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彻明

71 / 82 章 · 6,779

宋持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浑浊, 往事流转犹如四季更替,变幻莫测得令人难以抓握。他细细看那些流逝于眼前的经历,骤然之间白光化影,飞成一把尖锐的短匕刺向心头。

巨大的痛意瞬间将他包裹, 眼前一道虚影恍过, 替他重现意识最后一刻的情景。无尽无言的沉默之中, 宋持怀想起一切,他记得自己终于激怒魏云深动手,心脏撕裂的颤栗犹然加身,宋持怀定睛看着对面正在杀自己的“魏云深”,心境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只是沉默着想:是了,他已经死了。

下一瞬便是:……怪了,死人怎么会做梦?

几乎是这个念头响起的同时, 宋持怀感觉到自己本该停息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的脑中闪现从未有过的清明, 宋持怀魂识充盈激烈起来,他发觉自己重新掌控了失衡的五感,然后在下一刻,山隐林间,一处闲小屋舍,临窗床榻上沉睡了不知多少时月的青年睁开了眼。

——闲云避暑, 风响残叶, 窗台黑鸦跳食,远野溪径粼闪,竟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宋持怀下意识就要查探周边情况, 却是一动两边肩胛骨就生痛意, 铁链叮当作响,宋持怀在魔域时听了太多这样的声音, 他偏头看向声音源头,却见两根长链一左一右穿过他两边琵琶骨,将他此身困在床榻之间,令他无法多动分毫。

宋持怀心头生骇,他盘腿运气,却察经脉封锁,所有的灵气涣散在丹田之内无法凝聚,宛若死水一潭,经不起丝毫涟漪。

“醒了?”

许是察觉到门内动静,一道意料之中的人走了进来,看到宋持怀,魏云深眼中没有任何夙愿终成的宽慰和兴意,他似乎又长了点,比宋持怀上回见到他时成熟不少,少年的青涩全然褪去,此时在宋持怀眼前的,是与他之前所见完全另一副风貌的魏云深。

见到是他,宋持怀重新躺好:“我死了多久了?”

魏云深道:“三年。”

宋持怀又问:“为什么复活我?”

魏云深道:“前债未消,你还不该死。”

宋持怀笑了,说不清是冷然还是嘲讽更多,又或者二者兼有:“那你觉得,我要怎样才算该死?”

“你的问题太多了。”魏云深没有继续回答他的问题,他从上到下把宋持怀检查了一遍,确定后者没什么问题,才问:“饿了吗?”

两个问题之间的跨度太大,宋持怀眉间短暂染上困惑,随后唇边笑意更甚:“担心我?”

魏云深起身离远了他一步:“只是你如今功法被锁,若不进食,生命难以为继,我不想我才刚把你救回来,你就又死了,让我白费功夫。”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宋持怀心头顿生没趣。他没觉得饿,但还是任魏云深送来吃食,是最常规的家常菜,此间山野深林,没有其他客舍或饭店,想也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宋持怀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挑眉诧异:“你还会做饭?”

魏云深替他在床上布置好矮桌,他尽力将每一角都铺得平稳了,听到宋持怀发问,略微侧混眼去,从前见人如生星光的璨眼如今古井无波,他闷闷“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说:“三年少与人交际往来,无聊把什么事都学了一遍,怎么也该会了。”

他没有刻意叙惨,只是像说最平常的事那样将自己在宋持怀未醒时的事浅暂说了一遍,过后也没有再提的欲望,仿佛真的混不在意,宋持怀却莫名听出其他意思,他抬头看了眼魏云深,不再说话,安静吃起了饭。

出乎意料的,魏云深手艺不错,宋持怀向来不贪食的人都没忍住多吃了两口。期间魏云深没有动作,他只是在一旁看着,宋持怀吃好后放下碗筷,拿着魏云深递来的帕子擦嘴:“你不吃?”

魏云深摇头:“我辟谷了。”

辟谷的人却学会了做饭,真是奇也怪哉。

魏云深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又帮宋持怀撤了桌子和碗筷,期间一话不发,乏味得像块木头。

三年的时间让他成长不少,当初满腔委屈悲愤的辩解无从下口,如今明明是他占据主导的地位,魏云深却一句话都不想解释了——或许也有知道自己再怎么说对方都信不过的原因在,又或许是从前被宋持怀诓骗太多,数度积累而来的失望压在心头,再多信誓旦旦的承诺和保证,都不如身体力行地做来的重要。

他收拾好一切,又开大了窗透气,然而坐在床边,问:“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宋持怀很快就想起他说的“赌约”指的是什么,抬头笑道:“你输了。”

他并不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也不后悔最后死在魏云深刀下——总归他早就哀莫大于心死,若非当初凌微的血契,他或许在看清世间所有真伪的那一刻就死了,可凌微限制他不能自尽,宋持怀只好另寻他法,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来杀他,他倒更宁愿那个人是魏云深。

至少曾经朝夕相对,某一刻忘了对方身份的时候,真心也曾映照过真心。

倒在魏云深怀里的最后一刻,宋持怀曾经无比庆幸,又无比失望,如若这人身上没有魏士谦的血脉,如若魏士谦没有对他做过那样的事,他都不介意在生命尽头之前与魏云深多些温存的时候。

……但世间种种,从来就不该加上“如果”评判。

宋持怀敛下眉目,他掩去所有可能被看穿的细节,没见魏云深反应,便得意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后悔,你输了。”

魏云深却摇头:“未到后悔的时候,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宋持怀对文字的玩弄远熟于他,闻言没有多在上面加以纠缠,而是问:“你要抵赖?”

抵赖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亏,这个赌局他一开始就没答应下来,只是问了赌因和赌注而已,是魏云深自作多情,他一个满门心思只想着死的人,哪里需要遵循对方的想法?

恰巧一阵风越窗而来,宋持怀拢紧衣领,唇边含笑:“有想这个赌局的功夫,你不如好好想想,现在凌微已经死了,没有解寒丹,我凭什么撑过今年冬天。”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这话刚落,一片黄叶随风飘落窗台。台上跳跃的乌鸦被这树叶惊扰,铺展着翅膀飞向枯树枝头。

魏云深却不答问题。他盯着宋持怀多看了几眼,突然发问:“你原来有这么爱笑吗?”

这声问意料之外,宋持怀嘴边的弧度僵硬:“……什么?”

魏云深伸出手,碰了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你从前的笑都是假的,那现在呢,是想激怒我、或是达成什么其他的目的,还是你真心的笑?”

宋持怀偏头躲过他的手,醒来之后,第一次冷下了脸:“有什么区别吗?”

魏云深道:“我总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失败,喜欢过的却是从不存在的幻影,还任这幻影发展成足以牵系我一静一动的执念。”

事隔多年,他再次强调自己对宋持怀的感情是“过”,且态度比起之前的刻意强调要平淡不少,仿佛真的坦然了一样,虚实之中,宋持怀头一回能察觉出他的真实想法,心底片刻慌乱。

但他很快就将那抹异样镇压住了,宋持怀扯了扯唇角,道:“你向一个习惯了戴面具的人询问真假,就不怕得到的是另一张面具?”

——至此何须多言,魏云深心里有了答案。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宋持怀房间里走了出去,且接下来好几天也没再跟宋持怀多说一句,甚至除了每天的一日三餐,魏云深没多找过宋持怀一次。

他的冷淡太过明显,尤其宋持怀见识过他一往情深和恨海滔天的样子,极致的爱和恨他都在魏云深身上看到过,无论如何都是浓烈,至于这宛若无视的平淡,反而令他难以招架了。

宋持怀不禁多信了几分魏云深如今对他只是喜欢“过”,他甚至开始怀疑后者复生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如今情势说不得好也说不得不好,具体要怎么评判,关键还是在魏云深。

这天晚上,宋持怀熄了灯打算睡觉,闭合的窗却被风吹出了缝隙,他坐起就要将窗重新关好,却突然一道光影缠来,下一刻,他的房间里多了个人。

——若是魏云深,他当然只会走正门。宋持怀没把来人往前者身上想去,甚至期盼最好来的人是魏云深仇家,这样他就能将杀机往自己身上引,魏云深三年复生之计功亏一篑,他就算不能杀了魏士谦的儿子为自己报仇,能见对方心血被毁,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朦胧的月色之中,宋持怀勉强看清来人,他收起脸上表露的虚伪笑意,皱眉道:“怎么是你?”

来的人正是他最熟悉的人,当年全程参与了他复仇计划,最后又成功脱身而退的冯岭。

他没想到冯岭胆子竟这么大,当初联合他将魏云深骗到那个地步,现在却还敢出现在魏云深的地盘。

……真是尽挑着心软的欺负。

冯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叹道:“你果然醒了。”

听了他的话,宋持怀眉流目转,他收敛了针对,吟吟道:“听你的意思,是知道魏云深的计划?”

冯岭自上而下,当初他为了一□□命跪在地上乞求宋持怀大发慈悲给他剃魂蛊的解药,而今换宋持怀身陷囹圄,两人地位转换,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床上的人,俯身摸了把那两条露在身体外的链子,道:“知道,但知道的不多。”

宋持怀咳了两声,刻意偏头的动作让他看上去有些无辜,宋持怀顺势捉住了冯岭的手指,放在掌间不住摩挲着,是个引诱的动作:“不能说?”

“……”冯岭默默抽回了手,又连忙看了眼四周,确定没看到魏云深的身影后才松了口气,“我对你没那个心思,你这招对我没用。”

“是没有,还是不敢?”宋持怀倚靠在床头,懒声道,“你放心,现在魏云深不在,你就算真要做什么,他也不会知道的。”

“……”冯岭的手握了又握,“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你真的不不想试试吗?”宋持怀道,他现如今经脉被穿过琵琶骨的两根锁链拦腰封堵,灵力无用,也没有其他的筹码,这一张仅剩的牌是他孤注一掷,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慢吞吞关了窗,一只手贴在衣领处,看着冯岭慢慢攀上红色的脸,戏谑道:“当初在天极宫时你不是还邀过我同浴吗?这样,你就当跟我做个交易,我们互利互惠,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当年魏云深被骗,纯粹是他技不如人,现在……”

“在”字才刚脱口,冯岭便如临大敌般用力甩了甩头,他一连往后退了好多步,直到脊背贴着门才喘着气停下了,他戒备地看着宋持怀,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

宋持怀一顿,有些惋惜地看着他,但更多还是嘲弄:“你说你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躲呢?”

他话未说全,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有愧之人才需要躲,真正无愧的人何怕直面诱惑,若真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再看千万眼也惊不起半点波澜。

……就如如今魏云深对他那样。

不知为何想起不该想的人,宋持怀有些烦躁,他提醒自己专注眼前,便见冯岭贴着门躲到了墙角,看上去比他更加烦躁:“我是来找你说事情的,你听得见就行了,管我现在哪里做什么?”

宋持怀问:“你说什么?”

冯岭一愣,刚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得太远了,抬头就看到宋持怀眼底笑意不减,明白过来自己又被捉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真的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

宋持怀并不说话,他半坐半跪地倚在榻上,未束的青丝泻至身前身后,不见糟乱,反而像才刚梳理过一样,在昏暗无灯的环境里竟显得有几分……勾人。

冯岭连忙遏止这可怕的想法,他摇摇头,继续说:“魏云深不是魏士谦的儿子,他跟魏士谦没有关系。”

床上的人一顿,而后嘲讽道:“你现在连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话也信口拈来了?”

冯岭道:“我没骗你,我一开始也不信,后面我去邺城调查了一下,魏士谦的儿子是叫魏云深没错,但根本不长他那个样子,而且‘魏云深’早在我们杀到邺城一个月前就失足溺死在水里了,魏士谦就那一个独子,没有第二个人了。”

空气中短暂地沉默片刻,宋持怀缓缓收敛笑意,他面上看不出半点表情,良久才说:“……你说我就信?”

“我后来去邺城走访过,根据魏云深的形貌特征,确实找到一个能够匹配的人。”

冯岭看了他一眼,犹豫着上前两步,又看了他一眼,见宋持怀确实没有了引诱的意思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他将一个东西递给宋持怀:“这是邺城施家小姐跟魏云深的手信,魏云深是魏士谦捡来了养在着月楼里的,他本被配给了施家家主当做娈宠,是那家的小姐见他可怜,从她父亲手里把人要来了,她知道着月楼中人的凄惨,从那以后,就给魏云深写信。”

看到宋持怀拆开了信件,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你认认,这是不是魏云深的字?”

宋持怀看了两眼就把信扔到一旁:“我怎么知道这些信是不是你们故意写了做旧的呢?”

冯岭急道:“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宋持怀没感情道:“你跟魏云深素没交情,为他奔波澄清又是干什么?”

“那是我欠他的,我骗了他这么久,我得还!”见说不动宋持怀,冯岭气得咬牙,语气也没忍住重了不少,“你以为我是你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颗心染成七个样子掰给十个人分,到最后谁都拿不到一点真心!宋持怀,你好好想想,我当你天生冷心冷情是个怪物好了,但你想想魏云深对你,你就算把他当成棋子,他有这么大恶不赦吗?你连我都能留下一线,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

说到激动的时候,冯岭直接扯住了宋持怀的衣领。

他用力极大,宋持怀全身灵气凝滞,他不是冯岭的对手更挣脱不得,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冷笑:“既然知道我没有心,更应该知道他是不是魏士谦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才对,所以呢,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我欠他的,就算你真的无动于衷,我也要把我要说的说完。”冯岭冷声道,他深吸了口气,“你知道魏云深初入天极宫时,他心斗的考核结果是什么吗?”

宋持怀当然不知道,他当时假模假样地关心着魏云深,实则一心想着怎么将这个人化为己用,心斗虽然是卡在入门的重要一关,但他背后有人,能确保魏云深就算心斗不过也能拜入自己门下,所以没多关心,如今听冯岭提起,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

冯岭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把自己从负责考核弟子那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要不是这个人替你动了手,恐怕你跟天极宫的缘分就到这里了’,这是当时考核魏云深那名弟子的原话。”

心斗用以测试心魔,若是那关不过,普通弟子确实无法进入天极宫。

至于前面半句的“这个人替你动手”……宋持怀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他那时也不是全然没关心过魏云深的,他至少问过对方在心斗时看到了什么,当然魏云深怎么回答的来着?

——魏家的祸乱之夜。

恍然间,宋持怀眉心一跳,他这回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冯岭继续说:“我后来问了他,他说那天晚上他在魏宅的井水里下了毒,本来是想跟魏士谦同归于尽的,但后面听到打斗声,所以……”

他话没说完,特意又看了宋持怀一眼。

宋持怀想到什么,脸色怔然失色。

他向来聪慧,自然听得懂冯岭的未尽之言:那天魏云深本来想跟魏士谦同归于尽,但他意外杀出,慌乱间魏云深躲进祠堂,意外进入了里头的结界,因此留了一命。

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不过是施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引得魏云深那样珍视,明明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却在连与他奔波数月、添在天极宫寄人篱下之后仍适应得极好,甚至从来没对魏士谦的事感到过半点悲愤或是思念。他一开始以为是魏云深不认生心胸开阔,如今想来、如今想来……

心里有什么轰然碎裂,宋持怀咽下一腥甜,声音含糊不清:“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

是了,冯岭说的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其实只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仅仅这点线索而已,他也可以编出很多个不同的故事,只凭听者开心。

冯岭嘴里说的,未必就是真实发生的。

宋持怀不住说服自己,他勉强定下心神,心里却从未有过地慌乱起来:正如他自小聪慧,此时更知道冯岭说真话的概率大过假话,但宋持怀仍执拗地不肯相信自己错了,或许他不肯信的不是自己的错,而是他将曾唯一奉送上来的真心践踏在脚底的愚昧和无知。

他不肯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魏云深确实有那么点不一样,详细原因未知,他不是喜欢在不相干的感情里浪费多余感情的人,从前只以为是因为在他在凌微面前为奴做宠的那段时间里,他唯一在魏云深面前是个人,所以才对对方另眼相看。

所以他无所谓在自己的复仇计划里多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反正众生芸芸无相,世人皆若蝼蚁。宋持怀不在乎蝼蚁——哪怕是他自己的死活,如果魏云深是魏士谦的儿子,那随便怎样磋磨他都可以,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当初魏士谦怎么对自己的,后来他如何还给仇人的儿子,算起来公平极了。

但如果魏云深跟魏士谦没关系,而仅是自己的徒弟……

“手信你觉得是假的,心斗你也觉得空口无凭,那好,我问你,你自己呢?”

“宋持怀,你信不过别人,那你自己呢,你也信不过吗?”

耳边的声音打断思绪,宋持怀向来擅长口舌,可他现在看着冯岭的嘴一张一合,从未这样迫切地想要对方闭嘴过。

宋持怀心头一愣,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问:“什么?”

“魏士谦只有一个独子,而魏云深跟他半点不像,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冯岭冷漠看着他,残忍开口,“你目力好,记忆佳,就算过去了很多年,应该也不会忘了那天晚上的事。”

“你不信我,那问问自己,那天晚上,魏家满门一百多口尸体里,有没有人比魏云深跟你的仇人更像。”

一话毕,记忆回溯,心神激荡。宋持怀闭上眼,他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夜晚,魏家夜火通明,门宅庄严,偶有下人交巡换守,低语私私。

宋持怀重临其境,他循着自己杀人灭口的路线回到魏家,疾风厉扫面颊,一片昏暗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锦丝蜀,金线衣,银缕绣附玉鞋,头冠映衬明珠。

视线上移,那张脸跟魏士谦起码有七成相像,那夜急于杀戮而忽视的细节也重新出现,少年死前往魏士谦书房的方向爬了两步,微弱地喊了声“爹”。

过往封尘,真相大白。

宋持怀胸口一痛,重重吐了口血。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无力维持强装的镇定,跌坐在了床上。

想到跟魏云深从前种种——他过去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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