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过,日子热得更快,知了一声一声拉长了夏天的燥热感,太阳毒得人不能出去,长期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穿着短袖短裤身上也像裹了一层不透气的保鲜膜。
奶茶店里冷气正足,大桶大桶的冰块堆在前台,底下的玻璃橱窗放置一排的新鲜柠檬,排队点奶茶的人从空调里面站在树荫外面,店员一嗓子喊人取号,旁边另外一个人堆里蹦出几个人拿着自己的号码牌往前台跑。
李月寒掏出手机拍几张照,又跟前面穿着灰色短T的女孩闲聊,问对方排了多久,从哪里了解到关于这家奶茶店的信息。
“就朋友圈嘛,你应该也是。”女孩笑,“最近不是很多网红奶茶店生意火爆,饮料好喝,我
看照片上顾客很多,就好奇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近来一系列网红奶茶店一杯饮料难求,顾客能从上午排队到下午,甚至因为一杯奶茶热到中暑送医院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新闻也层出不穷。
杨青曾经给李月寒带过这家店的奶茶,李月寒还没拆开吸管塑料袋,杨青就先天花乱坠一通吹捧,竭力描述自己等得有多么辛苦。
但等真正喝下,李月寒还没开口评价,杨青就先一脸便秘脸地表示自己的难以置信,“好像也就这样,跟以前高中对面卖的奶茶没多大差别。”
一杯普通奶茶却有极高热度,甚至燥出了打免费宣传的民间新闻,大批受众赶热闹或者真好奇,网上关于这家网红奶茶店的测评也是隔三差五出现一个。
李月寒寻到一个新的新闻选题,上午出门直接赶到这家店门口。
适逢暑假,排队买奶茶的人更多,大部分还是未出社会的学生,嬉嬉笑笑聚在一块儿。
李月寒站了会儿,听到她们说前面有个好看的小哥哥。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很好看吗?”
“当然,我就是在微博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才来的,就是听说那个男孩很低调,连记者的采访都拒绝,只说自己是打暑假工的高中生,不想生活被打扰。”
“有照片吗?让我看看!”
…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热闹。
李月寒的手机突然振动,她按下接听,打来电话的是李潇。
“喂,爸,我在外面,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李潇近来电话打得频繁,隔着两三天早中晚就要问候一趟,父女两人没有话聊,张口闭口话题中心全部集中在许招娣的身上。
但李月寒并不想聊许招娣。
“你妈最近脚崴了,有空回去看一下。”
前面排队的长龙稍微缩短了点距离,李月寒跟着灰T女孩挪动步子,她一手拿电话,一手胳膊环在腰上,不轻不重叹出口浊气,算是退让,“我今天晚上就回去看她。”
李潇说好。
父女两人没话讲,各自拿着电话尴尬几秒以后就默契地分别挂断。
点单队伍很快排到李月寒,她盯着面前的电子菜单,要了一杯店内的招牌奶茶。
“嗯,好。”店员的回答迟钝几秒。
李月寒抬眸,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她伸手取单号的时候碰到一双熟悉的眼——黝黑的瞳孔,扇形的褶皱,眼梢微微上/挑,垂眸眯眼时有着轻微的冷。
他的下半张脸被口罩挡去大半,可还是能从局部五官中窥探出熟悉的影子。
大概他就是那个很好看的小哥哥。
“K0255,排队等。”
李月寒点头道谢,扫码付款以后,折身站在另外一拨人中。
室内放着慵懒的流行乐,李月寒靠在一面墙上,她今天穿了件灰黑色的破洞牛仔短裤,下沿布料参差不齐,一只胳膊反手扶住后腰。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
吉他愉快的前奏响起,慵懒的女声腔调像柜台前飘出凉意的水汽,李月寒随意地靠着墙面,她的前面站了几个人。
来来往往,像海水潮涨潮落。
“When you are lonely as the sky,
Left to be bluish,
Left to be bluish,
Waiting for the dark to come,
To hide your bluish your bluish……”
“前台点单换人,星厌你来负责打包。”
位置换动,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对着李月寒。
她姿态完全放松地靠在墙上,烟蓝色的壁灯光沿着她的锁骨游走,切到她的下颌侧颜,柔软白皙脖颈中间有粒黑色的小痣,藏在发间若隐若现。
外面温度高达三十八摄氏度,她却冷得不在同个气候。
“Find the red light up the dark,
Sky blush till sun goes down,
You blush till lights fade down again,
Just lie with me and i can see,
Why the world is awake to escape the hurricane……”
“星厌,打包。”店长在身后突然催促。
苏星厌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伸手扯下一个包装袋,右手拿过奶茶颠倒摇匀,装下一个吸管系好,“K0255。”
歌曲咬着最后一个音,绵密沙哑的歌手嗓音不断重复,“All so blue。 ”
她带着取单号过来,长发随意散在肩后,趿拉一双木底
黑面人字拖,姿态慵懒,比蓝色冷清。
冰桶冒出的水汽横隔在两人中间。
“我的奶茶,谢谢。”
“好。”他的耳尖冒出一抹胭脂红。
—
傍晚六点,李月寒结束用餐从公寓出发回家。
她换上平底凉鞋,早上的短T牛仔也跟着换成一身黑的连衣裤,没化妆,单单抹了点口红。
赵音一通电话过来要约她喝酒。
“没空。”李月寒按了下车钥匙,打开驾驶座矮身坐进去。
“有事?”
“嗯。”她启动车辆,挂倒挡开出去,踩离合再换挡,油门踩下,车子如离弦之箭快速飞出。
“需要处理点烂事。”
烂了二十多年的事。
钥匙扭动,李月寒开门进玄关,屋内很暗,晚上六点也没开灯。
她把钥匙随意扔到茶几上,“碰——”地一下砸出声响,按下开关,头上顶灯亮起。
暗色被噬,黑夜抖落它的褶皱露出原本面目,一位充满贵气的妇人双手环胸靠坐在沙发上,她掀唇冷笑,面容与李月寒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月寒并不惊讶许招娣坐在这里,她不应话,径直走到对方面前,屈腿半蹲,不顾对方挣扎一只手直接抓住她的脚踝,用力攥紧,再狠狠甩掉。
“原来没崴。”李月寒抬头冷笑,“现在借口越来越不走心了。”
许招娣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但你还是回来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股与现在剑拔弩张氛围不相符的喜悦,眼角眉梢点着亮,但偏偏又要压制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她说:“看,你还是在意我的。”
李月寒起身拿过钥匙要走。
许招娣着急,站起来一把将她拉住,两人左右拉扯了下,许招娣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靠在李月寒的身上,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哀求,“月寒,回来住。”
“不可能。”李月寒一口否决,“当初是你先放弃我的。”
许招娣垂头:“我后悔了。”
李月寒觉得讽刺,她提起一边嘴角笑,眼睛却是淬着冷意。
她拂开许招娣的手,转身坐进沙发,没先开口,舌头抵着后牙槽,而后深深叹了口气,“妈,我们聊聊好吗?”
许招娣在她对面坐下。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畸形的。”李月寒语速不快,深思熟虑组织语言,“包括现在,我都不能很好地去理解所谓的爱与被爱。”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特别是高一那会儿,你跟外婆有了走动,你说我……我只是你的女儿。”李月寒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她没看许招娣,继续往下,“那段时间我很痛苦。”
许招娣有些急切地打断她,“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李月寒挺直身子,但很快又颓然垂下肩膀,她看着许招娣,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因为你是故意的。”
“我越是因为你痛苦,你越是快乐。”李月寒的声音里含着颤抖,“因为这是证明你被爱的最好表现。”
许招娣没应,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过滤掉的层层铅华,只剩兵败如山倒的落寞之势。
“我的畸形是你带来的。”李月寒很快收拾好情绪,她又恢复到原来淡然,甚至冷淡的态度。错开眼不再去看许招娣,李月寒摁揉眉心,“妈,你才是最病态的那个。”
李月寒从小对父亲的认知很淡。
她极少同李潇在家交流,因为许招娣不喜。
她的母亲从不吝于在李月寒面前表现自己痛苦的情绪,一开始只是哭,唬得李月寒陪她一起哭,再然后就是不说话,不管孩子什么反应都不给一个回应。
她们是母女,不管是缘是劫,血脉里斩不断的联系,就注定她们是彼此的唯一。
客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许招娣起身拉开窗帘,梧市一带最繁荣的夜景就在她的脚下,她依靠在墙上,背对着李月寒,自顾自开口絮絮叨叨,“都说高处不胜寒,我一个分公司的副总,高不成低不就,往上要看董事总裁的意思,往下又要在下属面前做恶人。最近工作很忙,也就这几天有空回趟家……”
李月寒:“你什么意思?”
许招娣仰头停顿了下,她双手环胸,身子绷成一条线,沉下声来幽幽说道:“月寒,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养出来的神经病,除了我,还有谁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