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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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虞珵美没有回房,而是伏在殷峙的床头守了一宿。

直至第二日殷峙醒来,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掌心中的温暖让他眼眶发酸,“这次又是珵美救了我。”

他盯着虞珵美的睡脸,眼前涌现起许多碎片般的记忆,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从国子监的那棵老银杏下,从学童们朗朗的歌声中,秋风送来的一抹金色,就这么在脑海里停留了多年。

他们自少年起便彼此陪伴,直到成长为青年,甚至多年后,垂垂老矣之时,他仍觉得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取代珵美的位置。

他甚至想,“如果哪天珵美不在了,那我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兴许是觉察到了那浓烈的视线,虞珵美的睫毛颤了颤,殷峙慌忙闭上了眼睛,却听耳边有人笑起来,“殷小六,你盯了老子这么长时间就没甚么话要说?”

殷峙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睁开眼睛,手仍旧死死握着对方,嗫嚅道:“我看你睡得熟,不,不想打扰你,你怎么不回去睡?”

虞珵美挣开他的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伸着懒腰道:“我怕夜里还有人来,你这府中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不如我亲自值守,省着担心。”

殷峙心口一热,郑重道:“多谢,若不是你,只怕我已经死了。”

“感谢的话以后再说,”虞珵美瞥了眼他的肩膀,道:“我有话要同你说,能撑得住么?”

昨夜的刺客是冲着殷峙命门而来,刀尖差半分就要捅入他的胸膛,幸好虞珵美反应够快,饶是如此也依然穿透了的半边肩膀,血流如注,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止住。

殷峙脸色苍白,精神却很好,靠在床头向他笑道:“说就是,我撑不住自然会告诉你。”

虞珵美也不跟他客套,自怀中摸出一块雕着龙纹的金色腰牌递去,“这是那刺客身上带着的。”

殷峙眉头一拧,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是出宫的腰牌,且刻有龙纹,寻常宫人更是拿不到的,除非

“你觉得是我五哥?”他问。

虞珵美摇头,沉吟道:“我觉得不会是他,毕竟他已经将你赶出去,没有再害你的理由,兴许是偷的,或者有人故意嫁祸。”

嫁祸当今皇帝?

殷峙觉得匪夷所思,他与虞珵美对视片刻,望着那双碧绿的眸子叹息道:“先不要声张,等我寻到机会再试探下五哥。”

虞珵美点头表示理解,起身为他将被子向上拉了拉,“你好好休息,我也回去睡会儿。”

“嗯,”殷峙见他眼下乌青一片,又是一阵心疼,叮嘱道:“这几日你先不要出门,等我好些有再陪你一起出去。”

虞珵美站在门前,以一副不耐烦的口吻回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似的,先养好自己再说罢!”

殷峙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抹金色消失于视野,整个人仍无法平静。

他重新躺回被子中,摸索着那金色的腰牌,满心欢心地想,“趁天气还不冷,还可以带珵美去打猎,或者再去骑马,等到大雪封山就让人在山脚下建个木屋,就我们两个人,从初冬猫到来年开春。”

腰牌被他握在手中,来来回回摸索得发烫,这一瞬仿佛整个天地都大了许多,可那么大的天地,却只住着一个人。

之后又过了两月,这期间虞珵美倒是依殷峙所言,从未踏出过府门半步。

他不出门,自远方寄来的信笺却是如雪花般铺天盖地而来。

这可把小翠忙坏了,隔三差五就要去趟驿站,驿使都认得她了,一捆一捆的递过去,问是哪家的情郎如此执着?

小翠红着脸骂他,却又奇怪,这么多的信,虞珵美居然从未回过一封。

不回就算了,每次都是扫过几眼便丢到一旁,有的甚至连拆都未拆就吩咐人丢掉。

看得小翠都有些心疼那位寄信者,虽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可好端端的心意就这么被糟蹋,任谁见了都不忍。

于是小翠偷偷留下了那些信,将它们收在虞珵美的书柜中,期望着有朝一日公子会想起来看一看。

她未想到,就是自己的这一举动为虞珵美招来了祸事。

十一月初,小翠照旧去驿使那里取了信,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虞珵美没有当着她的面丢掉,而是要她留下来,替自己写封回信。

小翠高兴坏了,依照虞珵美说的将信写好,正准备拿去寄时,被管家叫住。

管家问她做什么去?小翠如实说去为公子寄信。

管家听罢要她晚些再去,说有事交予她做,而后便将她带到了怀王面前。

怀王坐在一柄乌木椅中,脸色阴沉,问小翠最近是否经常为虞珵美收信?

小翠想起,虞珵美似乎从未要求自己保密,便将收信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怀王的脸色越发难看,直到最后,整张脸都黑了。

“他可有回信?”他忍着怒火问向小翠。

小翠心想,“这不就巧了么!”献宝似的将怀中那封回信递去。

怀王接过后捏在手心,向一旁的管家点头,管家会意,将小翠打发走。

小翠起身却不肯走,盯着怀王手中的信笺道:“可公子还等着呢。”

怀王听罢,自齿缝中挤出声冷哼,手指几乎要将信笺捏碎,“我会亲自去送。”

这天写完信后,虞珵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再醒来时天色已黑,他腹中空空如也,心道:“怎么也没人来叫我起床吃饭?”

洗了把脸出门,行至大厅时,发现殷峙正坐在桌前等着,他心生一念,故意从门外跳出,谁料对方见他未有惊喜,反倒是冷着张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像是看仇家一般。

虞珵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过去干笑两声,“我睡过了头,是不是让你等急了?”

殷峙不做声,动手为他盛汤。

虞珵美见他一脸阴沉,心中更加迷雾重重,见对方递来,又伸手接过,汤冷了,连带着碗都是凉的。

“我去叫人热一下。”虞珵美说罢就要起身,听殷峙在背后道:“坐下。”

虞珵美道:“你刚痊愈不能食凉。”双腿已然站起,手臂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他毫无防备,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几乎是同一时刻,听到殷峙咆哮般怒吼,“都说了让你坐下!”

虞珵美心道:“这人又犯了什么毛病?”张嘴就要骂,怎料目光一瞥,竟在殷峙手中发现了自己中午时写的那封回信。

一见之下眉头深深皱起,抬眼向殷峙看去,见对方双目赤红,嘴角绷得笔直,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你们多久了。”

殷峙捏着手里的信问道。

虞珵美面无表情,嘴唇机械般动了动,“自冬天分别后就没再见过。”

“好一个没见过!”殷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劈手信重重一摔,愤怒到声音都在颤抖,“他两个月给你写了十三封信!这同见面有甚分别?可笑这些日子我见你安分许多,还以为你是真的听了我的话,学乖了,未曾想你是趁我伤病行这种苟且之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虞珵美侧头看向他,眼中满是嘲讽之色,“你当我是你养的甚么宠物?还是说,我在你这里住了些年月,就要向那些下人一样听服于你?”

殷峙只听他话中全是不满,以为是刻意回避自己的质问,当即暴跳如雷,上前一巴掌打在了虞珵美的脸上,疯魔般大吼大叫,“你怎能如此下贱!”

虞珵美被打蒙了,就连嘴角渗出了血丝都未曾察觉,他注视着殷峙,目光由最开始的愤怒,变成不解,最终落为一片茫然。

殷峙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就要去为他查看伤处,然而手伸出去,被对方扭头躲开。

这一刻,他在虞珵美疏离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从又有过的恐惧。

“珵美,我,我不是我”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虞珵美还是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又为何要来找自己?为何要在危难关头出手相救?

能做出这些,不就是说明心里有自己的么?

“殿下,我以为你同他不一样的。”

虞珵美看向他,翠绿的眸子中再也不见半分温度,冷得像是块令人心寒的冰。

后来,据看马厩的人说,当天夜里府中的那位虞公子几乎是冲进来,牵上匹马头也不回就走了。

自那天起,他们的怀王也把自己关在了山脚下的小木屋中,不论外头是艳阳高照还是大雪封山,就好像要在里面住一辈子似的。

打了人的王爷把自己关了起来。

偷了马的虞公子一路北上,依照寄信的地址,在半月后,他终于来到了大殷的北塞。

时值十一月末,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大雪下了一天一夜,薛平正与几名官兵挤在屋里烤火,听门外有人传报,说是城外来了个外族人,要找将军。

薛平吸着鼻涕,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外族人,没有令牌一律不放!让他滚回去!”

片刻后,传报的又来,说是那人不好了,倒在城下像是死了。

薛平有些烦躁,起身将挡在门口的士兵踹走,从地上随意拾起件大氅披在肩头,“老子去收尸,敢动老子的地瓜小心回来削你们!”

然而一直到换班,地瓜都要烤糊了,薛平还是没回来。

他们不知,去收拾的薛平在半个时辰前用大氅卷着人,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杜明庭府中,扯着铜锣般的嗓子嚷嚷:“将军!坏了!虞公子要冻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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