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岑归年离家的第十五天。这半个月他在酒店的房间里过得浑浑噩噩。时间像是永远凝结在了离开当晚,天是密不透风的阴沉沉的暗灰色,昼夜不分。
从小到大,宋女士对岑归年态度算不上亲近却相处中没有亏待过半点,没让他在金钱上费过半点心思,说岑归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
未经多少世事的小公子自以为把所有的资产交还给宋女士也才勉强抵消了一些他与生俱来的罪孽,不该欠宋女士更多,可这些恩恩怨怨早已划分不清了。
岑归年原以为搬出来后他便会轻松,事实上对宋女士的愧疚并不会消弭。
难道他现在花着自己的奖学金住在外面的酒店,就能说自己不靠宋女士了吗?
没有宋女士的培养,他又能走到现在吗?
他对宋女士的伤害与索取,宋女士对他的以德报怨,经年交织成了一团拆分不了的乱麻。
说来好笑,“假贵公子”岑归年对钱没有概念,还保留着先前奢靡的生活习惯,没有半点在坐吃山空的自觉,连酒店都要住从前住惯了的,几千一晚的。
他可以认为生活早已没了日升月起,可酒店的账单不会理会他的痴想,钱如流水般地花了出去。
直到他预交的酒店费用被扣光,工作人员敲开他的房门礼貌询问他要不要续订时他才如梦初醒。
对物价不了解的岑归年原以为他可以在酒店里住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缓过劲儿来,慢慢找到一个不错的居所。
现在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如今的经济状况哪里负担得起他继续这么挥霍
岑归年要是个聪明的,就该在搬出来前几天花时间找好房源,就不必焦头烂额;或者他要是个圆滑的,也能找照顾他长大的管家那里打探下鹏城的住房信息,就不会脑袋空空。
可惜他是个又笨又犟的,此刻除了对工作人员摆手,用干涩的喉咙发出声“不用了”外,没别的选项。
待工作人员离开后,岑归年开始动身收拾行李,抱着久住的想法,岑归年的东西毫无顾忌地全部摆了出来,甚至因为他这段时间时常神游天外,所以他的衣服等物件放得毫无章法,简直可以称为乱扔。
这一幕岑归年前不久也经历过,机械性收拾的同时岑归年的灵魂好似从眼睛里飘了出去,在半空中冷漠地审视着他自己。
这个叫岑归年的人潜意识还把自己当成离家出走的任性公子哥儿,只用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等待着家长找上门来领回他。
他的潜意识要卑鄙无用得多。
岑归年犯了个天大的蠢。
重新打包好的行李箱被他送到了酒店前台暂存,岑归年口袋里揣着张薄薄的银行卡就出了门。
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至少还得在外面待一个多月,何况岑归年从大一开始就没有在学校住宿,现在也不大想处理宿舍关系。
他没有工作,还得自己负责学费和生活费,要想安稳撑过这两年,找一个不中不下的房源应该能行。
今天的天气实在很好,万里无半片云遮挡的晴。
鹏城似乎一直都这样,高楼林立将晴空切割成略有不同的数块碎片,川流不息的人群相聚再相离,云飘日斜本就是常态,自然不会停留。
没有人该在原地踌躇,岑归年也不该。
这么想着,走了半小时的他好不容易跟着小广告找到了一家房屋中介所,玻璃门上红纸黑字分明写著“旺铺转让”,辛苦白费的岑归年只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游荡。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物种。
说要前进却比谁都怕未知,说要努力却总贪恋安逸。
明明再找不到房屋就要露宿街头的人也不着急,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无所谓。
可若他真的这么无所畏惧,心中油然而生出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确切感为何始终挥之不去?
岑归年没找到下一家房屋中介,倒是意外碰见了间游戏厅。
炫彩的灯光印在了玻璃上,没有规律亦没有美感可言,但足够吸引顾客。
不待走近,里面属于小孩子的兴奋喧闹混杂背景音乐已经穿过玻璃门,传到了大街上来。
另一种的热闹人间。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找到新地方住前再不乱花一笔钱,可当岑归年清醒过来时,他已经端着一盒硬币站在了其中的一个夹娃娃机前。
坚不可摧的是磐石,是巨山,独独不会是人心,人心是最容易弯折更改的,那团柔软的东西与生俱来就没有不屈的硬骨头。
岑归年加入了别人眼中的热闹,却未能融入。
他本就不是为了形态各异的玩偶才踏入这家店铺——具体为了什么,他也不说不清——自然不会想着为了收集不同玩偶而换另一台娃娃机。
许多人从他身旁经过,有些人或许会因为他脚边篮子里堆叠而起的玩偶多瞧上几眼,但大部分不过是目不斜视地匆匆擦肩而过。
大手拉小手的一家人,十指紧扣的恋人,前后追逐打闹的小孩们,他们才生活在人间……而他始终孤零零一个人。
机器爪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即使合拢了也依旧绵软无力,最后灰灰溜溜地缩回了原点。
不断重复本就没多有趣的游戏让他感到了厌倦,于是岑归年临走前把夹到的一串娃娃送给了从一进门就在游戏厅里哭闹不止的小孩,剩下半框游戏币也顺手给另一个小孩。
至于他们蜂涌般围成一圈讨论出的分配结果,岑归年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的口袋里还有块意外掉进去的游戏币。岑归年只好揣带上它继续在街上晃荡。
今天的确是个拥有好天气的日子。
走到腿酸痛了,他坐到了江边护栏上的石墩,吹着裹带江水而来的风,一指将硬币弹起又抓回手心,这个新游戏他玩得乐此不疲。
桥下行经过的货轮吃水很深,全仗船板上垒得高高的集装箱,推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再次被抛至空中的硬币翻了几个圈,某个瞬间折射出了一道刺眼的光芒,岑归年条件反射似地闭上了眼,不过恍神的功夫,他失去了最后一枚游戏币。
零星点的水花,很快就不见踪影。
天灰了,江水是怒吼着的黑色,唯有晃动的日影在江面独自潋滟,像一簇永不会熄灭的暗火。
这种阴差阳错的插曲足够令人发笑了。
本来还想靠着这枚硬币做选择的岑归年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这下全打了水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寻求的答案太难,老天爷也给不了确切的答案。
往下探看的脖颈即使酸了也舍不得回缩,蒙照着的、跳动着的,摸不着的色彩名为不满足,不甘心。
就差那么一点。
江面的水波又恢复到寻常摇动的模样,刚才突然的一下也不过惊扰了几秒罢了。
这条沉默的江经历过太多个这样的时刻了,那是无数个被打扰了的“几秒”,所幸它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过去、现在,未来。
属于岑归年的答案也会留在这里,一起度过它的第一个、第二个……无数个“几秒”。
可这和他都没了关系。
他的腿停止了晃动。
江面越来越近,那蔟暗火占满了他的眼前,就要吞没了他。
“别动!非常好!”
江面的宁静被暖风带来的清冽声音打碎。
岑归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相机后的人默契地歪了下脑袋,光太刺眼了,不知是他身后浮动的艳霞,还是那人自带的一种舒展的明媚。
岑归年眯起了眼,目光陷在在他翘起的唇角里再移不开一寸。
几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那人骤然松手,脖颈上的挂绳稳稳地拉住了下坠的相机。
岑归年跟着松了口气,跳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处。
“这里江景特别好看,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来这里打卡,你现在站得这个位置就是绝佳的,我刚看你造型还挺好看,就自作主张地给你拍了一张……给你看看?”
那人边说边朝着岑归年走来,每一步落在他的心里都掷地有声。
岑归年惊觉自己刚刚是想帮他托住相机的,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呆愣愣地悬在空中。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要接过相机又像是要低头查看对方口中的照片。
放到他手心里的不是相机,而是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过眨眼的功夫,掌心里的半点温热化作巨大的拉扯力,直接把他从上面扯了下来。
岑归年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栽倒,求生的本能叫他稍微侧了点身。
手臂剐蹭到了经过一天高温暴晒的红砖石地面,倏地飙升的灼热痛感足够让两人忍不住痛呼出声。
那人摔倒过程中还要护着自己的相机,摔得只会比岑归年更惨。
岑归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起身体,来不及在意身上的伤和背后的冷汗,先看向旁边疼得龇牙咧嘴了还依旧好看的人。
他的一句“没事儿吧”还未说出口,那人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直直地朝他砸来。
“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情伤还是欠钱啊?无论哪个犯得着不要命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春姑娘的暗恋记录大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