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一本《山海记》, 宋持怀与魏云深几乎翻遍了书楼的第一层,都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魔”的记载。
夜已入深,魏云深掌着灯看宋持怀怔然合上最后一本书,后者神色缺然, 许是受的打击过大, 他的目光难以从书的封面移开, 更是久久不能回神。
魏云深等了会儿,见他依旧不动,道:“今天晚了,先回去吧。”
宋持怀闭上眼,他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叹道:“你跟冯岭之前……”
“我们对魔界的东西没那么感兴趣。”魏云深知道要问什么,未及听完, 就打断他, “走吧。”
宋持怀却还不想走,他不甘地望着通往楼上的阶梯,道:“上面不知道会不会有……”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魏云深声音平静,若非宋持怀够了解他,恐怕也听不出他深藏在话音里的威胁,“今天带你出来是因为昨天答应下的, 但你若因为这一次就觉得我心软了好说话, 那下次也就不必再来了。”
宋持怀一怔,而后浑身泄力,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折了下来, 他闭上眼, 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忘了,他跟魏云深早不对等, 已没了谈判的资格。
回到地上,魏云深关上地宫开关,大殿霎时就恢复原样。宋持怀走在前面,回房间后自觉地给自己戴上了两只脚上的镣铐,戴手时因为一只手不方便动作,便向魏云深求助:“我弄不上。”
魏云深目露惊诧,挑眉问:“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宋持怀神色如常,他垂眼看着自己在玄铁的衬托下显得更白腻的手腕,道:“反正躲不过,也逃不出,倒不如自觉一些,我也少受些罪。”
这倒真有几分身为阶下囚的自觉了。
魏云深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戳穿宋持怀的别有用心,最后却还是沉默着上前来摩挲住宋持怀手腕,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宋持怀,后者始终垂头不愿看他,也不知是真的顺从了还是仅仅逃避。
他将宋持怀的两只手腕扣上,没多余做什么,而是往后退开,道:“今天我有事不能陪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时度,他在外边守着。”
宋持怀张了张嘴,还是把那句“本来也没要求陪”咽了下去。
他躺下盖好被子,点了点头,虽没回话,却也算给了回应。
屋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宋持怀今天忙了一天,他累得狠了,现在不过才刚躺下,意识就陷入混沌,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一阵关门声,再然后风动惊起树梢擦响,他的意识彻底沉浸在黑暗之中,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声音。
“霁尘尊、霁尘尊?”
“……霁尘尊没事吧?”
“不管怎么样先趁没惊动那个叛徒,看看能不能先把人带走吧。”
“不行,这铁链是特制的,方才从烬日寒闯进来时又损耗了一部分灵力,我实在打不开。”
“大师兄呢?”
“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其余人跟我去拿魏云深,不管怎样结症在他,只要把他捉了,我不信还救不下一个宋持怀。”
“……”
纷杂的说话声扰了美梦,宋持怀本就没睡好,如今被吵得半梦半醒,他揉着眼,下意识就要唤:“时……”
“度”字还没出来,一只手捂住了要出声的嘴。宋持怀脑中茫然,在睁眼看到房内情景后眼皮重重一跳,瞌睡也醒了大半。
他压低声音,还有种尚在梦中不曾清醒的不真实感:“公孙止?”
怎么会?公孙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公孙止点头,见他不再有妄动的趋势才松开手:“多有得罪。”
宋持怀摇头,许久确定眼前所见并非幻梦,才问:“怎么是……你怎么来了?”
公孙止刚要回答,却听一阵不正常的呼声啸过,顿时心神一凛,他极其自然地护在了宋持怀身前,低声道:“保护霁尘尊!”
话刚落,随他而来的万剑宗弟子绕在床边排开,而后一道脚步声响起,黑沉的魔气推开房门,下一刻,宋持怀领着人走了进来。
“是你。”
他跟公孙止见面不多,却还记得这么个人,相比于其他人,此时魏云深更宁愿见到的人公孙止,因此面色稍霁,又嘲道,“怎么,一个凌微不够,你们也来送死?”
公孙止冷声呵道:“大胆魔族,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果真如道殒尊说的那样,该杀!”
魏云深却并不将公孙止的狠话听进耳中,他只看着被一众人护在中间的宋持怀,后者神色不变,不论是他还是公孙止说话时都始终维持着一派风云不惊的淡然,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又是这样,从前是,现在也是,宋持怀向来知道如何最能拨动人心,他就这样不关己事地坐在那里,不消多说半句,自有大批大批的人甘做衣下之臣,前仆后继地做他拥趸。
冯岭做过,凌微做过,陈蕴也做过。从前就连他也被宋持怀清高的模样骗得神魂颠倒,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捧出去,只为让宋持怀多笑一笑。
可他又是怎么回报自己的?无休无止的背叛、无尽无头的憎恶,真心者的真心不值一提,反而人人对辜负者的谎言前呼后拥。
魏云深以为之前的自己已经够愚蠢,谁知道宋持怀真有这么大的能耐,连许久未见的公孙止都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再开口时,魏云深声音添了几许嘲讽:“该杀,那也要你杀得了我。”
公孙止化出佩剑,呵道:“口出狂言!”
魏云深半分不恼,面对公孙止的咄咄逼人,他一动不动:“我不想跟你动手。”
公孙止嗤道:“你连自己的师尊都能下得去那样的狠手,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抑或你怕阵了,不如将你师父放了,或许我还能请我师尊从轻发落,留你一条性命。”
魏云深眸色越沉,他紧紧盯着公孙止,一话不发,手中却炼起一道黑气,随后一柄比寻常剑要短上半截的剑持于手中,其间没有任何光华,其余人定睛望去,却竟见到的是一柄木剑!
宋持怀神色微愕,显然没想到自己当初随便给魏云深找来的剑他不仅没扔,似乎还重新又炼过一遍,虽然那把木剑一眼看去与从前没什么区别,细看之下,却不难发觉比从前的要更锋利。
公孙止只一瞬愣怔,而后嘴里吐出一句不屑的“儿戏”。他深知如今魏云深进步神速难缠得很,哪怕只是一把兵器的更换展现出的效果或许就完全不同。而今魏云深手里拿的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木剑,这让公孙止松了口气。
若凌微带回去的消息是真,单纯拼灵力或许他并不是魏云深的对手,但只要他的兵器更利更快,胜算便添三分,无论如何,魏云深使用木剑比用其他的对他更加有利。
他是这么想的,然而——
“怎么会这么难缠?!”
不过三式交锋,公孙止却近乎狼狈地招架不住。他将剑尖撑在地上以维持自己不倒下去,身侧立时一阵“师兄”惊喊,有人要围来帮他,被公孙止厉声喝止:“别过来!”
他身上乏力,这会儿却中气十足,对上魏云深,公孙止不敢分心,只短暂地用余光瞟了一眼同门,声音严肃:“保护好霁尘尊,若我今日死了,便当殉道,回头替我向我师父说声对不起,弟子不孝,没法给他养老送终了。”
其余万剑宗弟子急道:“师兄,若你死了,我们也逃不出去,不如趁现在战力未损失太多师兄弟们合力一击,说不定还能求出一条生路来!”
喉头又传来一股甜腥,公孙止强忍着把那口血吞了进去,面上不显分毫,不愿让同门师弟发现自己的强撑:“什么话?有我在,难道还要让你们拿命换活路不成?”
那些人道:“可师兄您也不是他的对手……难道师兄你……不可以啊师兄!”
公孙止咬着牙,他一边懊恼自己未完全摸清魔界的状态一边歉然地望了宋持怀一眼,纵然知道烬日寒会对他们的灵气造成损耗,他也没想到后果会这样严重,如今他万剑宗师弟遇险,他若想全须全尾地将他们送回去,便少不了要在宋持怀身上做出取舍。
他闭了闭眼,正踌躇该如何与宋持怀说,却突然听到被万剑宗弟子们围护在中间的青年开口:“公孙止,你们回去吧。”
公孙止一愣,他先反复确定了这句话的内容,才回头看一脸平静置身事外的宋持怀,问:“霁尘……”
宋持怀不去看他,只问:“我师叔如何了?”
公孙止怔然道:“……重伤未愈,否则这一趟他也要跟来了。”
宋持怀这才又继续道:“劳烦你给他带句话,就说我在这里很好,让他不必再来救我。”
公孙止看着手脚无一不扣着锁链,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在床上的宋持怀,无论是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他半个“好”来。
他抖着唇:“为什么?”
宋持怀一顿,抬眼看他:“若同盟军的目的是退魔,可若——公孙止,你有没有想过,若此地无魔呢?”
这话一出,公孙止面色骤变,高声道:“怎么可能!这里是魔界,我们来这里这一路上受到不少魔族袭击,怎么会没有魔?”
宋持怀看他,不怪公孙止难以接受,就连他也才刚刚消化这个事实,多年的信仰一朝推翻,对谁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事。
他道:“公孙止,你真确定你杀的那些都是魔族,而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