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厌兼职暑假工的网红奶茶店叫果乐。
起初的营销热潮退散以后,现在店内的奶茶生意也是寥寥,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几个店员会聚在一块抱着手机打游戏,见有人来了才你推我我推你,挤出一个人来到前台问顾客要点什么。
店长也是替人打工,见他们这样多半睁只眼闭只眼,但想到业绩还是发愁,拿着十几天前的报纸版面咬牙切齿。
“这叫李月寒的记者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吧?那么多人间疾苦她不去揭露、不报道,抓着我们这家巴掌店面不放,还说买水军,打虚假营销,欺骗消费者……”店长不屑哼笑一声,“广告不都这么打的吗?我们也是跟着总部做!”
“承认自己造假就那么难吗?”
一道女声压着音量在苏星厌的耳边响起,他从单词本里抬起头,淡淡笑了句,“生意不好,店长火气难免大。”
跟苏星厌躲在柜台后面闲聊的女生叫巫宁,两人年龄相当,都是即将高三
的学生。
店里面也有自己的人际圈,像苏星厌和巫宁这样,干不到两个月单纯就在旺季打下手的暑假工,跟店里的长期工始终隔了段距离。
巫宁是梧市一所重点高中的学生,留着一头俏丽短发,眼睛明亮骨架瘦小,说起话来脆得像串银铃,她做事利落人也勤快,笑起来一双葡萄眼眯成月牙形,是故在店里面人缘比苏星厌好上许多。
店里也有员工闲聊逗趣,看着两人年龄相仿模样登对,便起了月老心思,半真半假点起鸳鸯谱。
每每这时巫宁一张小巧可爱的团子脸都飘起红晕,抓住衣角假意啐道:“乱说什么呢?我们还在读书!”
“呦呦呦——”员工见是这样,起哄的心更是强烈,歪着头咧开笑揶揄道:“能读一辈子的书吗?”
店内冷淡的气氛常常因这不走调的玩笑话而热闹,倒是苏星厌表情淡漠,不搭话也不回应,从头到尾好似半点不同他沾边。
七月末的夏季最是酷热,街道边的柏油马路晒得似乎要化,偶尔一辆车喷出尾气经过,空气胶着抖了两抖,热得更是浓稠。
巫宁自然抓过苏星厌的单词本,左右翻了翻,凑到他旁边挤着肩膀说道:“我看你一页要记好久,不然这样,我念一个单词你拼出来,这样记忆速度比较快。”
“不用。”苏星厌拿走自己的单词本,往旁边坐了坐,拉开两人的距离。
室内循环播放陈绮贞的《小步舞曲》。
少女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把玩手里黑色的帽子,跟着节奏轻声哼唱,目光悄悄落在旁边认真背单词的少年身上,就一眼又很快收回,她的后背挺直靠在墙壁上,目光直直正视前方,喂地一声喊他。
苏星厌抬眼。
“你……有想过大学去哪里读吗?”巫宁梗着脖子转过来看他,目光不大自然,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尖细的小虎牙,“说一说,给我个参考。”
见他不语,巫宁继续说道:“喂,我也没有其他意思。不是八月中旬大家都要回学校补课吗?下一次……也不知道多久能见到……”她咬着唇目光涣散,但很快又收拾好心情,胳膊肘曲起来往他身上撞,“苏星厌,快点说呀!一个男孩子,怎么比我还磨叽!”
他们不在同一所高中,这次因缘巧合打工认识。苏星厌性子慢热,巫宁也是厚着脸皮多次同他搭话,两人才算勉强熟悉起来。
苏星厌抠着单词本的书页角,一字一顿话很认真,“我想留在梧市。”
“嗯?”巫宁不解,“梧市没有什么好大学,最强的也就一个普通一本。高三还有一年,就算你综合考虑跟梧市里的大学分数线搭,也可以再冲个更好的学校啊。”
苏星厌笑,他不知道想到了谁,语气里全是温柔,“我想留在梧市,跟学校无关,跟成绩也无关。”
“那……”
玻璃感应门往两边拉开,苏星厌把单词本放在小马扎上,他起身到前台点单,笑眼如星,看得巫宁一阵失落。
——我想留着梧市,跟学校无关,跟成绩也无关。
那……跟谁有关呢?
她忽然不敢开口去问。
—
颜琅琅约李月寒来咖啡厅下午茶。
杨青今年刚过二十五岁的大关,一到周末就被家长强行摁着走马观花去相亲。
茶桌咖啡厅甚至连麦当劳的餐桌都连轴转,她惨到在三人群里现场直播实时哀嚎。
杨青【我要疯了我要疯了!!!对面坐着就是一个猪悟能,肉又糙皮又黑,关键还很胖!!!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杨青【回家我就要立刻把从初中攒到高中的言情小说,熬成汤喝掉。我当初就不该看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文学读物,导致对男人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杨青【我的天!他有狐臭,还特地跟我强调为了节约水资源,两天才洗一次澡。这位悟能哥哥太伟大,天天洗澡的我真心配不上!】
她已经进入到胡言乱语模式,距离疯魔还差一定距离。
颜琅琅放下手机,捏着精致细小的铁勺搅拌咖啡,没几下又放下勺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月寒看她,“怎么了?杨青相亲,你怎么比她还惆怅。”
颜琅琅托腮:“我在为女人相似的命运惆怅。”
李月寒端起咖啡挑了挑眉,“您这思想觉悟一周不见跳跃太大,我有点跟不上。”
颜琅琅冷静地砸出一个惊天大消息,“月寒姐,我怀孕了。”
李月寒:“……”
她端住咖啡僵住半晌,最后才不确定地问道:“林得鹿知道吗?”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李月寒:“我需要负责吗?”
颜琅琅啧了一声,作势要打,“我跟你讲正经事呢!”
李月寒放下咖啡,“我很正经啊。”
对面好友仅用一个白眼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嬉闹片刻,看着颜琅琅表情放松,李月寒自然
地聊起正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它来得太早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身为一名舞蹈演员,颜琅琅的事业目前正处在一个上升的黄金时期,怀孕养胎还有产后休养,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要有一年时间不能出现在台前。
她烦燥得就差抓头发,“什么时候中标的呢?我跟林得鹿明明就很小心了。”
“现在不是纠结哪次怀上的时候。”李月寒冷静地替她出谋划策,“先告诉林得鹿。他是你的丈夫,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都有知道的权利。”
“月寒姐——”颜琅琅一般碰到什么事,总会下意识找她寻个商量,“你觉得这个孩子我该打掉吗?”
李月寒耸肩,“我不知道。”
“我这个人家庭观念比较淡薄,别说孩子,我甚至连结婚都没想过。”
颜琅琅叹气,而后牵起嘴角苦笑:“肚子是我的,子/宫也是我的,只是这肚子里的孩子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林得鹿他妈妈就他一个孩子,我们刚结婚一年就各种电话从国外打来问我们备孕计划,还有我妈,每次跟林得鹿回家一趟,她总要催一回。”
李月寒皱眉,“林得鹿呢?”
“他不说,但这几年我也能感觉到他对孩子的渴望。”
李月寒的手指摸上下巴,颜琅琅知道这是月寒姐把她的事情认真放在心上计较的表现。
片刻以后,一杯咖啡热了摊凉,李月寒这才放下手,开口说道:“琅琅,把孩子生下来吧。”
“我没打算跟你歌颂母亲有多伟大这类屁话,也不打算说什么孩子无辜纯洁。”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不知想到什么低喃着一声冷笑:“孩子纯洁?制造孩子的过程可不纯洁。”
颜琅琅原本一张皱巴的小脸在听到李月寒的话后,被一下逗笑。
月寒姐往下继续说道:“如果把生育比作一个你必要完成的任务,那综合考虑你现在二十五岁的年龄,还有家庭里面给你压力,你选择居于幕后一年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最好。”
颜琅琅:“那后面带孩子的事情……”
李月寒:“你妈快退休了,而且林得鹿也不是那种有了孩子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人,他不会让你太辛苦的。还有——”
月寒姐抿一口咖啡,“不想再意外怀孕,孩子生下来以后就叫他去结扎。在生育这方面,始终是女人吃亏。”
颜琅琅听完李月寒的话,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
月寒姐就是这样,理智到不近人情。
颜琅琅塌下肩膀彻底放松,她重新拿起铁勺搅咖啡,解决完眼前的烦恼,下一秒就燃起八卦的心思,诶了一声凑近道:“最近怎么样?”
李月寒不答,斜靠在位子上挑眉看她。
颜琅琅摸摸鼻子,“就之前那小男孩,你上次不是喝酒没法开车回去吗?我可是特地叫他过去接你。”她小心翼翼凑近问:“怎么样,你们最近有后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