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华(二)

37 / 83 章 · 4,354

糟透了。

张灯从短暂的小憩中醒过来,接过周悠递给她的餐盒,把脸上的黑色口罩摘下来,准备吃饭。

前座有个人把脚拿出来架在座椅前面晾晒,让周围一小片人都非常不舒服。

抬手一看腕表,已经下午五点了。还有四十分钟飞机就要到达香港。张灯掀开盒子,把小面包和小蛋糕放到一边,拿出主食盒子。

牛肉意面和土豆沙拉,勉强可以了。

张灯被前座的人的臭脚熏得直皱眉头,实在是吃不下。他只好抬手向远处的空姐打招呼:“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苹果汁吗?”

走过来的空乘也被臭脚熏得打了个喷嚏,手一抖将苹果汁泼到了光脚的中年人身上。中年人顿时被冰冷的果汁给激醒了,大声嚷嚷道:“嘛玩意儿?你们这咋搞的?”

空姐赶紧把两杯苹果汁递给周悠,道歉说:“先生真不好意思,您要毛巾吗?给您擦一下。”

“我可没带换洗衣服!飞机上空调这么冷可得活生生冻死我喽,你们怎么搞!”

“那您是要换一件衣服还是拿条毯子呢?”空姐好声好气地问。

“先换衣服。等落地了再说。”中年人用鼻子哼了哼,跟着空姐往机舱前方走去了。

张灯只觉得糟透了。

此刻他不应该是和自己的老板在存有余臭的机舱内沉默地吃饭,而是应该和或许能和自己更进一步的刘白在一起。

在一起做什么都好啊,挠咯吱窝都好。

酒醉之后的那一场还在他脑海里巡巡绕绕,根本就没心思陪周悠去见什么香港奇人。

特别是现下的周悠完全成了个神棍,不,中二病,左手上缠绕着一圈绷带,还画了符,也不晓得是要做什么,看起来就很可怕。

她倒像是(装作)丝毫不在意,吃完了餐盒里的所有东西,一口喝干了苹果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伸了个懒腰。

张灯索然无味地吃完了面和沙拉,把甜点放下,将两个盒子推给了过来收餐盒的空乘,自己则百无聊赖地拿起面前的报纸看八卦。

他不懂港语,香港报纸标题又带有很浓厚的粤式中文风味,在一堆“海南密會作戰到底,xx与xxx深宮啜爆”,“xx飛大不列顛,妻子金婚人陪”中挣扎了半天。周悠看他实在无聊,于是主动说:“张灯,要不要和你介绍介绍我师父?”

张灯放下了报纸。

那感情好。

※※※

黄云飞,九命派创始人,关门人。

据他自己说生在东北,从小就是个喜欢疯言疯语的人。黄云飞小时候身体也不好,家里当傻子养的。

等到了十五岁的时候,他却疯了一般要家里买杆子,香炉,画布,上好的香料,还要父母做一桌好菜好饭,叫了个请神的疯婆子,说要做法事。

父母吓了一跳,心想自家这是出了个出马仙?以后要给人看病算命了?也不敢瞎说话,生怕得罪了黄云飞身边的大仙们。

可神婆接了单子,请完后就皱了眉头。问他这是请的哪路人?怎么都不是周围的仙儿啊?

道门里讲究五仙,天神地人鬼,而东北的五大家文化又盛行,一般出马立堂口就会请来不少狐黄白柳灰家的地仙。可请完之后来的道行都非常特别,神婆的慧眼看不穿,慌了,于是她便起疑心,这是出马立堂口呢,还是要做其他的事?

黄云飞却给了她一顿饭菜一笔钱,自己宽袖一挥,竟然和请来的众仙一道儿落座了。他没有道诸位仙家的封号外名,而是用了些内门话语,朋友的称呼在推杯换盏,场面好不诡异,父母连动也不敢动。

等吃喝完了,诸事皆毕,黄云飞到了深夜还在和一仙人夜谈。父母不敢大声喧哗,只得在门上敲三声提醒三更已至。

黄云飞和一男音道别,出门便埋怨父母,老友与他许久未见,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出来一趟,怎么这么快就赶人回去了。父母便问他,老友是什么人。黄云飞自知父母不定能懂,于是报了个普世的名字,轮转王薛王。

张灯一听,豁,这还是个大人物。

父母寻思着他可能已经是个地仙了,诚惶诚恐,但黄云飞却又逐渐恢复了原来的生活,吃吃喝喝,耍耍酒疯。

更奇怪的是,这一串闹腾下来,他也不见有多积极为人看病算命。到了二十六岁后,便云游四方去了。他到各个城市各个派系中去做短日弟子,被道人看中了,学个一两年就走人。就这么过了十几二十年,来到香港后便开始常驻生涯。

弟子周悠只是外道人士,不计入门派谱系。收周悠之后,他也没透露太多自己的过去,大概自己的经历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玩意儿,顶多带带徒弟,四处看看。

张灯心觉奇怪,便开了前座背上的小电脑谷了一下周悠提到的那名字。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得他手机立刻掉到了地上,险些把空乘招来。

“周悠,你这师父的挚友,是十殿阎王?!”张灯夸张地凑到周悠耳边,小吼小叫。

周悠表现出“我也很吃惊”的脸色来给他看:“我当时也惊呆了。不过呢,像他这种江湖人士的话,你要全信你就输了。我倒是怀疑他是个真童子,但也没听他说还过替身。现在看来,应该是个早熟的出道仙。”

张灯于是开座椅上的电脑继续查询。

这么看来黄云飞还是个很牛逼的神仙喽?张灯像玩儿似的看着手机里的百科,不由得挑嘴。

鬼嘞,标准神棍,当然要东拉拉西扯扯显示自己很有来头了。

问题是黄云飞并没有做出什么杰出贡献,说了他也不会真相信的。

※※※

香港。

是一爿奇特的城池,风水得天独厚,妖媚横生,群魔乱舞。不止鬼神,人在其中更像是妖魔,散落在大街小巷里,从黑暗处支撑着头顶的灿烂霓光。

从机场出来买了票上紫色的双层巴士,夜行香港,能从荒凉看到琳琅。四十分钟绕山环水,尖沙咀的高楼大厦就呈现在了眼前。

宛如四面巨大的闪光幕墙,一列纵队,在空中闪烁着永不日落的预示。张灯在冷风中紧紧盯着它们,有一种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饿死了饿死了!”周悠在他身边大喊,吃饭也才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她却又已经饿得不行,嚷着要去夜市吃饭。

“晚上有夜市?”张灯问她。

“有啊!不仅有,我们还要去夜市找人呢。”

“谁?”张灯隐隐觉得不妙。

“我那便宜师父啊!”周悠云淡风轻地说。

两人到了酒店,从狭窄的电梯坐到了八楼酒店大(小)堂,登记完领了钥匙卡就直接上了十六楼。对面对,单人间,无早晚,住两天。

酒店的总设计师大概是想到了空间利用率不够的问题,将淋浴棚都搭在了房间内,一个不透明的玻璃罩,还和外头共用一盏灯。整个房间不超过十平方,略有点舒展不开臂膀,但要短居是足够了。

外墙和内墙都是碧碧绿的,张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包。

他突然想起要看看手机里的信息,赶紧连了WiFi开网。

来了二十条消息,其中十七条是李栎的。这小子发骚啦?怎么给他发信息?张灯紧皱着眉头点开来看。

结果他就看到了一个劲爆的消息。李栎哭哭啼啼抽抽搭搭(鬼知道他怎么用文字表现出来的),告诉张灯自己在周悠面前暴露了真身,结果对方怒了,完全不理睬他,手机关机,事务所关门,人间蒸发了一般。

张灯翻了个白眼,娘的你们这小情侣怎么还没坦诚相见?李栎也真是的,大老爷们这点事情都搞不定,他便发了几条语音过去,让他考虑等周悠从香港回了滨海怎么解释比较好。

剩下三条都是刘白的。他心念一动,有些期待起来。

你在哪儿?

你去香港了?

不要去,快回来!!

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再怎么傲娇也只是打句号。张灯心下不妙,立刻发了消息过去问怎么了。

但就在此时,周悠却梆梆梆敲起了他的大门:“走了张灯!去吃饭!”

他只好拿着手机,摸出钱包火速出门。电梯里没WiFi,他盯着手机直着急。周悠看了他一眼,吹了声口哨:“是那个小白脸?”

“什么小白脸……是我朋友刘白!”张灯回了她一句。

周悠挑挑眉毛,又看了看他:“很急吗?”

张灯皱了皱眉,点头。

“那你先去买个电话卡吧。翠华餐厅对面有个售卖点。”她走出了电梯井,直直斜对面的小店。张灯看到之后就立刻冲出去了,也没管她在背后问“你要吃什么”。

※※※

等张灯和磨磨唧唧的老板做完生意,周悠已经吃完了一盘滑蛋牛肉饭,正在吃猪仔包,那架势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有这么好吃吗?张灯赶紧拆手机卡,给自己的手机装本地手机卡,眼睛却瞄上了面前的一盘饭。

“给李(你)的,海兰(南)gi(鸡)饭,也好吃。”周悠把最后一口猪仔包塞进嘴里,拿起来旁边的菠萝油。

“那谢谢了……”张灯看了一眼,一盘鸡旁边配了酱汁和三样小菜一样的拼盘,小菜只有一样他认得出来。

这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于是便将酱汁和小菜倒了点到饭上,另一只手还不忘把电话卡塞好。

等开机拨手机号的时候,一口饭已经在他嘴里了。

米是泰国香米,很有嚼劲,还带特有的香味。鸡肉配上酱汁也似乎带上了点独有的热带风情,爽口中带浓醇,肉也十分多汁。这边电话还在拨,他的嘴巴却也停不下来了。

“喂?”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刘白吗?发生什么事了?”张灯赶紧把嘴里的一口饭咽回去,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吞咽声。

“你已经在香港了?”刘白声音中带着惊慌,他从来没惊慌过,就算是在床上,也没有束手无策。

“怎么了?”张灯又问了一句,还往嘴里塞了一勺饭。

电话那头反倒安静了几秒,这才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周六早上的飞机吧。是吗周老板?”

周悠在他对面吮吸鸳鸯奶茶,老道地点了点头。

“周六吗……那还好。反正你别早回来,特别是周五,千万别回。”他压下了自己的惊慌,但语气还有点急促。

张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总觉得他在含沙射影:“周五会发生什么?你要干嘛?刘白?”

“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反正你周五,千万别回来,千万!”

周悠扑楞着假睫毛,嘴里还在吸奶茶。

她觉得自己这个小员工的情感生活也非常滑稽,和她有的一拼。一边在拼命问为什么,另一边在拼命说不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不能说的什么。这简直就像自家那个倒霉兔子,一直不肯和自己坦白,却把她内心挖得一干二净,不生气才有鬼了。

她不等张灯和小白脸说完,一张票子拍到了桌上:“结账!”也不管找零多少,径直出店去了。

她得去找自己的师父,需要他解决一件大事。

张灯在后头糊里糊涂地撂了电话,窝囊地跟了上来。周悠在他继续询问的时间里已经看了一家MAC专柜,一间苹果专门店,一间KIKO门店。KIKO在搞活动,她跟不要钱似的从货架上拼命捞口红下来,又拿了好些美妆产品,这才往夜市最繁华的地带走。

四处都是各种小招牌,借贷,美容,接骨,传教,兴趣班。还有新开的旧开的茶餐厅,都在她的头顶熠熠生辉。

这天路上人不少,走着走着她就出了一身汗,手里捏着的塑料袋也汗津津的,让她存了几分不爽快。

但是这份份不爽快却在几秒之后变成了开怀大笑。

“你攞点咩野俾我啊?你肿笑?笑你老母啊?有本事攞你祖宗噶八字啊,我计到你祖宗十八代噶生坟好唔好?攞你噶死人八字俾我做咩野?睇唔起我啊?我睇死你系用你噶屌洗你噶脑啦,叼!”

【你拿了个什么鬼东西给我?你还笑?笑活你个老母啦?有本事拿你老祖生辰八字来啊,我给你算到掘坟老贼是哪位英雄好汉好不好啦?拿个死人的八字给我?你看不起我?我看扁你的老二让你一辈子牙刷入茶缸啦?】

只见百步之外,一戴帽老汉生气地掀了摊子,站起来把一张纸揉成团,往对面的人身上砸去。

没了错了,这会掀自己摊的人,就是周悠的师父,九命派神棍黄云飞。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