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上虞珵美就计划好,自己在关外只呆十天半月就打道回府,太短鱼饵不咬钩,太久又容易被遗忘,谁料竟在杜明庭的蛊惑下足足玩了近两个月。
本以为这苦寒之地没什么可供娱乐的消遣,不曾想还是有许多新奇玩意儿。
头几天由薛平带着他在城中四处闲逛,虞珵美听他咋咋呼呼的讲话,虽是聒噪,却也十分热闹。
殷峙性格孤僻,所以怀王府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安静,有人从院子里经过,连脚步声都是细细的。
二人日日凑在一起,自天明玩到天黑,太阳西沉时,杜明庭自校场归来,迎面就见一个白色身影正在院子里滚雪球。
“将军回来啦!”
薛平嚎了一嗓子,那滚雪球的身影闻声也蹦蹦跳跳跑过来,见他满脸喜悦,连眼睛里都挂着笑。
杜明庭摸摸他脖子下的狐狸毛,嘴角也跟着牵起来,“冷不冷?”
“不冷!”虞珵美给他看自己的衣服,白色的狐毛大氅下是一件银色的夹棉短袄,“薛大哥给我套了这么多,我都要走不动路啦!”
杜明庭默不作声看了眼,为他将领子收紧,听虞珵美又道:“都不知道你们这里有那么多好玩的,今天我还坐了雪橇,拉雪橇的狗长得跟狼一样,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薛大哥还带我去吃了羊肉和马奶酒,你知道马奶酒么?甜甜的,同关内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杜明庭一直等他说完,才笑着将他胡乱挥舞的双手握入掌心,眉头顿时皱起,“手这么冷,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虞珵美闻言将他的手一把撒开,“我和薛大哥还要堆雪人,你先回去罢。”
杜明庭转头看向薛平,薛平当即会意,敲着自己的腰装模作样,“哎哟,我这个腰啊,疼得都快站不起来啦!”
虞珵美听罢赶忙跑去将他搀扶起,听薛平笑道:“虞公子,我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明儿咱们还要去山里玩,不如早点回去歇歇,也好攒足体力。”
虞珵美看了眼还差个头的雪人,有些遗憾,却也点头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些天辛苦你啦。”
薛平心道,“辛苦个屁!陪你玩不比在营利操练轻松?”奈何当着杜明庭的面他不敢放肆,摆摆手表示无妨,一瘸一拐地出了府。
吃完饭时有人送来了马奶酒,指名是给将军府的小公子喝。
杜明庭心知一定是哪个带眼色的老板,听到了什么风声来献殷勤。
往常对于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他是一概不收,今日听虞珵美将此酒夸得天花乱坠,竟也有些舍不得将其还回去。
二人就着羊肉羊汤喝了半壶,喝到最后虞珵美打出个饱嗝儿,脸颊飞红的往他怀里一靠,明显是醉了。
杜明庭默不作声,抬臂揽着他,独自继续斟酒。
屋中炉火旺盛,偶能听到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二人皆身着单衣,杜明庭是件嵌着金边的黑色棉袍,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一片健壮的麦色胸膛。
虞珵美今日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不仅有大氅和棉袍,还有一件在此地算得上稀罕的缎衫,为了与这丝绸织物搭配,他还很骚包的买了条掺着银丝的蓝色腰带,顶着这身行头走在街上,得意的像只花孔雀。
兴许是喝了酒有些热,雪白的绸衫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体上,隐隐可以看出纤细的轮廓,以及偷着粉色的肌肤。
他像条蛇一般在杜明庭怀中扭来扭去,喘出来的热气全打在人家脖子上,又睁着一双无辜的绿眼睛问:“将军,你怎么不喝了?”
杜明庭“嗯”了声,果然举杯喝下一口,再以宽厚的手掌压住虞珵美后脑勺,嘴对嘴哺了过去。
虞珵美感觉周身被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酒香的男子气笼罩,他稍作挣扎,没几下便与人同流合污起来,舌勾着舌不够,非要双臂搭上对方肩膀,跨坐在人家腰间,嘴里哼哼着,模样简直没眼看。
“怎么这么不经逗?”杜明庭坏笑着将手掌放在他的细腰上轻轻掐了下,“软成这样?”
虞珵美脸一红,嘴硬道:“是你手太粗了,所以摸什么都软。”
杜明庭听罢笑了笑,将他拉起身,靠进自己怀中,一只手揉着他的肩头道:“珵美,大哥今天看到你的模样打心眼里觉得高兴,你以前就是这样,跟在我身后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什么都说,这两年里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如果我们还能像过去一样,哪怕只有一天,让我拿什么换都愿意。”
“珵美,”说着他看向虞珵美,目光深邃,带着些许沙哑道:“回到我身边罢。”
虞珵美闻言内心泛出一股浓烈的酸楚,红着眼眶,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直直的与杜明庭对视。
良久,终究还是杜明庭叹息着将他脸颊上的泪擦干,叹息道:“是大哥急了,我们,我们慢慢来。”
当天夜里,老军医来府中送药,见院子中站了个白色的人影,走近一瞧,居然是穿着单衣的虞珵美。
老人家年过六十,差点被吓死,忙将自己的氅衣脱下为其披上,口中不住埋怨,“这寒冬腊月公子怎么什么都不穿就跑出来了?病才刚刚好,要是再受风寒,将军怪罪下来是要砍头的!”
虞珵美将未开刃的短刀向地上一扔,搓了搓被冻麻的双手,笑道:“哪有那么严重,他要是发火我就替你求情。”
“可不敢可不敢,”老军医一面说着,一面把他往屋里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将军可是睡下了?”
虞珵美点头,将肩上的外套递还给他,“有劳伯伯每天都来,以后我自己去取就行。”
“都是将军的吩咐,”老军医叹道:“比起那些被派去山里找药材的,我这已经算舒服的了。”
虞珵美心道:“我不就是受了风寒,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开口问道:“伯伯可知我是生了什么病?”
军医面有难色,支吾了半天,道:“也,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身体虚罢了,这都是人之常情,公子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只要调养得好,总是会恢复的,况且以公子的样貌,就算有所不足,必能寻得良配!”
他这弯弯绕绕一大圈,虞珵美总算听出了个大概,当即脸一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抱拳道:“有劳伯伯了。”
老军医似乎也有些别扭,将汤药递给他,催促快些进去。
虞珵美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迫不及待就要送客:“伯伯慢走。”转身朝往屋里跑去,听老头在背后道:“公子想要练剑不妨找个暖和的地方,自己的身体还是要自己爱惜才是。”
虞珵美点头应下,“方才太热,我怕自己头脑发昏说出甚么胡话,以后不会了。”
老军医听罢没觉得有甚么不妥,只当他是贪凉,叮嘱几句也就走了。
第二日,杜明庭难得无事,便同虞珵美和薛平一起进山赏雪。
沿路有不少受大殷庇护的牧民,见他来,纷纷拿出奶茶和羊肉,有的更是连忙将自己的女儿唤出。
姑娘们一见杜明庭就脸红,却又纷纷解了头绳递过去,半个时辰不到,杜明庭的手中已经快被五颜六色的绳带挂满。
薛平好热闹,拉着虞珵美的来一起数,数到最后一声赞叹,“我的妈呀!这次比上次还多!有二十二根!”
虞珵美不懂,问他:“这些绳子有什么说法么?”
薛平贼兮兮笑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本地有个习俗,姑娘头上的发绳是不能乱给的,给了你,就是想要你来做她的情郎。”
说罢指了指走在前方的杜明庭,笑得更加起劲儿,“咱们刚来的时候,关外的城池还没建起,我们都睡在帐篷中,每天早上醒来,小将军的帐篷外就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发带,随着风飘啊飘的,好看得跟彩虹一样。”
“那他收下过谁的吗?”虞珵美问。
薛平想了想,摇头道:“也没见他收过,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那些姑娘明明知道他不会收,可还是前赴后继拼命往他身边送,真不知道咱家小将军喜欢甚么样子的,明明老薛我看她们每一个都像花儿一样漂亮,虞公子,你知道将军喜欢甚么样的么?”
虞珵美不自觉笑了下,心道:“他喜欢的就在你眼前,恐怕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出。”
“应该是那种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他一本正经地向薛平道。
薛平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过去那位不就是位大家闺秀!”
虞珵美听他谈及杜明庭曾经的那位“未婚妻”,眸中顿时冷了几分,又听薛平愁道:“可惜这里哪有甚么大家闺秀,都是些野丫头罢了。”
虞珵美眉梢一挑,凑近道:“那么薛大哥可要多多留心,总被不喜欢的人献殷勤,就算是将军也会苦恼吧?”
“你说的没错,”薛平再此大彻大悟,竟真的举起手向不远处正围着杜明庭的“鲜花”们喊道:“姑娘们!我这里有位比将军还要俊俏的公子!你们快来看看呀!”
虞珵美瞬间僵在原地,不待他反应,那些穿着美丽衣裙的少女如蝴蝶般向这边奔来。
转眼的功夫,他身上所挂的彩绳居然比杜明庭还要多,不仅如此,脸不知在何时被人留下四五个红色的唇印,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也皱皱巴巴。
薛平看他这模样笑得肚子疼,杜明庭也在笑,只是比较克制,肩膀一抖一抖,还算给人面子。
虞珵美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就要找薛平问罪。
薛平一闪身躲开,边逃边道:“这可不能怪我!你没听她们说你长得如何如何可爱,哈哈哈哈哈哈,虞公子要么你就在这里挑一个回去做老婆么!”
“我挑你大爷!”
虞珵美抬腿就要追,腰身忽然被鞭子卷起,整个人被拎上了马背,听杜明庭在身后道:“别管他,我带你去看好玩的。”
虞珵美心跳加速,又见他腕子上挂着许多彩绳,不满道:“薛大哥还说这些绳子是送给心爱之人,我看是她们花心得很!”
杜明庭笑起来:“珵美,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绳子是是人家的,想送几人就送几人,怎么就成了花心?”
虞珵美撇嘴道:“一个人的真心是多么珍贵,哪里能分出这么多?当然是要留给最喜欢,最爱惜的那个才对。”
杜明庭听得动容,贴向他耳侧沉声问:“那你的真心给了谁?”
虞珵美浑身一酥,手脚软得几乎要抓不住马背,靠在对方滚烫的胸膛上,似真似假地小声道:“我谁也不给。”
杜明庭听罢没有失落,反倒是舒出一口气,“也好,你谁也不要给,想要的人自然会去拿。”
二人就这样顺着山道一路向上,直至傍晚时分,总算是到达山顶。
杜明庭将虞珵美抱下马,拉着他的手来到一处无人踏足的雪原,微风吹起白色的雪沫,像是为天地间蒙上了层雪白的面纱,美轮美奂宛如仙境。
“好漂亮。”虞珵美看直了眼,想要迈入,却又舍不得这一片洁白无瑕的美景。
杜明庭看出他的心思,牵起他的手,向雪原深处缓缓走去。
夕阳随着他们的脚步下沉,就在二人行至中央之时,刹那间白雪被霞光染红,二人仿佛置身一片金色火海,虞珵美双目瞪大,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看看脚下的雪,最终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脸上。
那人在他的注视中弯下身,以半跪的姿态仰头凝望着他,“珵美,大哥的心仍像过去一样,我还可以带你一起上阵杀敌,一起建功立业,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虞珵美任由他握着,眼眶中的泪不停打转,良久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沙哑道:“将军,我无法再同一起你上阵了,我的手再也握不动刀,也拉不开弓,我的名字永远都不可能与你刻在同一块丰碑上。”
说到此,一阵疾风略过,将他藏在眼眶中的泪吹落,滴在了杜明庭的手背上,落下的瞬间,热泪也变得冰冷。
风中,虞珵美还在继续说:“当初说想要做将军其实是骗你的,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只不过,就是想要有个人,能在我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
“后来的确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同你在雁归的那几年就好像做梦一样,你教我兵法,带我打仗,让我拥有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兴许我这辈子就是不配活得太自在,老天看我得意就要将所有都收回。”
“直到半年前我都还在纠结,你到底为什么不愿信我?可是来这里后,我突然觉得这个心结解不解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你给了我一场梦,让我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滋味,我这辈子,靠着这些回忆就可以过下去了。”
说着他蹲下身,第一次主动抱住了杜明庭,声音越发颤抖,“我知道梦总会醒的,可是将军,为什么把我从梦里叫醒的是你?”
杜明庭跪在雪地中,用力回抱着虞珵美,心痛到牙关打颤,心痛到脖颈上青筋暴起,也无法阻止那深入骨髓的悔恨和不舍。
“那些伤,我都可以找人帮你治好。”
虞珵美在他怀中摇头,“那心呢?”
杜明庭几乎想也不想作答:“心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虞珵美听罢一笑,“谢谢你将军,你其实一直都待我很好,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不会后悔遇到你。”
说到此,他的泪已经将杜明庭的半个肩膀打湿,明明哭着,却又硬挤出半分笑,看起来是那么的惹人怜爱。
太阳的红光散尽,整个天地间已然不见半分光彩,独留下猎猎寒风与一片被踩过的,再也无法愈合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