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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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交谈几句的功夫,几小桶调配好的人体水漆被提了过来,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看就是要给岑归年用的。

岑归年早有心里准备,脑补了下泼到自己后湿漉漉的触感,眉梢间出现了几分自己尚未察觉的犹豫痕迹,这是人们趋利避害的条件反射,无关乎是否愿意。

“今天要辛苦你了,我真是欠了你个大人情。”

姜南即使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东西,感激的眼神还是未从岑归年脸上抽离。

岑归年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两个脑袋,这样也好在专心致志地盯着姜南的动作时,还能兼顾他说话的内容。

关于姜南的事情,岑归年总是那么不知足。

他的目光完全被那只拿了白玫瑰的手吸引,他的鼻息间都被那颤颤巍巍的花瓣传递的馥郁花香充斥。

移不开的神思恍若成为了灵魂共体,他同样被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

姜南眼神示意同学把立好的透明板放到岑归年的身侧,姜南要的色彩画面不是泼而是溅的,这样定格的画面中颜料的动态才是最好看的。

在这种事情上,姜南总是有他自己的认知和坚持。

那朵快被岑归年盯穿了的白玫瑰,最后被姜南利落地剪掉了尖刺和多余的枝干,别到了岑归年的鬓边。

专心调整花绽放角度的姜南,他的指腹在无意之中蹭到了岑归年的耳廓。

敲鼓槌的小熊动作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顷刻间崩塌彻底,化为了心口那眼死而复生的小泉,咕噜咕噜地往上冒着泡泡。

岑归年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才没让那澎湃的声音泄露出去。

极度的兴奋之后,知觉都变得迟钝了。

姜南什么时候轻轻悄悄地去到了幕布前端起了相机,自己什么时候走进的布景里,岑归年一概不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姜南。

姜南在相机后面兴奋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放轻松点儿,毕竟你底子在这儿呢,我绝对把你拍得特别好看!”

旁人是不是应答了这句玩笑,岑归年已经听不见了。

他醉在了如鼓鸣般震彻的心跳声中。

后来他仔细回想过这天,也不过是十月的寻常一天,因着将至的台风,天阴阴沉沉的窥不见太阳,不是盛夏也不是深秋,实在没什么记忆点。

不过——

不过最后一点盎然的春意是在姜南的眉眼中消融的。

姜南是一个绝对在擅长领域寸步不让的人,与他的实际相处远没有他那张脸看上去得亲近与好说话。

他的每个举动看似漫不经意,却都带着严谨认真。

“得亏是你来帮手了,别看刚才无事可做的时姜哥是最不慌不忙的,今天要真泡汤了,最难受的还是他。”工作彻底完成后,女同学终于能放心和岑归年闲扯了。

“说我什么呢?”

存好底片的姜南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手架在了岑归年肩上,笑眯眯地望着两人。

岑归年一直默默关注着姜南的动向,这会儿自然是没被吓到,倒是女同学吓得往后退一步。

“姜哥你可真是吓了我一跳!”她佯怒地看姜南一眼,冲岑归年挤眼开玩笑道,“也没说什么呢,这不还没来得及说你坏话就被你抓住了。”

“你耳朵可不是一般灵呢!”

“你知道就好。”姜南接完她的话,又笑盈盈地扭过头问岑归年,“怎么样了,想好吃什么了吗?”

怕岑归年拘谨,姜南特意补了句“想吃什么都行,你千万别和我客气啊,小福星。”

小福星——

岑归年忍不住嘴角翘起。

这声清润如春风沐雨的称赞从出口那刻起就注定要在岑归年那颗躁动不已的心里扎根生长。

终有一日会长成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一无所知的岑归年还在等回答。

岑归年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不怎么在外面吃饭,要不还是你来决定吧?我没什么忌口。”

“那也行。那我带你去路口那家试试,小炒锅气很十足,海鲜更是一绝。”姜南与他对看了几秒,紧接转头抬高音量招呼还在忙碌的其他人望过来,“见者有份,今晚我请!”

“姜哥大气!”

众人的欢呼和夸赞声此起彼伏。

“谢谢姜哥!”女同学乐得拍手,感激的目光投向岑归年,“这下真是沾了大帅哥的光了。”

女同学用带着调侃的语气说:“怎么说姜哥,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吧?这几天你都恨不得住在棚里,总算是把这个重中之重的任务解决啦!”

姜南接过她的话茬,笑了笑说:“算是轻松了些吧,不过明天还得去音乐厅盯彩排。”他神色松懈了些,也仅仅只有一些,仍旧有化不开的压力凝结在他的眉宇间,他选择以开玩笑的方式释放,“请了几天假,再不回去,其他同事要提刀来找我了。”

在一旁将两人对话听进耳中的岑归年恍悟,原来他屡次制造的巧遇最后都被“阴差阳错”四个字冲散了。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若不是他偶遇了同学意外得知……兴许他会认定是天意如此,就此心灰意冷。

几天的失落在这一刻有了安慰,得到的答案让他脚底升起了些不真实的轻飘感。

难怪一连几天都碰不上面。

幸好,幸好……无数个“幸好”堆积在他饱胀的胸膛,他不禁就将脑中所想吐露。

姜南颇感意外,反问他:“你在找我吗?”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脱口而出了什么,惊慌在一瞬间占据了岑归年的身体。他合拢发麻的掌心,强装出了与平时无异的模样,“嗯。从同学那里听说学长你的拍摄技术很好,就想来找你交个朋友,顺便学习一下。”

岑归年头次知道人在被逼急的情况下可以多么淡定地编出一连串有逻辑的谎话。

姜南丝毫不怀疑可信度,“你也喜欢摄影?”

从小就没摸过几次相机的岑归年厚着脸皮地点了点头,“最近喜欢上的,不过还没什么机会可以磨练。”

姜南笑说:“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采风。”

这正中岑归年的下怀,“好。”

因为喜欢姜南而喜欢摄影,这何尝又是骗人呢?至少他现在对摄影并不讨厌,不讨厌何尝不是喜欢呢?

面对着姜南的背影,岑归年无声为释放的贪念做辩解,变得越来越坦然。

偶然对上了女同学略带探寻的目光,他面色如常地对她颔首示意,随后紧跟着姜南的脚步离开。

至于从刚才就开始沉默的女同学心里在想什么,又明白了什么,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他的眼里始终只有那一抹独属于姜南的身影。

看他时而弯眉勾唇,时而捧腹大笑,看他与旁边的朋友搭肩聊天,看溢出的酒液泼洒在他的指间……

姜南的朋友形容他是一个极端浪漫与理想主义的人,天生就该在虚无缥缈的艺术里醉生梦死,用他同学的话来讲,如果他不扛起相机玩摄影得的话,就该去隔壁文学系做个吟游诗人。

姜南听到如此评价,在席间抬起了他被酒气醺红的脸颊,用已经醉了的迷蒙目光扫视了一圈。

此刻的风情自不必说,看在眼里的岑归年呼吸都骤停了几秒,生怕惊走这只翩然的“蝴蝶”。

姜南欣然接受了他们的话,挑眉笑说:“文青嘛,不疯魔不成活。”

他的朋友自然是习惯了他说些听起来文绉绉的酸话,也没人笑话,只说:“行行行,大艺术家,再喝一杯行不行?”

高举的酒杯在空中碰了碰,发出声脆响。澄黄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打着旋儿进入口中。

难为岑归年带着有滤镜的视角去观察姜南的一举一动,终于发现了姜南的小缺点——他喝酒上了头就会忘记自己的酒量,无论是谁递杯过来,他都会爽快一碰然后仰头喝光杯中的酒。

不过,在姜南终于架不住晕眩的醉意合眼栽倒在岑归年肩上的这一刻,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缺点变成了意外之喜。

岑归年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姜南的脑袋,防止他滑下去砸到桌面。

他全神贯注,把这当做了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自然注意不到对面面面相觑的其他人以及目光复杂的女同学。

不怪他们多想,实在是岑归年做得太过惹眼。

尤其是对女同学而言,多次的巧合叠加在一起,让她无法不承认岑归年的刻意有多明显。

难怪平时看起来心比脸更冷的岑归年突然二话不说就帮了忙,原来是早有预谋。

突然知道自己的同学喜欢自己的学长,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行了行了,小酌怡情,醉酒伤身啊!”女同学深深地看了眼紧挨的两人,招呼其他人说,“到这差不多就行了,大家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吧!”

她拿起自己的包,碰了碰旁边的几人,“我们都不顺路,岑大帅哥,你回学校吗?”

岑归年瞬间了然她的画外之言,他轻轻揽过姜南的肩膀,“嗯,我顺便送学长回去。”

“行,那我来处理这几个醉鬼。”

女同学连扶带拽地把其他几个人拉出了店。

岑归年陪着姜南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他稍微恢复了些清明才小心搀扶着他离开。

姜南喝醉就会拉着旁边的人乱转的这件事不知道有没有朋友和他说起过。

总之,刚走出店铺大门,他就抓着岑归年的手东走西走,方向歪歪扭扭,好像舞了一曲变相的华尔兹,岑归年防止他摔倒伸出来保护的手臂成了变相的环抱。

两双鞋蹬在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沾上了污水和泥泞。

岑归年嗡鸣又乱序的心跳是唯一的伴奏。

不知是不是受了全球升温的影响,当年的十月总是多雨且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是艳阳,下一秒就变得阴翳。

姜南亦是登陆在名为“岑归年”这座岛屿上的反常天气,是阴沉沉的天空下,破开灰扑扑的云层落下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太阳雨。

【作者有话说】

李诶诶的拿手好戏:缠缠绵绵的暧昧期

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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