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差

67 / 82 章 · 4,291

魏云深效率很高, 前一天才刚答应让宋持怀见冯岭的事,第二天夜间人就被送到了宋持怀那里。

将人带来以后,魏云深借口尚有它事就要离开。按理来说宋持怀跟冯岭要聊的本就不该方便他听,得知他不留下来旁听, 却是宋持怀先稀奇地问了句:“你要走?”

魏云深道:“方便我听?”

宋持怀模样无辜:“有什么不方便的?”

“……”

魏云深心情好了不少, 但他面上未显, 只道:“不用了,我是真的有事,你俩就先聊着,有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开了,说不定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冯岭冷眼听两人“你侬我侬”了会儿,直到魏云深的身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宋持怀脸上的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冷漠所替代, 青年拨了拨烛火, 看也不看他,说:“看来你在他这儿过得不错。”

冯岭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宋持怀不可否置,他拿着剪子将灯芯剪了一段,屋内霎时明亮不少。他盯着烛台上轻轻晃动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问:“上面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伐魔联军的事, 宋持怀被按在地宫里太久, 地面上的事接触不到、魏云深也不肯说给他听。是以宋持怀虽然有一段伐魔联军来势汹汹的记忆,却因为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些时间,半点异动都未曾听到过, 时间过得久了, 就总有种之前所闻所见都只是一场错觉的不真实感。

冯岭并未瞒他,虽然宋持怀是以“问罪”为缘故将人讨过来的, 但二人真正相处时却并不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十分平和:“联军还在烬日寒那儿守着,魏云深实力莫测,他身边最近又新出现了个人,那边不敢轻举妄动,每天也就只骂骂阵,得了机会便掳掠几个魔族来杀,魏云深他……”

说到这,冯岭话转了个口:“他身边那个人,你要小心。”

或许是对冯岭的话感了兴趣,宋持怀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一个女人。”冯岭回忆了会儿,“女人修仙是闻所未闻的事,可那人实力也不可小觑,似乎还能洞悉人心,我看魏云深对她非常敬重,总之,你要多注意这个人。”

宋持怀本来没什么感觉,听到“敬重”这两个字时却突然想起他跟魏云深从前相处,默了默笑出声来:“他拜了别的师父?”

他虽然笑,语气却是冷的,冯岭跟了宋持怀许多年,轻易就看出对方藏于表面之下的真实情绪。没有任何原因的,他突然就想刺激一下宋持怀:“我看也未必,那女人看上去年岁不大,又单纯不谙世事,或许魏云深是对她起了怜惜之心也有可能。”

“怜惜之心?”宋持怀像是觉得新奇,回想这段时间与魏云深的相处模式,后者强势不容置喙,实在很难将他跟“怜惜”两个字绑在一起,不禁嘲道,“他倒是风流。”

冯岭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是啊,反正你只是利用他,他身边有个真能知冷知热的人也挺好的,免得总想起某个要拿刀子捅他的人。”

宋持怀觑他:“你倒是心疼他。”

冯岭点头,他似乎并未听出宋持怀话里的嘲意,理直气壮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老好心,可惜不是人人都对得起我的这份好心,上回我这么心疼新入门的师弟的时候,转手就被人给卖了。”

“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追忆往昔的。”宋持怀看上去没有半点歉疚,他将剪子放下,多情潋滟的眼睛里跃进昏黄的烛光。宋持怀的面容本就柔和偏多,此时灯下看人,更比平时要多几分颜色,叫人忍不住想要沉沦进去。

他淡淡问:“……凌微被关在了哪里,你知道的吧?”

提及正事,冯岭收敛针对,也严肃下来:“知道,只是……”

宋持怀没有给他“只是”的机会,听到前头两个字便开口截断:“我要见他。”

冯岭便沉默了,半晌才道:“凌微已经收监,他死是早晚的事,你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跟魏云深的关系也缓和下来,眼看着就真要自由了,你……一定要走到这个地步吗?”

宋持怀讥诮道:“怎么,你是在担心一个将你害得在正道失了容身之地的人吗?”

冯岭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持怀才是对的——他做了太多恶事,就算立马去死也只不过罪有应得,但冯岭仍然有些不忍,正如宋持怀所说的老好心,哪怕对面的是自己的仇人,他仍保留着一两分恻隐。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宋持怀也知道他需要时间想通,青年静坐着没有开口,更没看他。冯岭吐出一口浊气,问:“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宋持怀弯起眼,唇边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最好是魏云深无暇顾及的时候。”

那就是……现在。

冯岭深吸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来个东西给宋持怀:“这东西能让你脱离结界,是魏云深给我出入魔域用的,等出了这个房间的禁制再还我。”

宋持怀毫不客气地接过,随意收进怀里,又听他问:“要换一件衣服吗?”

“不必了。”宋持怀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吹熄了桌上的灯,偏头看了眼窗外柔和流窜的夜火,道,“本来也没什么衣服可换。”

冯岭有些动容:“你……”

宋持怀最不喜欢别人同情可怜自己,哪怕冯岭只是开了个头,听他语气也知道他要说什么。青年定定地看着他,深如黑渊一般的眼睛叫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冯岭被他看得闭上了嘴,便见宋持怀抬起手来,修长的指节攀上胸膛,缓缓落到心口的位置。

他声音冷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等我死了,把这里挖出来,你身上的剃魂蛊就能解了。”

冯岭脸色难看:“你拿自己的心做药引?”

难怪……难怪他以前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剃魂蛊的解药,他还以为宋持怀是想借这蛊虫控制他一辈子,却没想到宋持怀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直到他死之时,自己才能真正解脱。

冯岭盯着他单薄的胸膛,呼吸急促:“若是让魏云深知道我要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了,只怕我也得不到什么好活。”

“放心吧。”宋持怀看着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会亲手杀了我,没有机会想到你的。”

.

魏云深再次去见了魔心。

这个“再次”有据可靠,换句话说,这段时间魏云深只要有空都会来看看她——正如魔心对被自己沉睡数千年之后错过的世界感到好奇一样,魏云深同样对这个上古的“魔族”感到新奇,尤其这人还是魔首,如今修仙界里广为流传的“魔族”皆是由她分衍而来,却是个女人,实在很难不令人心生在意。

当然,魏云深本人对女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单纯地有些新奇罢了。

魔心早知他要来,在庭园树下的石桌上温了壶酒。

她只知魏云深会来,却不知道具体会什么时候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坐等,她长发依旧未束,柔顺地顺落到地上,地宫内游离的夜火似乎有了意识,它们格外亲近魔心,在她的衣与发间缀出温柔的颜色,有的还往她怀里拱。

魏云深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女人无聊地趴在石桌上玩弄着瓷白的杯子,周边夜火绕了满身,整体看上去恬然安静,叫人不忍打扰。

魏云深不禁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被魔心察觉,女人迅速从桌上抬起头来,看到他后眼前一亮:“你来了。”

魏云深脚步短暂停滞一息,便恢复如常走了过去:“等很久了吗?”

“也没很久吧,还没我之前睡觉的时间长。”魔心没什么时间观念,反正她的人生漫长无聊,就算不等魏云深也没别的事可做。

她给魏云深倒了杯酒:“东西找到了吗?”

魏云深点头又摇头,他从怀里拿出几截木头,道:“没找到你说的那种,但这几种看上去跟你说的很像,你看看,可以吗?”

魔心一一摸上魏云深放到桌上的那几截断木,她的指尖流盈出黑白两道灵气,待将都断木排查了一遍,摇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几样虽然大体上跟我让你去找的很像,却总有这点或那点不足,到时候就算塑起肉身……也难免不出意外。”

魏云深眼里的光熄了,他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魔心安慰他:“不过也不着急,你这是最下下之策,不一定真会到那个地步,说不定我灵力过几天就恢复了,到时候为他将经脉温养一遍,他的寒症也就解了。”

魏云深握紧拳头:“你不懂,我等不了了。”

“我怎么不懂了,我知道你是……”

话到一半,魔心突然想起魏云深说过不让她窥探别人心事的话,不禁心虚地捂住了嘴,嘟囔道:“当个娘麻烦死了,我阿姐为什么这么想当娘啊。”

魏云深只当没听到她后半句,他对自己单方面被魔心当成晚辈的想法并不排斥,却也因为从未被女性长辈关心过而有些违和,于是干脆佯装不知:“我是什么?”

魔心蔫了下来:“没什么。”

魏云深道:“你说吧,我不生气。”

“真的?”魔心飞快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才试探着开口:“你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魏云深沉默了会儿,“我不喜欢他。”

“可我还没说他是谁呢。”魔心看上去颇为自得,“我姐姐以前也像你这样,她后来告诉我,心里一直想着谁就是喜欢谁,我没说宋持怀的名字你却立马想到他了,你分明就是喜欢他!”

魏云深又要狡辩,想到魔心是可以直接看到自己内心的,干脆放弃挣扎:“可他不喜欢我。”

“是啊,你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魔心道,“所以你处处受他掣肘,因为怕他死,又因为怕他的寒症无药可解,所以连最讨厌的人都不能杀,要我说,喜欢别人有什么用?”

魏云深看她:“你好像经验很丰富?”

“也不算丰富吧,我阿姐以前跟你一样。”魔心回忆起什么,有些感慨。

魏云深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谁?”

“你阿姐。”

“她后来……”魔心敛下眉,她平时跟魏云深说话时总离不开她阿姐,此时说起故事,却没有半点伤心,“她后来为了男人生产死了,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总说好听的,她死了以后却立马去找了别人,还趁我阿姐魂魄未散时生吞了她的魂魄,夺取了了她残剩的大部分灵力,可见情爱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靠谱的。”

过往太多惨重,就连魏云深这个局外人听了都有种感同身受的难受,魔心却面色如常,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魏云深望之生惑,问:“你就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魔心更疑惑,“她死的时候,我已经为她哭过一次了。”

“……”

魏云深望着她平静的样子,又想起之前跟她相处,实在很难想象出魔心哭的样子。

他不再为难自己,点了点头,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我会再叫冯岭去找找有没有你说的昆山木,但你确定,若给他换个躯体,所有沉疴痼疾都会消除吗?”

魔心点头,确定地说:“寒症绑的是身体不是魂魄,但你师父心有郁结,除非失忆,否则我解不了他的心症。”

魏云深点头,他看上去很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魔心顿了顿,又继续说:“但是你的那个师父,他……”

“不要看他的事,就算看了也不要跟我说。”魏云深恰时截断她的话头,“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永远都不想知道。”

“……”魔心往院外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可是他现在……”

魏云深道:“他跟冯岭只是说说话,没有别的。”

“我知道。”魔心看了眼他,心知这人莫名其妙的酸意泛起来了,只能说,“好吧,不说他,那我说冯岭,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魏云深青筋一跳:“他跟宋持怀亲上了?”

魔心不知他是怎么联想上的:“……那倒没有。”

“那就没事。”魏云深松了口气,“师父好不容易愿意主动示弱,只要他不跟别人走,其他的事,我都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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