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丝(4)

60 / 73 章 · 3,497

岑归年自觉下舞台时有多激动兴奋,当下就有多心灰意冷,胸膛里的心被冻住了,不会跳了,他估计也快死了吧。

他一定要姜南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真相。

“所以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身边开始就是因为接了宋柯的委托,对不对?”

“对。”

事已至此,姜南已经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宋柯这个举动确实打得他措手不及,尤其是在他看到岑归年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是怎么变得灰暗的这秒钟,他的脑子空得不剩什么了。

“那在警局和医院那次呢?”岑归年又抛出了这个问题,发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啜泣。

他的眼睛里——姜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

“那次我接了别人的委托去拍男团,没想到你会在。”姜南的腹稿顿时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哦,估计是他没说完的话:要是知道了岑归年在,他根本就不会去接这个委托。

岑归年痴痴地发笑,笑声又痛又悲。

太可悲了。

怪不得躲得好好的姜南会出现,怪不得姜南愿意给他当助理,怪不得姜南总是忽远又忽近……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主动求和,全是他的主动臆想出来的,是他自作多情又巴巴地再次黏上去。

岑归年的视线死死地扼住了姜南的脖颈,好痛啊,好累啊。他好想就这么咬上去,咬断那处后再自己去死就好了,反正姜南从没想要让他活。

妄念反噬过后便是满腔的锈腥气,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他岑归年的血,“你……你是不是从没想过回来找我?”

“我……以前是。”

姜南越说气息越弱,他情愿岑归年直接冲上来揍他,揪着他的衣服质问他,也不要是现在这种神情。

姜南落魄的时候为了他和姜汀能活下去舍弃了很多,从性格习惯到为人处事,姜南被打磨成了另一个他。

可他唯独没扔掉他在岑归年面前的最后一点自傲,他把二十三岁前的姜南种进了岑归年的记忆中,为了留住最后这点最初的自己,他用了最残忍的方式。

他自顾自地将自己剔除岑归年的生活,这样他姜南不管变得多面目全非,至少永远有一个人能记得他。

一个人怎么可以自私成这样?

对视之中,两人清楚地听见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彻底碎掉了。

岑归年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倒,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可等姜南慌忙伸手时,他又用尽力气推开了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似不怎么做就要透不过气窒息而死。外面好像又开始下雨了,倾斜的大雨全都砸在了他的脸上,截住了他的呼吸。

他看着姜南,看着他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为什么不让他死在舞台上呢?被落下来的灯砸死,不慎踩空摔死……怎么样都好。

岑归年露出了难看的一抹笑,“姜南……姜南……”

他如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对了。

难堪,尴尬,还有恼羞成怒——自作多情的后遗症一股脑地咏了上来。

姜南,你怎么这么对我啊?

姜南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别让我看见你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你颤抖的嘴唇嗫喏着什么了。

岑归年驱使着自己的躯壳离开了休息室,这个几小时前还装载着他的期许和天真的地方,成为了他的心碎之地。

姜南迈出的脚步因想起岑归年最后空洞麻木的神情而顿住,只短暂的犹豫后他便失去了能追上去的资格了。

岑归年讨厌他了,不想再看见他了。

今天不想,明天也——头好疼啊,全身就像透支了一样疲倦沉重,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就会好了,总会好的。

姜南回到了他和姜汀的家里,倒在了房间的床上,床褥的味道熟悉又陌生,没有带给他期许的安全感,相反,塌陷的床垫像是要带着他坠入更冷更黑的深渊。

他头太晕了,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迷糊难受中姜南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他。

喊他什么呢?

“姜南哥!”

岑归年在对他招手,姜南好想问句“你不生气我的气了吗?”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握住了岑归年伸过来的手,奔跑着逃离这个扭曲的世界。

眼前忽现一道花影,紧接出现的响指声唤回了姜南的神思。

“姜南哥?你等很久了吗?”

姜南抬起眸,对上了岑归年充满不好意思的双眸,他摇摇头,“没有,我忙完了才来的,也刚到不久。”

骗人。

岑归年刚进来就看见姜南都撑着脑袋睡得正香,睫毛在眼下扫出了一层阴影,他看入了迷,也就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叫醒姜南。

姜南这几天一直在为话剧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收尾了能休息了,岑归年也不舍得叨扰。

“姜南哥,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岑归年语气里不乏关心,不是担心姜南手发麻,他根本就不会叫醒姜南,就这样陪着姜南对他而言就挺好。

“我刚才没睡着,只是闭眼假寐而已。”姜南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在桌下甩了甩发酸的手。

“是吗?原来假寐也会做梦啊?”岑归年根本不信,就是刚才听见了姜南的梦呓让他内心有种偷吃到糖果般的甜蜜,“你刚才还叫了我的名字。”

姜南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只要闭眼就会做梦。”却对梦的内容提也不提,只悄悄摩挲着指腹回味在梦里的那个牵手。

“姜南哥,那我们是现在过去吗?”

姜南他们的话剧在正式校公演前还要录制一个预演版去参赛,同样是在姜南想起岑归年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就邀请岑归年来看今天的这次演出。

“不着急,我提前过去他们就要紧张,让他们再准备一下。”姜南说,“你先点杯喝的吧。”

岑归年也不挑,“我跟你喝一样的就行。”

“行。”

姜南算得正好,他们喝完了东西,沿着绿荫校道慢慢走到汇报厅时,演员们刚好彩排完第一遍。

姜南带着岑归年去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不过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剧组成员们早就习惯了姜南身后带的小尾巴。

学艺术的人对风花雪月的东西有天生的敏锐力,不少人都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学弟又来跟着你姜南哥学拍照啦?”

岑归年对他们点头,“嗯,今天也来打扰你们了。”

岑归年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并不怕被别人知道他喜欢姜南,何况他很喜欢这种把他和姜南扯在一起的感觉。

姜南选的位置就在摄像机旁边,正对舞台,不远不近。

岑归年坐下来以后问:“姜南哥,你们选的是什么话剧啊?”

“《阿尔芒丝》,和《红与黑》一样都是司汤达的代表作,不过比起后者,前者的人物关系网更加简单,情节脉络也更加分明,更适合简单的校园话剧。对了,你看过这部作品吗?”

岑归年摇摇头。

姜南继而开始讲解起了作品背景,“故事同样发生在法国王朝复辟时期,男主人公奥克塔夫敏感又多疑,女主人公阿尔芒丝自卑可怜……这是横亘在阶级差异之中的爱情悲剧,不过虽然悲伤,却很轰轰烈烈。”

岑归年带着姜南的介绍看完了话剧,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姜南会评价其为注定失败的爱情悲剧。

演出落幕后,保存完录像的姜南回到了他身边,询问他的观后感。

岑归年花了一点时间才说出了他的感受,“奥克塔夫是个癫狂的疯子,怎么会有人因为别人的挑拨就舍得推开爱人?”

姜南赞同说:“确实,虽说奥克塔夫的结局是多方面的诱因。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想爱情主义者,眼里容不得阴晦。这样的爱情状态一旦失衡了就会万劫不复。”

岑归年不解地说:“最后的他真的爱阿尔芒丝吗?既然真的爱又为什么会怀疑她呢?”

姜南叹了口气,“我深信他到死亡的最后一秒都没有消减半分他对阿尔芒斯的爱意。他的多疑大概一半来源于神的诅咒也,另一半大概是爱情的诅咒。”

爱让人变得美好,爱同样把人变得丑恶。

爱生贪,生嗔,生怨。

爱让人变得敏感多疑,让人自私虚伪,也让人变得癫狂极端……极致的浪漫的同时灭顶的苦痛。

姜南终于顿悟。

“哥?你怎么回来得比我还早?我还以为你要在体育馆收尾呢。”与敲门声同时响起的是姜汀的声音。

梦醒了,姜南缓缓地翻了个身。

“哥?你怎么不出声,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姜汀用力按了下自己的眼眶,说出安姜汀心的话:“没事儿,收拾完就回来了,不过就是有些累,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不上课也不要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姜汀转身走远,在客厅里整理东西的窸窣声被门隔绝。

屋里,姜南宛若一条濒死的鱼一般躺倒,了无生趣,眼睛眨也不眨地对着天花板放空。

他默默地想着:接下来几场的演出服陆陆续续地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接洽;岑归年的行程和酒店也已经敲定好了,应该不会再变动了。

想到一半,他忽然自嘲道:“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地球没了我还能不转?”

他本来就是个临时助理,现在真正的助理小乔回来了还能乱套?

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姜汀落锁的声音。姜南听得真切,如梦初醒。

不该停在这里的!他不甘心!

姜南突然起身,抓起手机钥匙就开门往外冲,那动静把刚进房间的姜汀都给惊出来了。

她问:“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回答她的是利落干脆的关门声。

【作者有话说】

小说里对《阿尔芒丝》的感受都比较片面哈,这是一部囊括了阶级、爱情等悲剧的现实主义作品,非常好看,推荐大家去看嘿嘿。

快了快了,明天就要听到姜南的告白啦(搓手手ing)

委屈流泪的春姑娘太好玩儿了hiahiahia(发出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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