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条拉动物体的速度非常快,张灯尝试着睁了一下双目,就立刻被风刺得泪流满面。
但是就这一瞥,让他看到了非常惊人的一幕。
原来从他出发的方向开始,从上至下,从东到西,竟然牵引着或远或近的百来根链条。不,应该不止这么点,肯定不止几百了。
靡靡黄昏中,四面八方布下的铁链就像是天罗地网,将两个空间接引起来,并不断传输着物品。
张灯此时是和棍子捆绑在一道儿的,只觉得自身的灵魂要被狂风吹散,好不容易才紧紧抱住了锁链和护具。
十几秒之后,他重重地撞击在了一处铁石上,又有一人穿着和接引使一样的防护服,走过来给张灯解绑。
“您小心些。”那人客气地说,“天罗链是雷公电母的专利,运用点对点之间电流的绝对吸引做出来的极速工具,一不小心就会被电死。魂魄也不例外,所以请您千万不要在没穿防护服的情况下触摸高速运动中的铁链。”
张灯哪里敢碰,下了护具就一溜烟跑下了台。
跟着接引使回到了地方办事处,他的通牒上也传来了倒数第三遍确认消息。低头仔细阅读了一下,他知道了刘白的方位。
消息上说明了各队勾魂鬼使应在的方位,当然也说明了刘白的位置。
“现在是凌晨三点……通知说各队伍必须在早九点前到位。”张灯看了几眼,不禁嘟囔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身边的接引使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当然,大人您自然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就算是魂体也需要充足的睡眠。”那人说。
张灯回想起地府中众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也能感觉到大事迫近的压力。只是他也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就像命数那样,生下来是个手黑脚黑的非洲人,就不能让他变成个皮肤白皙的欧洲人。
“请问,过会儿你们是不是会很忙?”张灯问道。
接引使带他到了门口,点点头道:“应该是吧。毕竟也算是一次大灾害了,近二十年也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灾害?是什么事故引起的吗?
“没有规避的可能性吗?”张灯后知后觉,忽然觉得心跳加速,有些喘不上气。
“没有的。您也知道,我们不能改写人的命运。”接引使看了看手表,“即便救下了某人,也会有人去替死;即便现在不死,总有一天他也会死的。”
如此简单的道理,张灯也是明白的。
人总会死,或早一天或晚一天,不会差太多。只是他现在才知道不久之后会发生可能会另多人丧命的大事,然而他只能旁观,对于他来说实在太痛苦了。
人若有点慈悲心,看着另一生物死亡的时候,都或多或少会感到悲伤。这不是矫情,而是对于宇宙宏律的彻底绝望,是对失去许多机会的完全绝望。
※※※
张灯坐上了市内公职人员的专用大巴,回到了刘白的家里。
他看着正躺在原地呼呼大睡的自己,感到一丝困惑。
他将怀里的刀具放到一旁,想往自己的身体上躺,尝试着回去。但不知为何,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他回不到自己的肉体中去。
手中的通牒突然亮了,并给了他一则提醒:
“如遇到特殊出勤任务,所有外勤人员务必将肉体或宿体保存好,本通牒将在灵体上展开结界,直至任务结束才可复原。”
他想了一会儿,明白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现在的保护结界是“不进不出”型的,所以他要睡,只能睡在自己身体旁边。张灯叹了口气,想设定个闹钟,但发现自己连手机都摸不到了,手直直地穿过了手机。
真是不方便。他只好走到沙发边,将棍子放到了沙发上,自己这才勉强躺了下来。
四个小时之后,他揉了揉疲惫的双眼,爬了起来。
睡不着。根本没法好好睡。他还不习惯在脱离肉体的状况下休息,完全没有入睡的念头。
普通人的困意都是身体加给精神的,只要不强打精神,要睡着就不是件难事。但是精神体的睡眠是不存在困意的,所以很多修炼者在脱离肉体后就开始学习冥想,通过这种方式休眠。
张灯显然是不会的,所以他只能沮丧地再次出门,前往刘白所在的位置。
※※※
指定给刘白的位置在另一个区域,张灯出门时已经七点了,所以他必须要搭最近的一班地铁赶过去。
有意思的是,早高峰的人群似乎完全看不到他,也神奇地自觉避开了他。因此,张灯并没有被众人在地铁里挤到变形,而是很顺利地出了地下铁。
哇哦。
这就是神职人员的特权吗……他不禁在心中惊叹。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接受了这个设定还觉得挺美滋滋的。
许许多多的普通上班族出了地铁,和他一起往CBD中央的某座大厦走去。
正是上班时间,张灯越走越觉得心慌。周围人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张灯心里对他们未来的命运已经有了点数。
你们怎么还不走?你们不怕死吗?
张灯内心焦虑不安,一不小心撞到了一面走来的上班族身上。
对方像是突然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两步,疑惑地拿起了地上的公文包,继续往路另一边走去。张灯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想抓住他,却突然被身上的电流给刺回了手。他还想去拉其他人,无一例外被身上结界带的电流给刺退了。
试了大概有四五十回,他也一路走到了目标地点。
有些心灰意冷的张灯坐上了电梯,到达了第十八层。
左转转右转转,他来到了一间会议室。正巧有个迟到的职员从他身边冲了进去,张灯便跟着进了门。
“不行,方案里漏洞太多了。首先是收入支出问题,根本没办法平衡。”
坐在决策席上一位戴着眼镜的,秃顶的中年人用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一脸严肃地拒绝了站在投影仪前的方案提出人。
张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刘白。
他脸上覆了层白布,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旁听。同样的,刘白也立刻看到了张灯,马上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嘴巴微张,应该是在惊讶。
“我觉得还是有回转余地的。”这时候,坐在对面的一位戴眼镜女子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们可以不用全玻璃的设计,退一步用全透明的材料,比如现在刚研发出来的类钢全透塑料。”
张灯快步往后走,刘白却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以不来。”张灯叹了口气。
“不是,这次的任务危险性太大,你还应付不了。哎,那帮老头子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让你过来……”刘白一生气话就便多了,张灯听得忍不住想笑。可他心底东西太多,笑容仅仅在心头浮现出了一丝,接着便消失了。
“一会儿,你就待在我的身边。勾魂的工作我指导你进行,不要自己乱来。”
“好的师父。”
“不要叫我师父。”
“好的白师父。”
“不要叫我白师父。”
“好的师傅。”
“这个和刚才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门卫师傅和师徒关系的师父嘛。”
刘白一脸“你是智障”的表情,挥了挥手:“行了,你站到旁边去,不要说话。”
“哦。”张灯听话地站到墙旁边,蹲下。
刘白:“……”
※※※
会议进行到下半部分,讨论也变得激烈起来。张灯听着听着,想起了之前自己去实习的经历。当时他勉强也参加过几次会议,因为是熟人介绍的,他实习得很认真。但是实际上他听不太懂,特别是在没法接触多少资料的情况下。
这时候,女子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起身并按了接听键,”喂?”
她往门口走着,藏青色的一步裙在她标准的步伐下显现出姣好的姿态。
但就在她的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
女子大声地问道,引起了还在开会的众人不满,纷纷对她投来不耐烦的目光。女子听了两句之后却惊慌失措地回头,对着满室的人说:“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要先走了,非常不好意思,假条明天再补。”
本来还想讨论的油头中年人被她这么一搅和,也没了兴致,于是和大家说:“行了行了。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我们周四的产品研讨会上再作考虑。散会吧。”
众人作鸟散状,拿起书桌上的东西,各自说着话走出了室内。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了。
张灯偷偷瞄了一眼刘白,却只能看到“一见生财”四个大字,不晓得对方是不是也在看自己。
算了,就当他是在看自己吧。
“那个女的……”刘白却忽然开口了。
“她接到的电话就是线人的。有人告诉她了。”
“那,那为什么,”张灯惊异地说,“她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刘白轻轻哼了一声。
“她不仅不会告诉,而且还会直接离开。不过,如果没错的话,消息也应该快到最上层了……”
“由于明日上海市总部的各部门要来进行视察,所以本日十点到下午一点调整为休息时间。请各位职员立刻离开岗位,方便清洁公司进行打扫工作。”
刘白抬头看了一眼喇叭:“来了啊。”
张灯在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伤亡人数一定会大大减少吧。
复又十多分钟,穿着防爆服的三个人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里的仪器,打了手势,四处探查起来。
终于,他们在投影仪下的柜子里找到了炸.弹。
“哇……这个量……”其中一人透过防护镜看到了密密麻麻累好的化学炸.药,“这能把整一层都炸塌了吧?!”
“龚平,别瞎说了。你们俩仔细看,这是什么类型的?我对精密仪器类的没有你俩上手,你们做吧。”高个子看上去像是队长,对两人说道。
“队长,我擅长的是电路类型的啦……”名叫龚平的小伙子说道。
另一位青年突然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让龚平不要说话。
“有远程操作。可能有监视。你俩一个下去让人把闭路电视关掉,另一个人赶紧去通知小队拿防爆材料过来,越多越好。”这位青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给两个人看了。
“那你呢?你自己来?”队长也写了一句。
青年想了想,点点头,又写下了一句话:“没事。我自己可以。我先开箱检查,然后尽量在三分钟内断掉远程连接。放心吧,我也不想死的。”
于是这两个人便默许了,拍拍他的肩膀,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青年舒展了一下筋骨,拿出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查找拆解处。他看起来并不老,大概就三十岁出头。
张灯站在旁边为他捏了一把汗,心说,加油啊,不要停下来,你一定能成功的。
站在他身边的刘白却掏出了自己的玉笏,仔细对照了一下,然后掏出了锁链站好了。接着偏头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刘白,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让张灯来的原因。
这个傻帽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事情的好发展,好走向,并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做到。这是一种愚勇,虽然很多时候正是这种愚勇促成了很多绝妙的成功,但大部分人都只会在成功的前一刻失败罢了。
他不忍心摧毁张灯心中所剩不多的阳光面,用他自己的手来做,未免太残忍了一点。
可是啊,刘白。
用别人的手来摧毁他,那也未免太过狡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