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端坐着一个人,正全神贯注的盯着十字街口。
镜子张望了半天,那个熟悉的人影依旧没有出现。
前几个小时他去见过栢钰,对方没给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镜子托起脸,英俊的眉眼上满是苦恼。
就算经历过更长时间的等待,但这次似乎格外难熬。
镜子看着反光的玻璃,上面隐约映出他的模样,阴影下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生气。
栢钰问他平常都是怎么向戈尔温撒娇的。
可他不懂撒娇是什么意思。
栢钰白了他一眼,才接着解释:“就是你干什么会让戈尔温什么都答应你。”
镜子思考一阵,然后栢钰就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落泪。
“不是,你干什么呢?”栢钰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在包里翻找,结果只摸到了麦佩茜擦过鼻涕的卫生纸。
八卦的路人朝这边探头探脑,栢钰随手将纸塞进他怀里:“赶紧擦擦,搞的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就是这样。”镜子接过,但没擦,似乎是有点怀疑这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的来历。
“不是,你泪腺有问题吗?”栢钰听明白他的意思,眼睛睁大,语气里满是震惊:“难不成你上辈子是个一拧就开的水龙头?”
都别说随时随地流眼泪了,就是他顶着这张波澜不惊的脸,怎么看怎么渗人。
“我不知道。”镜子答。
在博物馆里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他曾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想要吃博物馆外面摊子上的棉花糖,他妈妈以蛀牙的理由拒绝了他,结果他张开嘴巴,哭闹的声音吵得镜子耳朵疼。
最后他的妈妈将他带出了博物馆,再次回来的时候,小男孩手上多了一个用竹签穿起的棉花糖。
当时的镜子并不理解哭泣的正在含义,只是惊奇——为什么眼睛里流出水,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直到他遇到了戈尔温。
他想要一个吻却被拒绝了。
于是镜子撇下嘴角,学着印象里的样子,在戈尔温惊愕的眼神下挤出了两滴眼泪。
他当时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镜子想,要不然戈尔温怎么好像见了鬼似的。
几乎是立刻,戈尔温托起他的脸吻了上来。
甜甜的,这是镜子的第一反应。
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镜子看着手心的水渍,他的身体里没有血液却能做到所谓的哭泣,大概是因为水不仅仅只属于生物吧。
后来,戈尔温只要看见他向下耷拉的嘴角,就会下意识的改口。
栢钰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咂舌,她本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令戈尔温出完差连夜往回赶。
“你不能告诉戈尔温。”镜子离开前还不放心的嘱咐道。
“……我知道了。”栢钰迫于威胁只能同意。
再说了,这可能是人家情侣的小情趣,栢钰才不会笨到煞风景。
痛苦的太阳下沉,戈尔温终于出现在路口,只是脚底下的步子看起来有些摇晃踉跄。
戈尔温好不容易从落日海滩走了回来,因为时间太晚,计程车的司机都要赶着回家吃饭,长时间的徒步令他的脚后跟像是走在炭火上。
下次绝对不会搭乘栢钰的车。
这是戈尔温终于看见公寓大门的第一个想法。
他轻轻推门,门丝毫没有阻力的敞开——镜子已经回家了。
戈尔温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踏入公寓。
镜子背对着他,腰却绷的板正。
戈尔温以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干咳了两声,像上次一样张开双臂:“怎么不过来接我?”
这次是真心想要镜子来接,他的脚已经要不行了。
“先生。”镜子抬起他那张哭模糊了的脸。
戈尔温瞬间腿也不疼了,他快走了两步,镜子比他动作还快,一把揽住他的腰,一用力将戈尔温抱离了地面。
“抱歉。”戈尔温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头吻着他的嘴唇说:“我们应该先坐下来好好谈谈。”
镜子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冷的泪冰的戈尔温一哆嗦。
镜子有很多话想对戈尔温说,但第二天突如其来的晴天,将这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阳光洒进屋内,戈尔温笑着拍了拍镜面,仿佛看见了镜子坐在里面气鼓鼓的模样。
今天是巴顿稀少的晴天,太阳晒得院子里充满了黄玫瑰的香气,戈尔温活动着手腕,温热干燥的空气使他手腕上的伤疤都轻松了些。
天还很早,没有镜子的时间总是过的很慢。
他先将书房里的工具收拾干净,桌子上静静的摆着那块龙石种翡翠,戈尔温将它放进铺有锦布的盒子里,拉上扣锁后放到了书架的最上层。
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向后门的杂物间,从那里翻出了落灰的驾驶证。
戈尔温吹了吹上面的灰,驾驶证里面的照片还是他上大学时的证件照,本来想毕业旅行,但最终还是没能用上。
希望这么久了他的车技没有退步,戈尔温将它放进包里,准备出门采购必需品。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吉莲娜,对方看他大包小包的以为出了什么事。
在得知了戈尔温要去旅行后,她拐回咖啡店拿了很大一袋咖啡豆。
“玩的开心。”她轻拍着戈尔温的后背。
一切准备就绪,戈尔温将落地镜绑在了自己新买的小皮卡后面,车子开出大门,戈尔温伸出头回看公寓,这栋乘载他无数灵感的小洋楼,在下次见面时,院子里的黄玫瑰都要凋谢了吧。
事实证明,戈尔温大学的驾照到现在还是参有水分。
他看着打不着的火,心里一阵阴霾。
熄火的车辆迫使雨刷器也停止了工作,瓢泼的大雨很快就模糊了车窗。
“先生。”镜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和电视上见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们到意大利了吗?”
“应该还没有。”戈尔温从后座上拿出地图,根据车表上的行驶距离来看,应该还有几千公里。
雨一直下个没完,发动机受潮,车子压根没动静。
就在戈尔温准备好在车里睡一觉,明天继续赶路时,车窗突然被敲响。
戈尔温手动摇下车窗,失去平衡的雨水倒灌进驾驶座。
外面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的黑色连帽雨衣将他包裹的看不出年龄,手里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请问,你们要先去我的旅馆里休息吗?”听说话的声音像是个男人,雨将他的声音冲的模糊,说完他像是怕戈尔温听不懂似的,指了指身后亮着灯的车。
上帝啊,天知道戈尔温看见那辆越野车的心情有多激动。
男人从后备车里取出牵引绳,将卡扣扣进了戈尔温车前的防撞杆。
在他拿出绳子的时候戈尔温就有些怀疑,毕竟这种碰上抛锚的路人,又正好拿着牵引绳的桥段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新闻上说的,将人拐到一个隐蔽的地点然后抛尸荒野。
镜子似乎也看过类似的电视剧,一路上眼睛都盯着窗外。
大概是因为戈尔温车上装了一面沉重的落地镜,所以车速像是在竞走。
车里的两人都没有讲话,直到看到不远处亮起的路灯,旅行社的牌匾渐渐出现在眼前,两人的坐姿才放松下来。
雨云还没有飘过来,旅行社门前的地都是干的。
青年将车停好后,把后面的牵引绳解开。
戈尔温下车和他握手,男人卸下兜帽,戈尔温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是一位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温顺,他伸手回握住戈尔温,淋过冰冷的雨水后,他的手心却出奇的温暖。
这时,戈尔温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
“德拉得·戈尔温。”
“你好,我是辛·布卡。”
布卡热情的邀请他们上楼,这家旅行社规模很小,总共只有两层外加一个小阁楼。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
木板被踩的吱呀作响,屋子里传来潮湿的木头味。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戈尔温迫不及待的冲了个热水澡。
旅店虽然看起来简陋,但设施却意外完善,热水带着一股硫磺味,枕头甚至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镜子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子上烘焙的味道令他新奇。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连镜子也罕见的赖床。
楼下有烩饭的香气飘了上来,戈尔温和镜子下楼,桌子前只留下两个空位,除了布卡外,剩下的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其中,靠窗户的地方坐了一个打着舌钉的青年,火红的头发束在脑后,脸上的不羁是年轻人独有的身份证。他看起来像是玩摇滚的,身旁的墙角还放了一把电吉他。
他先是打量着戈尔温,等落座的时候又盯着镜子吹了声口哨:“新旅客啊,你们是从哪来的?”
出于礼貌,戈尔温答:“巴顿。”
男人眼睛一亮,像是碰到了知己:“我去过那里,除开雨水多的可怕之外,那里的夏天真让我感到着迷。”
巴顿的夏天是旅客量最多的时间段,大片的蔷薇花墙和夜晚的啤酒摊街道,总是吸引着外地人纷纷前往。
“你好,我是阿堂,一个摇滚乐队的贝斯手。”他伸出拳头和戈尔温碰了碰,接着说:“你旁边那个叫什么名字,也是玩乐队的吗?”
“玩乐队”的镜子从碗里抬头答:“不是。”
“是么。”阿堂“啧啧”了两声,惋惜地说:“可惜了,你长得很像玩架子鼓的。”
戈尔温回头,对上了同样莫名其妙的镜子。
阿堂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喋喋不休,一会说自己去过的地方,一会吐槽他们乐队的主唱唱歌真的难听。
戈尔温瞥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那对情侣——看样子阿堂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哎,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阿堂很自来熟地问.
戈尔温想了想答:“是个想环游世界的旅人。”
“酷啊哥们!”阿堂激动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欣赏你。”
“谢谢。”戈尔温毫无谢意的道谢,起身将盘子端去厨房,镜子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
身后还穿来阿堂的哀嚎:“现在的小情侣都喜欢组团来旅游吗?上帝啊,赐给我一个恋人吧。”
正在厨房洗碗的布卡听后手一顿,随后又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
戈尔温打算和镜子去外面转转。
这是离意大利最近的小镇,再往前开就要进入满是荒野的无人区。
所幸昨晚车抛锚在附近,要是真的驶入无人区,晚上就要在没有空调的车里度过了。
旅店旁边是一个菜市场,里面的路还没有修缮,下雨天导致石缝里满是积水。
戈尔温和镜子并排走,镇子里似乎居住的都是老人,菜摊后面坐着的商贩也大多都上了年纪,他们摇着扇子,看起来平淡安逸。
再往里走有一片湖泊,因为是死水,浑浊的水面上飘着水草,旁边的木桥上还有人在钓鱼。
镜子没见过,只是觉得用根线捞鱼很神奇。
“这是什么?”他问。
后面的戈尔温看到他主动上去交谈,突然松了口气,轻轻扬起嘴角。
镜子和之前的变化很大,了无生气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神态,像被赋予灵魂的木偶,脱离了丝线。
但还差一点,戈尔温想,那样东西到最后再给他吧。
钓鱼的是位眯眯眼的老爷爷,看旁边桶里的鱼就知道他应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老爷爷很慈祥,但眼神似乎有些不好。
“老哥,这是我新买的鱼线。”他说着还要热情的把鱼竿递到镜子手里。
按理来说被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叫老哥是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何况是看起来还没戈尔温年龄大的镜子。
但后者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对劲,自然地接过鱼竿,学着他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木桥上。
也许是长相不讨鱼的喜欢,戈尔温陪他坐了一下午,硬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老哥。”老头朝他挥挥手:“我老伴叫我回家吃饭了,把鱼竿还给我吧。”
镜子一脸不情愿地递过去,转头朝戈尔温小声抱怨:“一点也不好玩。”
戈尔温被他苦恼的表情逗笑,回道:“是啊,要钓上来鱼才好玩。”
镜子没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对情侣不见了,布卡说他们已经收拾行李离开了。
阿堂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说他在房间里扒谱子,说着就要坐在位置上吃饭,布卡却叫住了他。
“阿堂,去洗手。”
阿堂撇了撇嘴,尽管脸上及其不情愿,但还是径直走向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还把手上的水甩的到处都是。
布卡没再说什么,今晚的阿堂也格外安静。
夜幕降临,戈尔温突然想去阁楼上看看——今天菜市场的老人告诉他,这里每到晚上,天上最不缺的就是星星。
镜子在房间里看他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戈尔温只好自己一个人上去。
阁楼上飘着淡淡的尼古丁味,似乎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阿堂坐在窗沿上,红色的头发没扎,而是散落在肩上,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来啦?”阿堂抬眼,屁股还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吧。”
戈尔温嫌弃的瞥了一眼满地的烟头,最终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
阁楼的有一个向外的阳台,看的出来卡布很喜欢这里,他在上面种满了满天星。
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半空,阿堂在晚风中开口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戈尔温答。
“去哪?”
“意大利。”
阿堂不出声了,两人静静地坐着,突然,戈尔温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真好啊,我也想去转转。”
“为什么不去?”戈尔温问,从他早上聊起巴顿兴致冲冲的样子来看,阿堂应该去过很多地方。
阿堂突然一笑,年轻的脸上居然有一丝苍老。
“我被困在这里了。”阿堂望着远方高大的橡木,又说:“我被回忆困在这里了。”
戈尔温盯着他看了半晌,问:“是布卡吗?”
阿堂挑起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兄弟,难道你上辈子是个占卜师?”
戈尔温看向他没有戴任何饰品的手指,阿堂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将藏在身后的手大大方方的拿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阿堂将手臂抬起,月光从分开的手指里漏出。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主唱吗?”
“咳咳咳……”阿堂猝不及防的一噎,烟从鼻子里冒了出来:“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布卡的车上挂着一个方形的字母吊坠,戈尔温一直以为那是个普通的装饰品,直到看到了阿堂的贝斯上也有这个字母。
漫长的设计师生涯令戈尔温在无意间会留心身边的东西,甚至有时镜子找不到新买的巧克力,他也能准确的说出位置。
“没错,布卡原来是我们乐队的主唱。”阿堂说:“我们开车出来旅游,路上遇到了泥石流,是一个科考队的姑娘救了我们。”
怕戈尔温听不明白,他接着补充道:“就是布卡的未婚妻。”
所以,布卡才会放弃乐队,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开一家旅行社,静静等着他的未婚妻回来。
戈尔温想,怪不得在车抛锚的时候,布卡会及时出现并施以援手。
“那你要一直待着这里吗?”
阿堂看起来很年轻,一场失意的感情不应该将他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怎么可能,把我说的像电视剧里的苦情男二似的。”阿堂振振有词:“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像是怕自己会舍不得,于是要规定一个具体的时间界限。
空气又安静下来,点燃的烟尾忽明忽暗,过了一会,阿堂又像否定自己似的开口:“也许我会永远留在这里也说不定。”
“永远太长了。”戈尔温说:“还不如多去做些喜欢的事。”
“你看起来只比我大十几岁吧?怎么说话和我爷爷一样。”阿堂嘀咕道。
“我可不想长命百岁。”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过的都很幸福,让我现在去死也不觉得可惜。”
戈尔温纳闷地问:“你才多大,怎么天天把死亡挂在嘴边?”
“不是吗?”阿堂反问他:“与其计算自己会在多少岁死去,还不如坦然接受,在意识的下一秒去世。”
最后,他像个小孩一样嘟囔:“等老了以后,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那样一点也不酷。”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可能不会申请榜单随缘更啦,因为我感觉快要结局了,先等我把后面的剧情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