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觅影(七)

73 / 83 章 · 3,944

作者有话要说:

得给张灯伸冤了。他不是欠缺考虑。遇到得罪他人的事情,有时候真的避不过。除非能力更强,才有压倒对方的可能性。张灯只是太弱了,又是个“勇武”的家伙,遇到这种事,很正常。

进入水中的第一感觉是暖。

鼎内的水是暖的,比外头的环境要舒服很多很多。张灯诧异地抬眼望去,却发现无法看透水面。忽然之间,触目的只有水了。

水,水,水,水。到处都是水。

张灯心中冒出阵阵恐慌,却突然有了一丝睡意。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没有窒息,只是睁不开眼。

胸口的如何精在水中漂动,张灯伸手握住小小的木石。水中没有声音,只有统一密度的液体压迫面颊产生的迟钝。

很快,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张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被四面八方突然袭来的力量扯成了碎片。

※※※

手里拿着小镜子的善簿判官啧了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瓜子。

站在一旁,正忙着善后的恶簿判官埋怨了他一句:“你又在看啦?小观世镜不是用来干这个的吧?被你看的人也太可怜了。”

善簿判官“吧唧吧唧”地嚼着瓜子,说道:“无聊嘛。现在善恶簿判官多出屁,下来的魂偏偏又是少善多愚,身上那点功德真是随便数数就没了,你说我还能干嘛?”

恶簿判官用笔敲了敲本子,叹了口气:“都说乱世出愚民,现在这话估计真要倒过来看了。不思考,就不会想平日多做善事的好处,人人都只为了自己,自然是不会去做好事的。明明上头那么太平,怎么他们还是放弃思考了呢?”

善簿判官笑了笑:“因为思考很累啊。活着本来就很累了,谁还会费那个闲心去思考。”

恶簿判官摇摇头:“这可不是你拿小观世镜看犯人受刑解闷的理由,快关掉!”

善簿判官不服气了:“我看他们又没惹到你,别管那么多。”

恶簿判官走过来夺走了山簿判官的镜子,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你别像天上那一派人,为了看凡人的‘表演’还特意聘请那个王什么天师,做点灰色勾当。”

善簿判官挥挥手:“你在意这么多干什么,上头不要这一咩咩的修为功德而已,关我们什么事。人家现在可是当红辣子鸡,你可别学那个‘青鬼’啊。”

提到‘青鬼’,恶簿判官沉默了。

“其实我一直仰慕青鬼。”恶簿判官小声道,却正好给善簿判官听了去。

“他?你的意思是那个现在正体验无间地狱轮回的凡人?还是当年的恶煞青鬼?你可说清楚了啊。”善簿判官嗤笑了一声。

此刻恶簿判官却说不出话了。

他仰慕几千年前那气势如浪的洒脱鬼修,传说里只食恶人肉,披头散发,赤足行于天际,常以一袭黑衣示人,喜欢的就称赞,讨厌的就驱赶,诛杀。他自然是有这能力,当年冥界鬼神谱上,单打独斗他要自称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即便那鬼遭人暗算,被投入轮回伏法,可他的事迹却传下了千年。

之前见过那如今的转世,灵气法力是丁点都没有了,可迷糊间,却还有当年青鬼不服输的劲儿。

就算是领了罪去受罚,也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不像那些普通庸人,涕泪尽流,狼狈至极,丢下地狱时还在哇哇哭嚎。

可是,这“青鬼”现世已无人惧矣。

尚武的时代早过,现在都累奖罚,论功过,按福泽,也没什么人会专门修习武道了。更别说是鬼神谱,几百年都不曾更新过一次。

都说时势成就英雄。这个时势大概是,不需要任何强大的单独力量存在的。

那善簿判官又翻过了小观世镜,好奇地说道:“也不晓得‘青鬼’这次轮回到哪里了。可不要再是虫豸,看着心烦。喂,你也来看一眼吧!”

善簿判官心中有些许不畅快和抗拒,却还是缓慢探了头过来。

可不要是虫豸。

※※※

不是虫豸。

宇文离从榻上惊起,额头满是汗珠。他握紧被褥,大口喘气。

殿中两侍婢听到响动,匆忙移到榻前几尺处:“公子可是不适?”

宇文离抬眼望望,还是那熟悉的房梁地砖,简朴帷帐。他摆了摆手:“无事。起榻吧。”

两侍婢诺,上前服侍宇文离更衣束发戴冠。一侍婢拿起台上玉冠企给宇文离戴上,被挥手拒绝,倒是拿了个寻常冠戴上。

他现在是母族送来的质子,做了汉人打扮,自是懂了点汉人礼数。着了外裳,他往水中看了看,也觉得自己这鲜卑胡人,做汉人打扮实在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还是昨晚的那个梦。宇文离竟然梦到自己变成了树枝上的一只青虫,每日都在爬啊爬扭啊扭,寻找吃食。偶然一日却被一白头小鸟叼起一口吞食了。

这荒唐梦境自是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只是宇文离想起时还会隐隐发笑。

笑完又遍体生冷。

一个侍婢看他扬唇,不由好奇道:“公子这是在笑什么?”

她家公子离是个好脾气的人,和下人不怎么摆架子。虽然只是个质子,但府上几十人也对其忠心耿耿。

宇文离摇头,说道:“没什么,早起的虫子被鸟吃而已。”

两侍婢皆是一愣,疑惑地互相看看。

宇文离现位于中原一小国内,身边仅十个仆从,二十个食客。剑客寥寥,并无多少贤士。城邦中几位贵族对于宇文离的态度很是微妙,偶尔宴请于他,却是常常搞些汉人的文艺节目,想让宇文离出一出丑,却总是被他巧妙化解,久而久之也无多权贵愿意请他了。

公子离倒是不在意,每日遣仆从上街,租几间铺子做些胡食叫卖。近百年南北融合,胡人到中原来已不罕见,也还算差强人意,再有一位两位得力的管事,经营生意,宇文离也过得还不错。

倒是年过弱冠,他得了诗词的趣味,每日摆弄《诗》,自以麻醉。

只是,这几年他偶尔蹦出些奇怪的词汇语句。夜间发梦,还老是梦到奇怪景象。

仆从问起来,他也只说是蛇虫走兽,高楼广宇的幻境,并不是现实。只是最近几年,他日日梦见,实在是不太平常了。

宇文离用过早餐,问管事拿了库房钥匙,带俩小仆到了书库。他虽为质子,却还是未放弃归族之心。只是自己那些兄长估计早就忘记了自己这个幺儿了,他们在各地纷纷称王还来不及呢。

他决定看一看自己带来的布帛,当时特意请人用竹简和锦帛编纂了几册,方便他回忆。还有梦境,他也要寻些巫卜之术求解。

宇文离踏入满是浮尘的仓库,按架找了起来。两仆从站在一边耐心等待。

找了好久,总算是在架子顶端发现了竹简。

竹简颇厚颇重,宇文离命两仆帮忙才将书简都拿下了架子。他就着顶上小格的光,认真翻看。

翻了几册,书简上都只记载了一些寻常事迹,并无他想要寻找东西。他思忖了一会儿,心想可能帛书上有,于是往另一架子上寻去。

帛书都是放在防虫的盒中的,宇文离开了盒子,揭开顶上几片帛书,看了一会儿。帛书上有一些寻常兵法,还有家族诸事,宇文离不满意,继续往下看。

翻了一个时辰,又是一个时辰。

这个盒子翻完了,再开一个。

到第四个的时候,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了:“找够了没有?”

宇文离头也不抬:“还未。”

等他回答完了,才意识到声音主人的武力,转过去问:“谁人如此大胆?”

身后却是没人。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声音在暗处打了个呵欠:“你还要找吗?我好困。”

宇文离惊慌地掉下了手中帛书:“谁?谁?给我滚出来!”

声音说道:“你现在还是看不到我的,还得过点时间。对了,我建议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出声,我听得见。”

宇文离吓得不行,哆哆嗦嗦地将掉在地上的帛书拿起,却发现上面一行字都没有。

奇了怪了,刚刚上面还都是字迹的?宇文离只觉得太离奇,简直要拔腿就跑,却听到那声音说:“没字哦,看来又是罢个了。”

宇文离听不懂,问他:“什么是罢个?”

那少年回答他:“就是系统错误。”

宇文离再问:“系统又是什么?”

少年叹了一口气:“都忘了你已经轮回千百回了。后面详细和你说。我困了,休息一会儿。”

宇文离耳中词汇皆是新奇,却是由寻常字眼组成,心里甚异之。听那少年口吻,不像是要害他的样子,但也不像是要认真与他谋辩,他只好把帛书放回盒内,慢慢走出房内。

宇文离找来府上年纪最大的贤士,讲了讲自己之前的梦境,想求年迈识广的老者为自己解解梦。

老者名曾,听了宇文离一番描述之后,思索了一会儿,对他说道:“公子梦中所见,是他人见还是自己见?”

宇文离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他:“是自己所见。”

“可都是被吞食入腹的结局?”曾又问他。

“十之八九。有些不是被吞食,就是被祸及,总不得善终。”宇文离说道。

曾缓缓叹了一口气:“公子,这是有物要克你啊。”

宇文离心说我一个人在这荔城里好好的当只缩头乌龟,咋还有人要我的命啊?我这老命不值钱啊?

曾又思索了一会儿:“公子可回忆那妖物的特征,以便未来避开。我等再去为公子行占卜之事,三日后呈上龟甲。”

宇文离点点头,挥退了曾。他在殿上坐了一会儿,拾起放在一旁的一张破纸,念了念上头的诗句,又喃喃叹了一句。

“胡汉若能相亲,该有多好。”

这是万不可能的。

当时中原气候宜人,五胡已有抬头之势,明枪暗箭四处飞动,各国各城与五族态度不一,许多氏族早有了逃离之心。

宇文离作为一个小小的族内公子,被送到一个六成胡人的城市内,其实是爱护他了。

只是他那远在国都内,高堂上的父君,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会遇到一个游山玩水的闲人野客。

※※※

“公子,有位灰色衣衫的闲人求见,自称是建康诗人,想以歌易食。”一剑客突然走至门边禀报,惊起了正思索的宇文离。

“建康诗人?能歌否?可以,那就让他击筑为歌,若是唱得好了,再进来罢。”

宇文离门上有些能歌善舞的食客了,不缺这一个。他也懒得见人,便想用此方法草草打发。

剑客出去了,在外说了几句,便有人搬来了筑。

宇文离好奇了,没想到此人竟真要击筑而歌。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见识见识这建康诗人的花样。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一青年男子音调稍高,却中气十足的歌声。

“考磐在涧,硕人之宽。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磐在阿,硕人之薖。

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磐在陆,硕人之轴。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唱完一遍之后,外头那人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唱第二遍了。

宇文离用手支撑着脑袋,似是而非地听着,突然抬手大喝:

“放肆!”

众人皆是一惊,心想这诗人估计要被打杀了。

可没想到的是,殿中那胡人公子,竟是抚掌大笑起来。笑了三声之后,对门边剑客说道:“好一首《考磐》。来人,将建康诗人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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