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

69 / 82 章 · 4,335

魏云深到得晚, 等他抵达宋持怀与凌微被擒之地时,他们二人已被许多魔族围了起来。

凌微是力竭而败的,他的身上、脸上、鞋子上各处都沾溅了新鲜的血液。他手上的利刃轻颤、呼吸急促,脚边还倒着几具魔族的尸体, 不知是经历了怎样的车轮战。但杀敌再多, 在绝对的人海战术下, 仍逃不了败亡的结局。

对比之下,旁边搀扶他的宋持怀看上去就干净很多,相比于凌微浴血奋战后的狼狈,宋持怀仍穿着一身洁然的白衫,除却扶着凌微的那双手,其他地方没有任何见红。

尽管如此,凌微仍做了一副保护的姿态将宋持怀守在身后。他以剑杵地, 傲然凝视周围每一个蠢蠢欲动的魔族, 明明身陷颓势,却硬是以一个眼神吓得那些魔族不敢妄动。

光凭两人一剑,竟就让当场的阵势僵持起来。

“尊上来了!”

不知哪个眼尖的先发现了魏云深,魔潮中爆出一声洪亮的喊声,而后人人回头,刚还密不透风的魔墙飞快给刚到的魏云深让出一条路来, 魏云深踏路而行, 很快就走到了宋持怀二人面前。

……很奇怪,若是之前让他看到宋持怀与凌微相互扶持的样子恐怕他又要痛不欲生一番,但自从知道宋持怀的真面目, 魏云深心里就再也掀不起任何一点痛怒, 他的心海平静无波,唯一一点轻微的悲哀和同情, 却不知是为凌微还是为自己。

——直到现在,宋持怀都还在演着不离不弃的戏码,乐此不疲。

想到宋持怀前几天跟自己说过的那些示好的话,魏云深心如刀割,再开口时余情已烬,他的嗓音透着自己都没想到的疲惫和嘶哑:“把宋持怀带下去。”

魔群中立时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在宋持怀身后。宋持怀却突然发难,他两掌击向那两个魔族,那两人始料未及,一倒一退,宋持怀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离开师叔,想都别想!”

这其中大多数都知道他与魏云深之间的关系,闻言纷纷将视线投向后者,既是为难也有悲愤与恳求,宋持怀害人太多,他们一忍再忍,就算是看在魏云深的面子上,也不想再继续忍下去。

魏云深心生钝痛,一股无力感将他席卷,他捂着心口:“要杀要剐?你想那个很久了吧?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的。”

宋持怀神情一滞,尽管极力掩藏,他的眼中还是有错愕一闪而逝。然而还没等他多想试探,魏云深再次下令,刚才被他击退的二人重新上前,将他按着押了回去。

无瑕白影经过身边之时,魏云深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他的视线早就落到了将全身力气都寄托到剑上的凌微身上,这个男人阴冷无情,哪怕杀了这么多人仍不见半点愧疚,凌微只望着宋持怀被带离的背影,知道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吝啬地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了魏云深。

他真是个怪物,直到此时都还笑得出来,冰凉的嘲讽目光如同能穿过血肉直接刺进魏云深脏腑:“我败了,但我没输。”

魏云深摇头。

他跟凌微没有多深的交情,说是互看不顺眼也说得过去,他本不该为对方解释什么,就让凌微一辈子都活在宋持怀的骗局里也很不错,可……凭什么呢?

他不甘心,凭什么同样是被宋持怀骗得团团转,凌微能到死都活在宋持怀为他编织的美梦里,他却提前知道残忍的真相,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从不曾在宋持怀那儿获得过一星半点的真心。

凭什么?

真正的痛苦不是简单的死亡,而应该是杀人,诛心。

魏云深牵起唇角,却笑不出来,他干脆摒弃了这个僵硬的动作,说:“如果你没输,现在就应该已经跟烬日寒众人会合了。”

凌微闷哼着挑了下眉:“你想挑拨我们?”

“不是挑拨,是说实话。”魏云深一步步走近了他。

——凌微杀了太多人,所以魔域里这些对他心有余悸,但魏云深不一样,他到现在才切实地感觉到,原来人在强到了一个地步以后真的可以轻易看穿别人的境界,哪怕此刻凌微再虚张声势,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的纸老虎罢了。

对待这样的凌微,还没有到要他这么严阵以待的地步。

魏云深走到凌微身前,他手一前一提,凌微手上的剑立马就被他夺了过去,凌微抢而未成,他脚下一个踉跄,最终还是撑住了没倒下去。

魏云深拿着那把剑照着地上那些尸体的伤口朝着凌微一招招比划,道:“是冯岭带他来找的你,又是冯岭来向我告的密,不然你猜猜,冯岭是谁的人?”

凌微不为所动:“冯岭不是早就堕魔了吗?”

“是啊,就这么巧,偏就是宋持怀身边的两个人堕了魔,冯岭于我之前许久,我本不该认识他的,偏就是万剑宗大比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出现了,当场给我定了死罪。”

魏云深声音淡淡的,或许是已经被背叛到麻木,今天哭过一场之后,他的心情就很难再起波动,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见到凌微脸色微变,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继续说:“你似乎没注意到一个问题,他灵力恢复了,却不愿为你挡杀一人,你确定,他是真心想跟您逃出去的吗?”

凌微心跳一漏:“他的修为……”

不是说他的修为被封印住了吗?

凌微话犹未尽,魏云深却听明白了,道:“如果他真毫无修为,刚才又是怎么能对得过魔族的呢?”

因受伤而有些迟钝的意识逐渐醒过神来,凌微耳边一阵嗡鸣,饶是再不敢置信,也不由得对魏云深的话信了三分。

可是……为什么?

他的有有就算偶尔任性了些,在大是大非上却向来拎得清楚,有有从来乖顺服帖,这次却为什么……

凌微不愿深想其中缘由,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魏云深,他仍带着邪佞从容的笑:“那又如何?至少他肯与我同死,这就够了。”

“他会死,但不会跟你同死。”凌微缓缓道,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凌微的,后者丝毫不躲地反看回来,轻佻道:“怎么,舍不得杀我了?”

魏云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还记得林玉琼吗?”

凌微皱眉,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那是谁?”

“一个哑巴。”魏云深道,他死死看着凌微,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懊恼的情绪,“曾经天极宫的外门弟子,曾有机会入内门,但因为跟别人说了两句宋持怀与你的事,被你削了舌根。”

“哦?”凌微来了性质,挑眉道,“这样的人太多了,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他话里犹带笑音,虽然看上去是在好好说话,但分明却是……挑衅。

简直……无可救药。

魏云深闭上了眼,他暗笑自己愚蠢,也放弃了跟凌微继续交流的想法,只是说:“没关系,你会记住他的。”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凌微才只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就见魏云深拍了拍掌,霎时一袭青衣缓步走了上来,魏云深将凌微的那把佩剑递给他,莫名地,鼻头一酸。

他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于是偏过了头,轻喊:“林师兄。”

那袭青衣“嗯”了一声。

魏云深道:“慢慢来,除了你的,还有天极宫其他师兄们的仇,你都要一并报了。”

林玉琼:“嗯”。

魏云深深吸了口气:“还有魔域里族人仇,也都劳烦你一并。”

林玉琼:“嗯。”

凌微不可置信地沉声道:“你让一个无名小卒来杀我?”

魏云深没有答话,他只是最后看了凌微一眼,觑见对方眼底的怒意和质问,然后漠然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身后传来利剑破体和谩骂的声音,魏云深仿若未觉。他眼着于前,步履坚定,心境从未这样沉重过。

后面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地宫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监牢,因此宋持怀仍只是被关押在他原来的房间,相比于之前的宽容,他这回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时度守在中间眼也不眨,好像自己稍一松懈他人又会不见。

相比之下,宋持怀淡定得已经不能用平静来形容。他自在极了,看上去不像刚刚出逃、刚放了俘虏、刚被抓回,而是就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像往常一样安静看书,有时嫌光太弱,还拨一拨旁边的烛火。

魏云深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心底生出无限的悲切和愤怒,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看着宋持怀,良久才说:“你们先出去吧。”

时度看了他一眼:“……尊上。”

“我会亲手杀了他。”知道他的为难,魏云深哑声道,“我会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时度这才不再多说什么,他朝另外两个人打了个眼色,领着人出去了。

魏云深走进房里,听到门被关合的声音。他的眼神在未从书上收回视线的宋持怀脸色流连许久,最后不得不从对方手里将书抽出,问:“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宋持怀露出个笑,这个笑魏云深先前见过一次,不同于此前装出来的温和或嘲讽,而是明媚如三月春风,带着一股憾事终结的释然,和再也不必伪装自己的真实。

他笑着问魏云深:“你什么时候杀我?”

他太聪明,被带走前听到魏云深的那一句话就猜到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真是目的,于是干脆连最后的伪装也卸去,哪怕知道这个提问是在拿刀割魏云深心口,也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魏云深叫他说话,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都是假的。”宋持怀知道他要问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就出声了,“你见过的、经历过的、想象里的,但凡跟我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相扎人,魏云深早有准备,却仍觉阵痛:“……只是因为我是魏士谦的儿子?”

宋持怀点头:“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当然够了。魏云深在着月楼待过,他甚至里面是怎样一番地狱的景象,宋持怀从那里面出来,会对魏士谦深恶痛绝实在正常,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魏云深问:“如果我不是呢?”

宋持怀摇头否认:“没有这个如果。”

其实他当初并不是故意留了魏士谦的儿子一条命,只是刚好察觉到有人躲进结界、刚好懒得费事、刚好将结界里的人留在最后、刚好他需要一枚棋子复仇,所以选择了魏云深而已。

但谁知道就这么刚好,他留下的就是魏士谦的儿子,但这样也好,宋持怀虽然不介意将无辜的人卷进来,能少一桩罪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魏云深用力捏了捏手,他口中喃喃,不断重复着宋持怀那句话,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极大,宛若发狂一般,因为太过用力,到最后竟然咳了起来。魏云深双眼发红,笑得癫狂乱颤,但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宋持怀身上,他仿佛要用眼神从宋持怀身上扒下一块皮来,到最后却无事发生,直到他笑累了停歇下来,宋持怀都还只是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问:“你真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

宋持怀道:“死了总比活着好。”

“好啊。”魏云深轻声道,“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宋持怀问:“赌什么?”

“就赌……死了以后,你会后悔,怎么样?”

宋持怀问:“你要怎么知道一个死人会不会后悔?”

魏云深道:“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决定赌不赌就行了。”

宋持怀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赌注是什么?”

“就赌自由吧。”魏云深掏出一把匕首,这把跟当初宋持怀刺向他的那把极为相像,细微之处又略有不同,看上去是仿制而成,只是用铁更精,反而更像正品。

他将匕首抽出,匕尖抵住宋持怀的胸口,冷声道:“如果我赢了,你的自由归我,你永远都要待在我的身边,不管真心假心,你当初怎么在凌微面前演戏的,就要怎么恭顺地对我。”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宋持怀有意将身体往前送,却被血契阻挡,他只好等着魏云深主动将匕首刺进更深的地方,闷笑着问:“那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从此做你的狗,往前你怎么对凌微的,我再给你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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