一切。

可是,这就是快活了么?

殷峙不觉得,他的快活早在十年几前就已经埋葬了。

格日勒所说的快活,都是别人的快活,与他无关。

殷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侧脸,温言道:“是么,那你想不想住在这里?”

格日勒想也不想用力摇了摇头,“我是锡林的王子,我为我的子民而活,我的归宿在草原上,在马背上,而不是这里。”

这话让殷峙难过得几乎要落泪。

在这之前,他曾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位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格日勒的话打碎了他最后那点天真打碎。

从今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

月挂树梢时,杜明庭独自来到御花园。

彼时院子里的大丽花开得正盛,赤红的花瓣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

而火焰正中站着名白衣金发的青年。

那人见他来,先是露出一笑,“现在还会将我认错么?”

二人隔着花海对望,杜明庭摇了摇头,“陛下,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此话无从说起,没人知道他指的是眼前的乌力罕,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很久了。”乌力罕将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似乎是在回忆,骤然间话锋一转,向杜明庭道:“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锡林?你不想看看么?那可是你帅兵征战过的地方,你不该满怀期待么?”

杜明庭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没有说话。

乌力罕兀自摇头笑起来,“是啊,即便是你,只怕也不敢去面对,毕竟那是你亲手创下的人间炼狱。”

这之后不论杜明庭想不想听,乌力罕都开口讲述起草原如今的状况,像是在逼着他面对曾经所做的不齿之事。

“短短两年,那些被开辟出的农田不再有作物生长,干涸的河流越来越多,风沙淹没了大片土地,即便放弃耕种,草地依然向是退潮般不断后移,没有了草地牛羊也无法生存,互市上的粮食翻了数翻,我们不得不重新骑回马背。”

“可是适应了安慰日子的人是拿不起刀的,我的战士们便如同那些被圈养的羊羔,不过两年就被消磨了斗志。”

“十六部为抢夺水源和草地开始分裂,大部分人都投向了大殷,成为了跪在你们脚下的奴隶,你们的皇帝应该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再也无法对大殷的土地构成威胁。”

“可我不会,我的子民更不会。我们曾是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族,我们生来就是自由的,除了天上的太阳,我们不会屈服于任何一个人,一个国家。屈服,永远都换不来尊重。”

杜明庭见他将头深深垂下,手指抚摸过一丛美丽的花瓣,低声道:“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过去古尔顿总骂我愚蠢,他是对的。”

乌力罕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他像个走入死局战士,有悲伤,有不甘,却不再哀怨。

杜明庭无法安慰他,也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他就那样站在花丛中,注视着乌力罕转身,走入花丛深处,走向那轮巨大的圆月,不知是否是幻觉,他听到乌力罕问自己:“将军,还记得你说过的么?你说情不知所起,这才是最可怕的,你我当时都不明白,可现在我明白了,所谓‘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战争可以带来财富,土地可以建造家园,而情,只会让人沉沦,让人如飞蛾扑火般,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可依旧愿意自欺欺人,像个傻子一样的被蒙骗,被蛊惑。”

说到此,他转过身,含着泪看向杜明庭,笑着,又哭着:“将军,谢谢你,从今往后,不,是永生永世,我都不愿再碰到这个字了。”

明天大概就可以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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