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白在饮酒一个时辰后,迷迷糊糊醒了。
他的手碰到了滚倒在身边的陶碗,摸一摸,又是不止一只。碗碗相撞,叮当作响,四处狼藉。
有风吹过,刘念白只觉得胸上一亮,抬眼看去,只见自己只有腰部堪堪披着一件外袍,不是他的。
宇文离衣袍凌乱,趴伏在刘念白的手边,脚还跨在他的大腿上。
刘念白不擅长饮酒,一碗米酒下去头疼欲裂,他扶着头发散乱的脑袋,伸手一摸,只觉得胸上两点粘腻,似乎有透明液体附着。不仅仅是胸上,肚脐,腰腹上也有,不知道是什么。
他将宇文离的腿放到一边,撑起身子,想看看情况。一动之下却觉得下.体不对劲。
那.话儿与布料摩擦,让他察觉到了不寻常。刘念白脸“刷”地就白了,心底立刻冒出了一个糟糕的推测。
不会……吧?不会的吧?
刘念白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他将盖在腰上的外袍掀开。
底下他的小家伙老老实实躺着,只是,下腹和腿根上的污浊明明白白地显示了他刚才的遭遇。动动腰,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人,可要清理了?”
一婢子站在一层之下,用只有顶上的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刘念白一惊,忙将自己的衣服收好,冲楼下道:“你们公子酒喝多了,等一会儿罢。”
那婢子也听话,低低地回了声“是”,就下去了。
等楼下没了动静,刘念白也窸窸窣窣穿好了衣服,他用擦手的粗布巾擦掉了身上的污渍,勉强不是那么难受了。
宇文离烂醉如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喝掉了身边的酒水。刘念白心中又气又恼,还有强烈的失望,不想再看他一眼,匆忙穿好衣服就奔下楼去。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被半强迫做这种事。曾经也有贵族老爷想要花重金请他入后宅,被他摔了一顿碗筷,拂袖走人。在南方也有不少面容姣好的男子曾向他表露出类似的意愿,都被他给回绝了。
可是,宇文离难道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饮酒过度,宇文离将他当成了曾经燕好的女子?
在这个时代,友人在痛饮之后胡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很多人甚至都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多在意。可是刘念白却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宇文离。
他能感觉到的那份不对,仔细一想,其实就是几分暧昧。只是作为朋友,有时候的确存在着几分暧昧的,可并没有人想活生生戳破它。
罢了罢了,就当是酒后乱性,错意为之。
刘念白回屋弄干净了身子,换好衣服,拿过昨天整理好的行李包袱,和几位管事告了别,跌跌撞撞地出了质子府。出门的时候,竟还被绊了一觉,差点跌倒在地。
真是可笑,来的时候衣衫破旧却坦坦荡荡,去的时候衣物整齐,却失魂落魄。这两相对比,足像个坊间流传的,失足卖屁股小儿的滑稽之谈了。
※※※
又是一个梦。
这般光怪陆离之后,宇文离梦到了和自己的恋人相拥而眠后醒来的某日早晨。
他还躺在自己的怀里,均匀地呼吸着。宇文离已经不好奇他的长相了,只是把头埋进对方的头发里,细细而小心地闻他的味道。
恋人不知何时醒了,在他怀里笑。
宇文离好似心中有些愧疚,张口对他说了什么,像是在道歉。
又过了一会儿,恋人缓慢地说并不怪他。
“你就是这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我不能怪你。我只能尊重你。我不会去改变你,至少不会主动去这么做。因为过去二十年中你经历的一切造就了这样的张灯,我去强硬改变那就是在摧毁你了。我并不喜欢那样,还不如我们互相了解互相磨合,偶尔吵吵架,日子天长地久。”
张灯惊讶地摸了摸恋人的脊梁骨,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哇,看来我应该感激地哭出声比较好。”
“用不着。”怀里的人闷闷地说道,“只要你醒来时,第一时间去找我就好。”
张灯笑出了声:“什么?我现在不就醒着嘛。”
他还想说话,忽然有一人从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公子,醒醒了。”
※※※
蒲团上的宇文离是被婢女摇醒的。
“公子,公子!”婢女轻轻摇晃宇文离,被宇文离一手甩开了。
“什么,何时了?”宇文离刚从酒劲里缓过来,不知自己下手的轻重。婢女吃疼了,哆哆嗦嗦地从角落里爬起,说道:“申,申时了,公子。”
宇文离觉得自己略有失策。他在碰刘念白的时候,太过胆怯,每每想加深的时候,都需要喝酒助胆。结果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了哪一步,只是觉得似乎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
天都快黑了,刘念白也不见了。
他早醒,不辞而别,大抵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宇文离撑着身体下了亭阁,望向遥远的城门方向。
他或许是还没梦醒,看周围的人都觉得模模糊糊,似乎叠上了幻影。
他的恋人在哪?哦,他的恋人在梦里。
而这里只剩下被抛弃的自己而已。
※※※
他心里被虚幻的记忆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没注意到外头有人慌慌张张地奔进来。
宇文离将手边的诗文都拂开了,展平一张纸,叹了口气。
他是该作画,还是作诗?此刻总想作些什么,来驱赶郁躁的心气,结果却是使内心更烦闷了。
“公,公子。”门外那人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只觉得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
宇文离朝他抬手,让他说下去。
“那,那建康诗人,”门外报信的眼见着宇文离脸色剧变,抬头看向他,被骇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他……”
“快说!”宇文离掷下毛笔,喝道。
“他,仓皇出城,不慎跌下山崖,死了!”
宇文离还盯着报信的人看,似乎在等他继续说话。过了小一会儿,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报信的见他明白了,立刻一拱手,快速退出去了,没多嘴一句。
宇文离刚想问是何时,却猛然发现门边已无人,而外头的天已经黑透。
※※※
一个人活着会是很漫长的。
死则是瞬间到来的事情,死了就是死了。
此后,活者各自黯然,死者逍遥自在。
说死者不负责任,未免太不认真。可要说他们没有亏欠,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就会两相亏欠,彼此拉扯千年之远。
※※※
宇文离死的时候,又是一个冬天。
所以说,他是被冻死的,也无不可。他就拿着杯冷酒,坐在草亭中,披着婢子带给他的裘衣,盖着雪,逐渐死去了。
他感觉不到冷,就像那年开春时他感觉不到暖一样。
四季都失去了温度,慢慢离开的是颜色。周围人都能感觉到他在逐渐变得迟钝,就像数月间,突然老了三十岁,头上也长出了银丝。
婢子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手里一杯冷酒还未动,牢牢地端在手里,上面覆着一层薄雪。
手边有一张纸,只画了一个浅浅的轮廓,看不清是哪个男子。
质子府上下都自以为这是那个谁,可这未必就是那位。真正的答案只有双目微阖,似睡非睡的宇文离知道。
而婢子早就忘了他最后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
如何精独自坐在黑暗里,盘着腿,眼见着周围的符咒流开始活动了起来。
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灯终于“死”了,所以鼎内的灵气自动重组,马上一个新的轮回又在等着他那倒霉主人。
不过这次,如何精抬起了手腕,止住了流动的灵气,将其导入自己体内。
刻在他身上的符咒立刻从黑变亮,黑衣下的胳膊都发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
如何精咬着牙截断了目力所及的一切灵气,并打开了连接张灯魂魄的通路。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小小的身躯似乎要涨裂,就在下一秒,他会立刻变成碎片。
但是青鬼告诉过他,除非半个仙灵界的灵气都降到他身上,不然他永远不可能吸饱。
原本炼制之时,青鬼就特意挑了千年少见的无能废柴,因为太过无用,任何东西靠近时都会变成呆傻蠢笨之物。
而用这如何木做出的宝器,自然是会下意识摄取灵气的,因此作为储存器皿就再好不过了。
大概是他用的方法不对,如何精能感觉到他身体中还有大量的灵气漏出。
不够,远远到不了青鬼所提出的标准。如何精急得满头是汗,眼见着张灯的魂魄要苏醒了,却做不了什么事。
“稳住,我来。”
忽然,有人从他背后的黑暗中伸出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如何一惊,转头望去。可这一望之下,他也差点被对方手上的光给闪瞎了——这人早已结好了法印,已经开始了疏导工作。
他的法印打在如何精的背上,将他身上的通路理顺了,顿时那些灵气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传导入如何精的体内。
终于,如何精可以开口说话了。他立刻回过头去,朝两步之外的男子问道:“请问这位高人是?”
“高人”一副方便打扮,一头长发梳成了个髻,他挑了挑脑门上的刘海,打着哈哈:“我是张灯的熟人呐,过来搭把手。”
如何精皱着眉头辨认了好久,依旧没认出这位是哪个熟人。熟人嘻嘻哈哈,又是三两下,玩儿似的叫醒了浮在空中的张灯。
他大声喊道:“小子,醒醒了!你该出狱啦!”
张灯一个咕咚栽倒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摸着后脑勺,在如何精的冷眼下爬起了身:“艾玛我他妈……做了多久的梦?”
他一眼看到了黑衣加身的如何精,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哎你!你怎么不早点拽我出来呢!”
如何精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我怎么叫你!你喜欢那个刘念白都要喜欢死了,我叫你出来你未必肯吧。所以只能让你看着他死喽。”
张灯欲哭无泪:“你也太狠心了!明知道他会死还让我看着他死!还不停给我灌现实的记忆!送了糖又送刀,可把我活生生虐醒了!”
如何精继续顶嘴:“我不给你看点记忆深刻的东西,你能那么早醒悟吗?”
一旁的青年忍不住过来劝和了:“哎行了行了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俩要吵出去再吵。张灯你也真是,要不是如何精给你灌记忆,你现在离。如何精你也一样,好好点说话不行?他就算再怎么不像青鬼,他都是你的主人,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听话么?”
两人被噎住了,齐刷刷地看他。如何精心中疑窦丛生,照理说现存活在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知道他和青鬼的主从关系。那些知道的人,大多泯灭成灰,或者投身轮回了。
除非——
如何精眨了眨眼,突然瞪起青年:“你是——”
青年笑了笑,点点头,接话道:“不错。就是我。”
他转头望向张灯,一脸贱皮子笑:“张灯,我是黄云飞啊。我就是百年前被罚下人间的大司命,如今回归了神籍。”
张灯看着这个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也没秃,甚至还有两分俊秀的男子,张大了嘴巴:“你怕不是在骗狗……?”
黄云飞苦笑道:“怎么,你轮回了那么多次,还不允许我换个皮囊?我不过是元神归位,外貌恢复到法力最强的时期罢了。我知道我好看,麻烦两位收收下巴。忙了一年,总算是有时间来帮你了。张灯,这次我帮过你,就算是两不相欠了,你可莫再追究我们之前的事,行吗?”
如何精看了张灯一眼。
青鬼与白鬼大闹冥界,无人能治。彼时的轮转王与大司命出了个馊主意,将两人骗去了轮回。此后,又肆意修改两人命簿,这才闹出了几世的悲欢离合。
说到底,这一切都要怪薛王和黄云飞。
张灯从如何精的眼神里摸索到了一点信息,犹豫着要摇头,却被黄云飞一把按住:“先别急着摇头,别急。你要觉得不够,我再给你出点主意,保你安然无恙出去,还能大闹一场,最后抱得美人归。吐血大附赠,你要不要试试看?”
一人一木听他的语气,怀疑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