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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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后来,从别的侍从嘴里听到我的传奇故事的今今也忍不住了,问我到底是如何打动师云的意念,我便将那个故事原原本本的又讲了一次,今今表示没有听懂。

我说:“哎,你这个姑娘还是涉世未深的。”

而后不禁自问,论说年纪,我也不过大了今今几岁,怎的思想境地相差如此多?再仔细一分析,不难得出结论,今今的世界就只有这座城府,而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经历了许多个世界,严格来说,我也算是历尽沧桑,或是看尽别人历尽沧桑。

思及此,不由得觉得自己很牛逼。

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久久难以入眠,于是叫了今今到我屋里来闲聊,今今仿佛对我和师欣颜在外面的遭遇很有兴趣,当然,也可以说是整个城府的侍女们都对此很有兴趣。

我问今今为什么,主要是想知道为什么女人天生爱八卦,就像当初我和合欢一样,永远自以为是不同的,但自以为不同的同时,也止不住八卦别人不同的心理。

今今道:“几年前大小姐和人私奔的时候,今今没来得及目睹,这一次今今就在城府,还是没来得及目睹,自然觉得遗憾。我想,别的姐姐们都是这么想的吧。”

可见,每个少女都希望在短暂的人生中遭遇些什么,就算没机会遭遇也要找个机会参与,就好比中央的那个皇帝选妃,最终被选中的人不过三五个,然而报名的人数却数以千计,大家为什么纷纷踊跃,还不是想博得个参与的权利么。

我想,一理通百理明,这些事的内在联系大多是一样的。

我叫今今拿着扇子给我扇扇风,扇了半天也不觉得冷,可见是天气开始回温了,于是只好叫她停下,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说:“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渴望私奔一次呢,不管对方是张三还是李四。”

今今表示反对,她说:“对象还是要挑的。”

我带着疑问的语调“哦”了一声,接着道:“那我问你,假如是云州城的别云辛和别云州,两个人都说要带你私奔,你会选择谁?”

今今一脸茫然:“他们是双胞胎,今今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我摇摇手指,说:“看上去他们是复制品,实际上还是有原创性的,不过你选不出来也不怪你,莫媛也选不出来,何况是你。”

我换了一个坐姿,继续问:“那么,假如是莫珩和师然呢,他们都说要带你私奔,你会选择谁。”

今今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奴婢不敢说不选咱们城主,但是奴婢曾经远远见过莫城主一次,那……那个……”

我了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

可见,私奔也不是不看对象的,女人向往私奔的刺激,主要是向往跟帅哥一起私奔的刺激,倘若那不是帅哥,也没有私奔的必要,倘若那是帅哥,也未必有和他一起私奔的机会,两者兼得的人,便属难得,难得的就稀少,稀少的才令人向往。

我忽然明白了师欣颜追求爱情的心理,大抵就是因为追求与众不同吧,因为她从小就与众不同,自然要一如既往,但其实,女人私奔并不稀少,稀少的是终身不嫁的女人。

我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这么做,更没想到这种想法竟被师欣颜贯彻始终,可见师欣颜是比我大胆的多的,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师欣颜都很忙,我却不知道她到底忙些什么,师然也很忙,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桌前对着一张图纸皱眉。

我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一手搭在他的袖子上:“你在看什么?”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我总觉得这个设计图有些瑕疵。”

我眨眨眼,望向那张图纸:“哦,我倒觉得挺好的,但倘若在室内弄个浴池什么的……这是什么图?”

师然笑道:“我之所以会觉得它有瑕疵,主要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喜好。你觉得放个浴池会好些么?”

我点点头:“洗澡会方便很多吧。依我看能建的起这个院子的人,也是不在乎多建个池子的,这是谁的图?”

师然将我拉到膝上坐稳,圈着我的腰,缓缓道:“是咱们的。”

我僵直了背,惊讶的望进他眼里。

他问我:“假如让你在这里住一辈子,你可愿意?”

我在他的世界里,理所应当的存在,却这样傻呆呆的接不上话。口才对于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像骗人一样出于本能,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一个男人,让我开始有种言语都是多余的感觉,此时无声胜有声,仅仅看着他的笑眼,好似就是一生。

一生若是如此美好,那便是幸福。

我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愿意,自然也不代表不愿意,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盖住他的眼,却留了一道指缝,与我对望。

师然拉下我的手,忍俊不禁:“你做什么?”

我说:“你的眼睛太好看了,太不真实了,我要把它藏起来。”

吻,轻轻的落在我的食指上,指尖上传来的酥麻感很快蔓延至全身。

他问:“阿九,你可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

院子动工的那天开始,师然拉着我的手来到后院那块空地,我捧着图纸,按照他的解说傻傻的笑,在脑中描绘着蓝图,仿佛它已经落成于眼前。我微微闭着眼,抬起左脚,踏过第一道门槛,走进一片由假山石圈起的花园中,站在老榕树下轻嗅植物的芬芳,然后略过秋千走进长廊,顺着某种牵引穿过层层隔断,来到最里面的小院,手一推,门缓缓被打开,经过层层纱幔,我来到那个男人的跟前,在他勾起嘴角的同时投进进他的怀里。

师然抬起我的下巴,瞅着我的眼:“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抬起眼,咯咯一乐:“只是按照图纸上的线路走一遍罢了,我闭着眼也能找到你,你就在这里。”

他也笑:“我就在这里。”

我满足的把脸埋进他怀里:“嗯,你就在这里。”

我和师然的婚期被公布天下了,短短半个月内,我就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贺礼,虽然不认识这些送礼的人,但是却能欣然接受每一份祝福。我知道,他们都是冲着师然和明日城女主人而来的,不是冲着我,不是冲着阿九,或胭脂。但于我来说,明日城的女主人也不过就是一个身份,我要嫁的人不仅是明日城城主,也是师然,这两者并无冲突。

合欢在世的时候——请允许我在即将大喜的这段日子里再次甚至多次的想起合欢,合欢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她已经去了,我也没有了唯一。亲人,尤其是已经过时的亲人,往往会在你最开心和最难过的时候走进你的脑海里,实际上他们只是撩起了你的回忆,但你在清醒的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的同时,却又会一次又一次的以为他们还在,在天上的某一个角落里蹲你的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所以当你开心或难过时,你都认为他们是在和你分享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能想起合欢,诺大的天下,我认识了这么许多人,除了师然以外,我只愿意和合欢分享,这是孤独,也是幸福。

于是感性了这么许多,言归正传。

合欢在世的时候,她总是言传身教的告诉我什么叫女人,什么叫男人,什么叫男人和女人,什么叫男人和男人,什么叫女人和女人。我感觉,男人和女人就是师然与我,男人和男人就是别云辛与别云州,而女人和女人,是我与合欢。可惜的是,日后世上只有“别云州”,不再有别云辛,就好像只有我,不再有合欢一样,但我和“别云州”将会带着不再的他们继续走下去。

合欢是那样的世故与老练,又是那样的痴傻和糊涂,合欢曾告诉我说,假如有个男人愿意给你买衣服,给你买首饰,给你买房子,甚至愿意为你以后的每一顿饭买单,或让你吃他一辈子的霸王餐,那便是最完满的爱情,因为它超越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诅咒。但是不久后,合欢又告诉我,其实爱情是超越金钱和生活以外的存在,婚姻需要果腹,爱情只需要精神的支持。

我当时托着腮望着自相矛盾的合欢,心想,也许对于女人来说,婚前只拥有爱情,婚后也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便是幸福的定义吧。

带着合欢生前的教诲,我打定了要一辈子幸福下去的主意,对于师云的娘到底是谁一事也不再执着,只是认为那毕竟是过去,每个人能被生下来都是因为有一个娘,没有娘哪来的孩子,所以计算我计较这些,师云的存在就已经证明了他娘的先一步存在,而我苦苦计较于一个先一步存在的人是没有用的,除非我回到过去,杀掉那个存在,那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于是自我矛盾了这么许久,我终于认为当师然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他就会告诉我吧。便是这样,我也放弃了庸人自扰的权利,静静等待嫁给师然那一天的到来。

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到,师云的娘,竟是与我有关系的。

我相信任何人站在我当时的立场上都会被吓一跳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身负血海之仇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了杀父仇人,却在手刃仇人的下一秒得知,刚刚嗝屁的炮灰才是亲人一样。

那天,我正在试赶制的喜服,云姿端着一些首饰走了进来,她用一种仿佛那些首饰是她亲手打造的专业素养对我详细的解说这些首饰的来历,制作过程,用料之稀有等等,听得我一阵头疼。

我一一试戴,末了又放下,不是我看不上它们,主要是见过的好东西实在太多,这般太过奢华的物件也实在不衬我的脱俗,所以试来试去也试不出最满意的效果。

云姿却拿起其中一件蝴蝶簪,那是用纯金打造的蝴蝶型底托,上面缀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

她在我头上比划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说:“都说无似主人型,为何这些物件好似不认识主人一般。”

我透过镜子扫了她一眼:“云姿,你不像是说半句留半句的人,在我面前玩心眼对你也没好处。”

云姿露出恍然的神情:“奴婢倒忘了,小姐要登门了,是不该得罪的。”

我不语,等她的下文,她果然继续道:“我知道小姐很好奇小城主的身世。”

我问:“你知道?”

她道:“奴婢怎么会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潜台词就是,那你还在这里放什么屁。

她笑笑说:“但奴婢听过一个故事,是与小主人有关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预感这个故事可能会和我有关,因为一路走下来,我似乎都在听故事,但听到最后又难免会介入那些故事,所以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一次,可能也不会幸免,但我希望这个故事是好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不管故事里掺杂了怎样不为认知的秘辛,那都与我将来要过的幸福日子无关,与我和师然的世界无关——这是一个曾失去太多的女孩儿心底最后的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一章,然后周末休息~~~~(_)~~~~ 啦啦啦~~~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二

我直直的望着云姿的眼睛,毫不掩饰我对她的讨厌,然后说:“你只有一次打击我的机会,这个机会是我愿意给你的,因为你的话确实成功的引起我的好奇了,我希望你的答案真的能达到某种预期的效果,否则……”

我冷笑一声:“我入门后的第一件事,就会与你有关了。”

云姿的脸上如我想象的那般浮现一抹狼狈的色彩,似乎她真的怕了我的恫吓,语气不稳的很快说:“既然你早就决定对付我,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

我不接话,默默的等着,等她给我一个痛快。

云姿深吸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在我来明日城之前,一直流落在外,在民间也听过不少关于中央皇帝那儿的传闻,只是不知道进过这么多张嘴,那传闻究竟变了多少样。”

云姿的故事充满了疑点,严格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一个故事,只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谣传。

据说,在遥远的中央政府里住着一个皇帝,自然,皇帝都是住在政府里的,而且皇帝有很多老婆,老婆太多了,多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个女人睡过,哪个女人没睡过,生怕有的来得及睡,有的来不及睡,所以只好雨露均沾。

当今皇帝庙号宗和。宗和帝有个十分宠爱的妃子,叫今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今酒。

每个皇帝都有最宠爱的妃子,所谓最宠爱的表现方式大抵就是将最昂贵稀有的宝贝送给她,将最美味的佳酿赏赐给她,用最豪华的金屋圈住她,再时不时去睡睡她,如此吧。

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今酒怎能不让人嫉妒呢,被人嫉妒自然要被人陷害,被人陷害得多了便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成为弄权高手,二是成为冤魂。

今酒没有成为弄权高手,但也没有冤死,她很幸运的逃出了宫,哦,不,是被宗和帝送出了宫。宗和帝认为爱一个女人就要让她平平安安的过一生,甭管她是否富贵,因为富贵也换不来生命。

一个女人在宫外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和危险,宗和帝自然料到了,所以便找了昔日还是太子时就在民间相熟的义兄帮忙。那义兄姓阮,早年也是位大侠,后来遭到仇人的暗算,残废了,遂就此退隐江湖,改名阮奉。阮奉受命保护今酒,最好的掩护方式便是“夫妻”,自此,今酒被冠上了夫姓“阮”,人称阮夫人。

阮奉带着今酒和宗和帝词语的吃穿用不尽的钱财,入住了事先置办好的产业,一家人低调的活着,平日做点小买卖当是掩护,买卖做的不好,他们也饿不死,买卖做得好,他们也不会吃的白白胖胖,如此低调,实属难得。

顺便一说,今酒跟阮奉到外地隐居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宗和帝的孩子,几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娃,小名阿酒。

大约十几年过去了,阮奉因病去世,今酒母女俩没了依靠,只好改嫁,真正的改嫁。今酒认为她身为一个守活寡的女人,对宗和帝已经仁至义尽,她既不能回宫,也不愿意在宫外傻等一辈子,与其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也是来得及的。

不巧的是,这时候的宗和帝刚刚铲除了朝中最后一股势力的威胁,正准备接今酒回宫享福,却听说阮奉刚去世,今酒要改嫁的消息,遂不远千里的赶去见了今酒,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见,倒真让今酒扭转了心意,不是因为今酒旧情复炽,只是因为宗和帝将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儿带到今酒面前,告诉她这是今家仅存的命根,今酒一问才得知这男孩儿是她素未蒙面的弟弟的血脉。

今家是个复杂的大家庭,今酒的娘是正室,曾经也怀上过男胎,可惜没保住,后来查出来是二姨娘所为,再后来又怀上了一次,便是今酒。接着,三姨娘、四姨娘也都怀了孕,没有例外的纷纷流掉,数年间,侥幸诞下的骨肉都是女娃,也不知道是今家祖上积德不够,还是生存环境太过勾心斗角,有幸生男丁的福气都被阴谋算计牺牲掉了。

今酒的爹也是因此有了二心,在外养了一户小妾,很快就抱上了儿子,只可惜是不足月就生下来的,即便养大了也难以长寿,更不能带回家里遭受算计,于是便早早给这仅有的血脉定下了亲事,待他十五岁一到就赶紧安排圆了房。数月后,私生子果真如大家预料的那般早早去了,翌年,其妻诞下了麟儿,取名今云。

今酒入宫以前,亲娘就去了,她和别的房的姨娘或姊妹关系也并不和睦,而后又从宫里传出今酒病逝的消息,同年,今酒出宫,再没和家里人联络过,所以她是并不知道有今云的存在的。

就在今酒决定改嫁的几个月前,今家的大家长也去世了,留下了一大家子的女人,难以维持家计,只好各奔东西,还有便是年仅三岁的今云。论辈分,今云是今酒的外甥,也是今家唯一的血脉,因此看在宗和帝肯煞费苦心的将其保全又不远千里接自己回宫的面子上,今酒终于扭转了心意。要知道,今酒的娘和姨娘们就是因为“男丁”二字争了大半辈子,今酒入宫以后,又和宫里的女人们为这二字明争暗斗了数年,由此可见这二字的魔力,以及男人纳妾纯属是自找没趣的背后意义,倘若没有这么多后来的女人,兴许早就有了男丁,这是女人的理解。而男人的理解则是,女人越多,生下男丁的机会越大,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越多,男丁越难有,这都是因为女人的肚子不争气的关系。

就这样,被“男丁”困了大半辈子的今酒,决定以跟随宗和帝回宫来感激他对今家做的一切。

而今酒回宫的条件只有两个:一是让唯一的女儿阿酒留在民间,不要给予任何公主的名号,也不要剥夺她的快乐和自由,若将来有不得不要告诉阿酒身世的理由,也要由她自己选择去或是留;二是找一户值得信赖的人家收养今云,弱小的今云也是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这户人家一定要非富即贵。

宗和帝本是不愿意女儿流落民间的,但转念之间便有了权宜之策,于是和今酒周旋了数日,终于答应了条件。

听到这里,我已经如遭雷击一般的战栗不已,因为我知道我爹姓阮,叫阮奉,也知道那不是我亲爹,这并不是我娘告诉我的,是我偶然听到大夫和我爹的谈话得知我爹是不能生育的。

我更加知道我娘叫今酒,但我从未问过她改嫁的男人究竟姓氏名谁,只知道我娘改嫁的突然,还是嫁到了外乡,同时很快把我送进了启城的城府,而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也被改建成了花楼,没有留下一丝让人追溯痕迹……

在我呆愣的这段时间里,云姿也没浪费时间观察我面上的阴晴不定,这时她露出了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今云如今在哪儿?”

也许在云姿的观念里,男丁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她似乎也因此认定了今云对阿酒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缓了缓神,按捺各种不安的情绪,说:“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好好利用。我想提醒你,我想知道的是有关师云的来历,并非什么今家,什么皇帝……诶?你不是想告诉我,今云便是师云吧?”

在说话的这片刻里,我已经决定装蒜到底。来这以前,我是胭脂,来自启城的城府,但我相信云姿是不敢十分确定我本姓阮的,我连师然都没有提过,云姿没有理由知道。再者,启城已灭,活口不多,就算这个故事是真的,启城城府中那么多侍女,云姿又怎么能确定那“今酒的女儿”就是我呢?最重要的是,云姿于我只是个陌生人,还是情敌,我又怎么能轻易相信她所说的故事呢,说不准她是随便编个故事来逗我开心的呢,毕竟,今家的那些事我是没听说过的,云姿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计较之间,我自然要死不承认。

云姿面上一紧,接着又是一笑:“其实你也应该猜到了,今云就是师云。宗和帝为了能继续为今家保存住那点血脉,便相中了西秦这边最有势力的明日城。既可以远离中央政府那边的是非,又方便就近照顾她的女儿。为了感谢明日城,宗和帝还煞费苦心的找了名目赐个公主的头衔给大小姐,如今算一算,已经三年了。”

原来师欣颜的“明月”二字是这么来的,我恍然的挑起眉:“哦,你是想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有个公主当小姑子,是因为今云,和那个什么阿酒?那这么算来,仿佛我最该感激的人是宗和帝?不对……这些事你一个侍女是如何知道的,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编故事寻我开心呢?”

云姿连忙说:“这些都是我进了城府以后一点一滴打听到的,并不会错。”

我说:“你打听到的?为什么今今打听不到?阿猫阿狗打听不到?你……该不会是谁派来的细作吧?”

云姿脸上一红,急忙掩饰了说:“你莫要转移话题……我怀疑你就是阿酒。”

我“嘿嘿”一乐:“不瞒你说,我的乳名确实叫阿九,不过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不是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酒。难道就因为一个字,你就这么肯定?”

云姿道:“自然没有这么简单……我一直怀疑他带你回来的动机。他从没有对哪个女人动心过,怎么去了一趟云州城就变了一个样?不仅将你带回来,还煞费苦心的为你改名换姓。还有,他不惜为了你动工修建那所别院,又是为了什么,你没发现么那院子的规制排场都是按照公主的级别来的么,连大小姐也没住过那么好的院子,为什么一向勤俭的他会……还有还有,这些首饰是他今早让我送过来的,都是中央皇帝那边赏赐下来的,你就不觉得奇怪么,西秦的城主们成亲,宗和帝从不特别给予这类赏赐,这次竟然会……”

我很快将喋喋不休的云姿轰出了门,除了因为她很聒噪,还因为我的心实在很乱。我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记性太好,因为云姿的一些提示,一些往事很快就浮上了心头。

我记得在云州城的时候,师然和别云辛曾一同提议为我改换身份的事——

那对是一个陌生人的户籍资料,顾阑珊,年十八,明日城人,未婚。

我问师然:“顾阑珊是谁?”

他这么答道:“一个不存在的人,将来我会收她当义妹。”

义妹,后来义妹成了情人。

还有,在从云州城返回明日城的路上,师然问过我:“你在进城府以前,家里情况如何?”我当时说:“哦,不如何,只是一般的家庭。我爹去世了,我娘撑了多年终于撑不住了,要改嫁,便把我送进城府,我家那个地方后来还被政府收走改建了。”

他又问:“后来就没有联系么?”

我说:“没有。有没有联系都不重要了。她改嫁了,也不需要我的照顾了,我也不用将每个月的月俸寄给她,自己存好了,将来好做嫁妆。可惜月俸也没了,我从启城出来的时候,和连伯一起搜刮了别人搜刮剩下的,只勉强够我们撑几天。”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并不突兀,但如今拿出来一一对照,又难免觉得刻意。

我双手撑住桌面,忽然觉得头晕,只好坐下来,心神不宁的继续琢磨。

我多么希望这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可是云姿说的故事也实在很逼真,让我不得不怀疑师然与我,并非偶然。

胸口蓦然一阵钝痛,仿佛被人用刀子割开一样,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也不知是不是屋顶漏了,全是水。

我就这样茫然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刚要开门,却不防那门已被屋外的人推开,抬头一望,咦,这不就是那当初说要收我当义妹后来又不小心阴错阳差的培养出男女之情的男人么?

在昏倒前,我只来得及想这么多,仅此而已。

倘若我有更多的精神去思考,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但可惜的是,我再没心没肺也总归是个人,是个人就有情感,就不能做到时时刻刻的理智和清醒,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有更多精神去思考的,而晕倒,就是对我还是个人的最好证明。

我就那样落在面前男人的怀抱里,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终于让这盆狗血浇了阿九一身啊!!!哇哈哈!!!

咳咳,周末不更新,但咱们还是很厚道的推个文,~~~~(_)~~~~ 都去踩shi小札吧吧吧吧吧吧吧——我喜欢妈妈煮的饭,不放葱的馄饨,清晨的山风,大海边挂着风铃的小木屋,不吵人的蝉鸣,橙色的毛衣,尹腾润二的漫画,吉卜力的动画,越吃越瘦的巧克力,王菲的歌声,永远不会变红的绿灯,甜的药丸,没有痛的注射,有冰激凌味道的KISS……我喜欢夏宁远。(师小札《云上的纪念日》)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三

这世界上最虐的事莫过于你明明醒来了,却还要装作没有醒来,只因为不想被宿命中的那人瞥见你眼中的惊慌——如此文艺而忧伤的一句话在我脑中浮现,遂又被挥散,我慢慢睁开眼,正望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走进内室,再往上瞧,还是那副眼眉,那个笑容,我不由自主的回了一个微笑。

我说:“我怎么晕倒了?”

为了避免被问“你怎么晕倒了”的来龙去脉,我只好先发制人,意思是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晕倒,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问我,除非你知道答案。

师然轻叹了一声,将药碗放在一边,扶着我半坐起身,又端起药碗凑到我嘴边,道:“趁热喝。”

我“哦”了一声,抿了一口药汁:“苦的。”

他说:“药哪有甜的?”

我扭开脸:“我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他捏着我的下巴扭过来:“大夫说你气虚体弱。”

我又喝了一口,听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么弱的身子,以后怎么跟我走一辈子?”

我心里一热,立刻又喝了两口。

喝完了药,我再度躺回被窝里,师然并不走,而是将我往里挤了挤,半靠在床沿,垂下眼,顺了顺我枕边的散发,轻声说:“现在,咱们谈谈?”

我说:“我还是有点困。”

他说:“我看你倒是很精神。”

我不语,扭过脸瞅他,额头正迎上垂落的一个吻,心里一慌,只好说:“嗯,那就谈谈吧,谈什么?”

指尖滑过我的眼角,师然仿佛沉思的看了会儿,说:“白天怎么哭了?”

我道:“我哭了么?白天是屋顶漏水了。”

他挑起一边的眉:“那是水么?”

我别开眼,放弃挣扎的权利:“好吧,那不是水,是眼泪……可能每个姑娘在出嫁前都要哭一场吧,我只是入乡随俗罢了。”

仿佛又听到他在叹气,最近他总是叹气,不知道是因为我而叹气,还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关系而叹气,我想他一定不知道叹气是个很影响心情的行为,他一叹气,我的心里就会随之一沉,如此你来我往,每天都要沉上好几次,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沉浸在有关叹气的哲学里,师然好似也没闲着,离开床铺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块儿玉,塞进我手里,解释说这是师家祖传的玉,只传长媳。

我摸着玉身,心道,果然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大家,都需要一件祖传的宝贝,不是传给长子就是传给长媳,师家是大家,也不能免俗。

我忙着欣赏祖传的玉,师然也不知从何时讲起了故事,讲得很慢,等我回转了心思听了进去,他已经说道:“爹娘还在世的时候,娘说明日城的下一任女主人一定要是让我真心守护的女人。”

我张了张嘴:“哦。”

他轻轻一笑,又往下靠了几分,说他之前还很担心云儿和我相处不来。我说:“怎么会呢,我和云儿这么‘有缘’。”

有缘,和自己的表弟,自然是有缘的。

我忽然觉得,幸福就在咫尺,又忽然觉得,幸福很远,我想抓住师然,却又害怕抓住的只是一片浮云,但是若不抓住这可能是浮云的幸福,我又会失去一辈子的开心,也许,在我这种人心里,早就具备了宁为瓦全不为玉碎的素养吧,我宁愿就这样和师然过一辈子,也不愿意为了点滴的遗憾丢失唾手可得的“美满”。

思及此,我仰头望向师然:“师云的娘,是个怎么样的人?”

师然一愣,没料到我有此一问。

我说:“假如你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但我仍摆出一副我很想知道,假如你不告诉我,我会很失望的表情。

仅仅是师然犹豫为难的那一刹那,我的心里回转了许多可能性,我害怕从他口中验证云姿曾说过的事,迫切的希望师然所说的故事和云姿的版本有天渊之别,但另一方面,我又担心那是师然故意骗我而编造的故事,于是想了这么多,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相信云姿说的故事了。

师然拨开我的流海:“云儿并非我的亲骨肉。”

是谁在我心里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漏听一个字。

他说:“云儿,是个故人的托付。”

我干笑一声,问:“故人?我只知道你和莫珩、别云辛是朋友,云儿总不会是他们的私生子吧?”

他打断我:“怎么可能,难道我只有两个朋友么?”

我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哦,那是谁呢?我认识么?”

师然眨眨眼,轻笑道:“可能吧,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

我说:“就是好奇,好奇你以前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可能还有点……嫉妒吧。”

师然将我更搂紧了些:“傻丫头,不用嫉妒,你就是你,别人是别人。”

我“嗯”了一声,乖顺的趴在他怀里,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喜悦。

师然的头发垂在我眼前,随着他的喘息一下下瘙着我的鼻子,我皱了皱鼻子,没忍住,还是打了一个喷嚏,他连忙低头看我,我正揉着鼻子抱怨,便被他顺势亲了一下。

我愣愣的看着他,问:“师然,要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我一直在骗你,或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你,你会不会生气?”

他深深望着我:“怎么会呢?”

我追问:“是不会么?”

他缓缓摇了摇头,刮了一下我的鼻头:“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我说:“哦,那假如我发现你一直在骗我,或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我能不能生气呢?”

师然仿佛被我问住了,半响不语。

我接着道:“我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你要是有什么秘密就要趁早说,瞒着我越久,我会越生气哦。”

师然好笑的反问:“那你生气会怎么样?”

我说:“我会躲起来。”接着又问:“你会找我么?”

他再次反问我:“那你希望被人找到么?”

我不语,撑出一个笑容:“你猜?”

我和师然的婚期,并没有因为我的病情而延误,也没有因为云姿的话而发生波动,婚前的筹备仍在持续,师然为我建造的新院子也在赶工。

风平浪静,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在云姿再次登门之前,我还在想,假如我能将装傻进行到底,那我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人这一辈子总要糊涂一次。

然后,我便看到了站在门口表情讥诮的云姿。

云姿跨进门来,行了个礼,并不真诚:“小姐比云姿想象的更坐得住。”

我问她有事么。

她说:“中央政府那边来了旨意,说是城主治理地方有功,要赏个爵位。”

我心里一缩,嘴上一乐:“诶?那按照夫荣妻贵的说法,我也面上有光了。”

云姿皱了眉:“你不用装傻了,你分明就是宗和帝和今酒的女儿!”

我站起身:“我不是。”

她上前一步:“你是。”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我承认,但我真的不是,也不知道假如我确实是那个‘阿酒’,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见云姿仍是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继续道:“云姿,我要是你,我就会尽快离开这里,待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能知道这么多,又怎么会是个侍女呢?是谁派你来的我没兴趣知道,但若我将这些告诉师然,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云姿面上一紧:“你……”她刚要说些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师欣颜的声音,遂连忙走出门口,不见了踪影。

师欣颜送了一对珍珠给我,我看不出它们是不是珍品,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我问师欣颜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她以后都不会再见他,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已经想清楚了,既然生来就贵为明日城的大小姐,就该遵循大小姐的生活,怎能瞻前顾后,这是她的命,她理应知足。

我觉得师欣颜的理论很值得尊重,虽然她话里带了些许伤感。

于是,我安慰她说,以前我当侍女的时候,天没亮就要起来打扫,光是为夫人梳一个头就要耗上半个多时辰,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只有两个,一是将手头的工作做得更加熟悉,那样就会减少很多时间,二是攒够了钱离开城府,因为我想做一个被人伺候的人,尝尝那个滋味。但是后来合欢劝我说,其实我可以将一和二反过来看,一来,只要我愿意拿出更多的时间去熟悉那些工作,很快就会熟能生巧的,时间自然就多出来了,二来,我是不需要攒太多钱的,因为女人早晚都会嫁人的,与其自己赚了很多钱,倒不如找一个本来就有很多钱的男人结婚。师欣颜愣愣的望着我:“嫂嫂,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说:“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换过来想这件事,就不会觉得不甘了。你看,菜市场上卖菜的大娘只要能把今天的一筐菜都卖光,她就会感到很高兴,代笔写信的先生就盼着一天能写一百封信,就算写到手都酸了也会很开心,因为他觉得很快就能致富了。欣颜,你既不需要卖菜,也不需要替人写信,你衣食无忧,人人羡慕,为什么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跑到一个不熟悉你,你也不熟悉的地方,和很多很多女人共同服侍一个男人呢?就算那个男人没有你,也一样会有别的女人,可你呢,你却要为了他放下这么多东西,这笔买卖是不划算的。”

师欣颜良久不语,良久之后只说了一句:“可是有的时候,人就是不能知足呢,怎么办呢?”

她仿佛要笑又仿佛要哭的看着我,那种神情我真是不会形容,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发现要拿走一个女孩子的梦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人就是不能知足,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当我听了云姿说的故事以后,我也陷入了这样的混沌领域。

几天以后,我听说云姿被人关了起来,好像是在她房内搜出了近日丢失的宝贝,但念在她无功也有劳的份上,予以宽大处理。这件事里有多少蹊跷我已经懒得去理会了,只是后来偶尔问起师欣颜,她叫我安心成亲就行了,琐碎的事都由她代为处理。

这件事基本符合了我当初要友好师欣颜对付云姿的策略,只可惜来得太快了,我完全没有尝到丝毫胜利的快感,反而觉得失落。

这种失落一直持续到成亲的那天。

伴着喜乐,师然牵着我的手,一路跨过大大小小的门槛,我躲在红盖头下抿嘴笑着,看着我和他的脚,我们的步调始终一致,让人真想把时间停在这一刻,一走就是一辈子。

我们只拜了天地,没有拜高堂,主要是没有高堂可拜。

接着夫妻交拜后,隔着红盖头,师然在我面颊上轻轻一吻:“娘子有礼。”

我轻笑道:“相公万福。”

女人一生中最瑰丽的风景莫过于成亲的那天,那是她的“最美”,也是他的“最美”,我怀揣着这样的认定,在名字前冠上了夫姓。

我不姓阮,不姓今,也不姓顾,我姓师。

我叫阿九,不是胭脂,不是阑珊。

我的丈夫叫师然,我们的儿子叫师云。

仅此而已。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四

大婚,无非就是折腾了一整天,把新人双双折腾到死,晚上再互相折腾一夜,再折腾的欲仙欲死,罢?

我想,嗯,大抵是如此,大抵。

新婚的我,就是这么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当然,我说的是白天那会儿,光是礼数走完一遍就要花上一整天,到最后连一纸婚书都没落着。

关于婚书的问题,我事先采访过师欣颜。

师欣颜很奇怪地看着我:“婚书?欣颜从未听说女子嫁人要签订婚书,嫂嫂见多识广……不知道那一纸婚书到底是什么物件?”

我一拍脑门,长话短说的和她解释了一遍。

所谓婚书,就是利用白纸黑字、签字盖章的方式确立男女双方在一桩婚姻里的关系,注明双方的身份、背景、财产明细,列清双方的身外物,也就是物质条件,倘若一方有何不测,另一方则有第一继承权,倘若双方分手,财产分配各不相干,等等。

师欣颜的神情更加古怪了:“照嫂嫂这样说的话,没有婚书似乎对你比较有利,毕竟嫂嫂来明日城前,是身无分文的。”

我说:“哦,话也不是这么说,你哥哥不是把那座新的院子过户到我名下了么?”

师欣颜道:“嫂嫂这话莫非是在暗示……”

我急忙插话:“不不,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除了人证以外,也没有什么书面的东西可以证实我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心里总觉得不安。”

师欣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嫂嫂不必担忧,哥哥已经命人将嫂嫂写进了族谱中,那个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哦”了一声表示了解,遂结束了这次谈话。

我会对“婚书”如此计较是有原因的。

倘若我真是我娘和宗和帝的亲生女儿,那么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公主考虑的和普通人考虑的东西自然要有区别,公主位高权重,公主身价不菲,自然不希望驸马是因为名利而……当然,在一切尚未得到证实之前,这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还有,身为一个从未嫁过人的姑娘,我是有理由怀疑“休书”的效力的,一个女人连进门的证明书都没有,要休书又有什么意义呢,身份到底是否被婆家认同,还不就是丈夫一句话的事么,反过来说,假如我突然有一天想不开对师然说“我不承认这段关系”,估计也没人能拿出证据反驳我吧,毕竟族谱上并没有我的亲笔签名,说不定写的还是“顾阑珊”这个名字。

没事找事的想了这么许多,我又思考起“洞房”问题。

到底我是该主动一些,还是欲拒还迎,还是反客为主?这是个问题。

你看,我多次幻想过我和师然的洞房花烛夜的实战场景,可是却怎么都想不到真的拜完堂后,反而没了想法,倒不是因为我学会了什么叫心如止水,而是我的大姨妈说来就来了,实在是想有点什么想法也没有行为能力了,除非师然好“浴血奋战”这个口。由此可见,人是不该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预设太多立场的,因为事实往往会超脱你的预设,人思虑的再全,也阻止不了事实对你最无情的打击。

我思来想去了很久,才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今今,再让她找机会转达给师然,可是今今很是不争气,她说她张不开这个嘴。

我问,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一句话么。

今今的意思是,她还想在明日城城府多做几年丫头,不想因为一句话而断送了前程。

我说,怎么会呢,今今,你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不是好事,你这是庸人自扰,是要短命的。

今今咬着嘴唇,说:“今今就是觉得,若是说了,一定要挨罚的。”话音落地,今今又问:“夫人,到底您的那个……和今晚的洞房花烛……还有城主,有什么关系?”

我一怔,托着下巴正式考虑起是不是要对今今进行婚前教育,但这个想法还未成形,便听喜婆在门外说道:“夫人,前面来人传话,说城主正往后头来了。”

我应了一声,歪在床上装作快要死了的样子,就是我见犹怜的那种。

师然带着一身酒气,脚下不稳的走进屋时,微眯的眼就直直朝床上望来。

那种眼神,把我瞅的一下子就脸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维持原状看他想干点什么。

今今走过去欲扶师然,师然却挥了挥手,让今今退下了。今今犹豫不决的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出去带上了门。

我正想着“坏了坏了”,就见师然朝我走了过来。

顺着我要起身的姿势,师然就势歪倒在我腾出来的那块儿地方,伸手一挑,就将我挽发的簪子抽走,接着拿过被我扔在一边的红盖头,说:“新娘子哪有自己掀盖头的?”

我甩了甩头发,说:“闷着怪不舒服。”

说话间,不妨他忽然靠了过来,近在咫尺,顷刻间就衔住我的唇,轻轻啄了啄,接着越来越投入,缓缓加重力道,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捏着我的下巴,额外专注。

我双手抵在他胸前,在这红的晕眼的床幔里急促的喘息,好不容易抽了空才吐出几个字:“等……等……我有事……”

师然顿了一下,撑开一段距离,食指还缠着我的一缕发,皱着眉不悦的望我:“你最好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

我瞅着这张天怒人怨的嘴脸,心道:“真是妖孽啊!”

我说:“自然……自然是要紧的。”

师然嘟囔了一声,侧过身:“哦,对,还没喝交杯酒。”

他正要起身,反被我拉住袖子:“不是那个事,是我……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师然再次顿住,盯住我半响:“什么?”

见他一脸的失望,我差点就要说:“没事没事,只要你不介意。”但最后还是理智的说:“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这么突然,以前不是这几天的……”

看,男人和女人的那档子事其实也不是想干就干的,遇到一些紧急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男人和女人都觉得洞房这天是被法定的耍流氓日,要是不趁着这一天行使权力,实在是对不起天地良心,但流氓干事也是要看黄历的看天气看人选的,天时、地利、人和搭配得当才能成事,可见流氓也是不容易的。

师然对我耍流氓的权利就是这么被剥夺的,天怒人怨。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让我从这番畅想中回神,原来师然已经下了塌,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往桌边走去。

我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迷人而泛红的侧脸,心里一阵荡漾:“师然。”

师然低头看了我一眼,将我放在桌边的凳子上,倒了一杯酒,凑到我嘴边:“喝一口。”

我“哦”了一声,在师然的注目下抿了一小口,见他仍是瞅着我笑,遂又抿了一小口,杯子却仍凑在我嘴边,只好喝了一大口,还来不及咽下,就被铺面而来的黑影罩住了视线。

师然吸走我嘴里的一大半酒水,就着双唇融合的温度吞进肚里,抵着我的额头轻语:“交杯酒也喝了,咱们早点休息吧。”

我刚要说话,又被他拦腰抱起,重回床上,他在外,我在内,他搂着我,我在他怀里,落下的床幔困住了这方红色的世界,迷了眼,醉了心。

他在我耳边戏谑道:“今晚饶了你,等它走了,再加倍讨回来。”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五

第二天一早醒来,师然正一手贴着我的肚子按揉,一手撑着头,正迎上我的视线。

我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师然道:“卯时,再睡会儿。”接着又捋了捋散在枕上的发:“好些了么?”

我刚要问“什么”,忽而感到他放在我肚子上的手缓缓加重了力道,这次反应过来,说:“好多了。”

师然仿佛松了一口气,垂下头,贴在我耳廓处轻轻一吻:“你疼了一夜。”

有时候,有些人说的有些话就是有种神奇的力量,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能让你倾倒。哎,新婚的第二天早上,丈夫对妻子说了一句“你疼了一夜”,指的却不是那回事,而是那回事,作为妻子,我怎么能不感动。

我吸吸鼻子,眼角一热,侧过身子,歪进师然的怀里,心想,就算他是为了那个神马的身世接近我,也值了。

我小声抱怨着:“腰也酸。”师然又把手移到我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

我眯着眼睛,幸福的几乎要昏过去,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来,正被他适时落下的吻逮住,朦朦胧胧之间,仿佛听到这么一句话:“好梦,娘子。”

再次醒来时,师然已经不在身边。

今今端着一碗药进了屋,脸红的瞅了我一眼,凑了过来:“夫人,身子好些么?”

我斜了她一眼说:“疼的死去活来。”

今今惊呼一声,连忙扶我下床:“我听喜婆说了,第一天都会这样的,城主还吩咐奴婢弄些止疼药给你。”

我刚要解释不是那么一回事,又觉得这些话太多余,只好接过今今递上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罢了叫今今帮我梳洗,准备出门走走。

那一路上,今今都在喋喋不休,话题都是围绕明日城转的。她说,城府外的老百姓都对我表示羡慕和嫉妒,百姓们的意思是他们从没见过有哪一任的城府女主人这么受宠,不仅即将拥有自己的院子,还得到中央政府那边源源不绝的赏赐。

我揉揉额角告诉今今,那都是身外物。

今今却表示,那是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太多的身外物,才会这么说。

我说,不,今今,等你发现你拥有的身外物超过了所有的一切,你也会这么想的。

今今还说,新院落正在日以继夜的赶工,那是她见过的规模最大的院子,可以和皇家的媲美了。

我对这话深表怀疑,因为今今没见过几座院子,也没去过皇家。

我本想去施工现场看看,但没走几步,脚下就觉得无力,只好让今今扶我回屋。

我问今今,师然去哪儿了。

今今说:“城主交代了,晚饭前都会在书房处理事情。”

我应了一声,正想着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就见师云不声不响的矗在门口,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叫了一声:“云儿”,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坐到我身边,望着我的肚子。

我打发了今今,对师云说:“云儿,你在看什么呢?”

师云蹙着眉抬头望我:“你们会有宝宝么?”

我微微一顿,说:“以后会有吧。”

师云一脸闷闷不乐,我又连忙说道:“就算有,我们也是最爱你的。”

师云一怔,好似不敢置信的看着我,脸上带着惊喜。

不管上一代的人如何,这一代的人如何,也不管师云和我的关系如何,和娘和宗和帝的关系又如何,他始终是个孩子。一个孩子是不该承受太多的,他有权利无忧无力的长大,也是应该得到关爱的。

我刚要说话,师云却突然道:“我能叫您一声娘么?”

我说:“自然可以。”但转念又一想,也不知道这句“娘”叫下去会不会乱了辈分,又会不会天打雷劈。

师云想了想,又说:“可是云姿说……我是你弟弟,云儿不懂,娘和爹不是成亲了么?”

我暗骂了一声,笑笑道:“云姿没文化,没文化的人说的话自然不用理会,你就叫我‘娘’吧。”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师云果然叫了一声,这一声也令我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若是师然真打算将师云视作己出,那么师云将来是很有可能继承明日城的,表面上他是长子,实际上他是外人,或者说是我的表弟,按照西秦的规矩,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等我们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师然也会放任师云上位么,还是另有别的安排?

思及此,我问师云:“云儿,你知道师家的族谱么,或者说……嗯……你爹有没有让你看过?”

师云茫然的看了我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些什么,又仿佛不太确定,脸上神情不定,最后说:“好似看过……”

我正想追问,却不防听到门口响起细微的动静。

我的余光瞄见师然走进了屋,遂漾起一个笑容,抬手揉了揉师云的头发,装作母慈子孝的模样,道:“饿么?”

师云摇摇头,转头看向师然:“爹。”

我也站起身,正被师然搂过肩,顺势偎进他怀里。

师然低头对师云笑笑,遂拉着我一同坐下:“身子好些么?”

我正在说“没什么大碍”的时候,今今也跟了进来,向师然行了个礼,便将师云带出了门。

以前没名没分的,我还知道怎么会师然相处,如今名分已定,我却没了主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生来就是喜欢偷情的缘故。

望着师然蓄满笑意的漆黑双眸,我仿佛陷了进去,好似就算被他骗一辈子也是甘愿的。他永远可以将青灰色传出个人特色,也永远可以笑得让我莫不着头绪,并且,还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轻而易举的勾动我的心弦。

这样一个男人啊,幸好他是男人。

我问师然:“咱们都成亲了,那以后我是叫你相公呢,还是师然。”

他说:“随你喜欢。”

我说:“哦,那就还叫师然吧,我喜欢叫你师然……”

他闻言,遂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我立刻有些口吃,错开脸,道:“我还没说完,别打断我。”

他瞅着我笑,也不说话。

我清清喉咙,稳了稳心神,说:“你白天要处理城府的事务,总不好让我闲着吧?不如这样……所谓男主外女主内,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些的,哦,还有,云儿的教育也不能耽搁,我想多抽出时间陪他读书,还有欣颜,欣颜的婚事也是当务之急,你……”话还没说完,我又被灭了口,师然热热的呼吸就在我的鼻尖流窜,一下一下的,闹的心里一团乱。

我试着三次要开口说话,都被他用这种方式打断,最后急了,只好一口咬住他的下唇,在他微微惊讶的视线下,含糊着道:“不许再打断我。”

师然“咯咯”乐着将我搂在怀里,挑起我的下巴回道:“娘子还有何吩咐。”

我拍下他的爪子,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了,只是忽然觉得,若是一辈子都这样平静的度过,真好。”

他道:“这也是我的希望。”

两天后,今今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云姿已经被人送出了城府,是从后门走的,正巧被她撞见,可碍于师欣颜当时也在场,今今并不敢过去。

我沉吟了一会儿,问今今:“云姿没有反抗么?”

今今摇摇头,对我形容道:“云姿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人有点痴傻似地,以她的性子其实应该大闹的。”

然后今今又表示,云姿不像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她平日能接触的贵重物件实在不少,若是起了贪念,早该出手才是。

我笑笑,对今今道:“今今,若是在你眼前有两件东西让你选择,一是糊涂的过一辈子,没有风浪,另一个是真相,却有可能牺牲掉平静的生活,你只能选择一个,放弃另一个,不能兼得,你会怎么选。”

今今不加思索的回答我:“自然是前者,今今不聪明,今今只求一生无忧。”

我恍然的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午时用过饭后,我差今今去厨房端甜品,然后故意撞翻屋里的物件,又留下一封信笺,拉着事先商量好的师云潜伏到书房外。

不会儿,果然见今今匆匆忙忙的拿着信笺求见师然。

见师然随今今离开书房,我便让师云冲出去,故意冲进书房,拿走书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跑,门口的侍卫连忙追了过去。

我便趁这个时候摸了进去,按照师云说的书架下面数第三层的暗格里翻到族谱的副本,还顺便发现了几封信。

其实小孩子是最难防的,也是模仿力最强的,尤其是像师云这样的孩子。大人们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这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孩子们看懂了一些事,不会告诉大人,当大人们终于发现孩子已经懂事时,想再纠正一些事却发现已经晚了。

我想,师然一定是料不到沉默寡言的师云竟然见过族谱副本吧,倘若料到……可惜没有倘若。

正在这么想,我也跑到了一座假山的后面,连汗都来不及擦,抖着手翻看着。

“师然——妻子顾阑珊,原名胭脂,父……”

我盯着族谱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久久不能移开视线,不能言语,更加控制不住身体的轻颤,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我觉得我真是疯了,顶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名分却还不满足,非要追求什么真相,要是像今今一样,该有多好。

呼呼一阵小风吹过,我抱着双臂,半蹲在一块假山石后,族谱旁是刚被摊开的一封信,我盯着它,眼角缓缓滑下泪水,心里有点疼,有点窒息,有点扭曲。

那封信是宗和帝写给师然的,大抵是一些表扬的话,感谢他照顾流落在外的女儿,以及今酒家唯一弥留的男丁。

你看,这世上有种人,偏偏不见棺材不落泪,偏偏要自找没趣自找麻烦,宁愿被真相折磨死,也不愿糊涂的幸福一辈子,真是白痴中的佼佼者。

这一刻,我才明白,有种感情,叫做愤怒。

那天下午,师然没有找到我,别人也没有。

我躲在那个角落一直哭,咬着袖子,生怕发出声音,后来哭累了,就带着族谱的副本和几封信,趁着混乱翻出了墙外,漫无目的的走了好远好远,直到遇到了一个熟人。

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六

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我恨你让我笑,更恨你让我哭。”

每个女人这一辈子都会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他引发了你源源不绝的笑意,又制造了你无穷无尽的眼泪,他是让你又爱又恨的大混蛋,你恨不得杀了他,却连执刀的勇气都缺乏。

当我红肿着眼睛,默默跟在莫珩身后离开明日城的地界时,我的脑中就只有师然的那张脸。我想,他怎么不来接我呢,向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把我带走,然后又想,算了算了,他还是别来了,来了也没用,道歉也没用,下跪也没用。

可是当莫珩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马上就要离开明月城的范围了。”我又犹豫了。

莫珩并不看我,望了望天色,背对着我,又说:“还走么?”

我没理他,原地蹲下,一手捡起地上的树枝,胡乱的画着。

莫珩见状,也蹲了下来,瞅着我一直笑。

我白了他一眼,只听他说:“你都走到这里了,就差几步了,就成功了。”

我说:“哦,是么,走得好快,来的时候比这个时间长多了。”

莫珩也捡起一枝树枝:“我带你抄的近路。”

我放下树枝,拍拍手:“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啊?”

莫珩不答,仍是笑着。

我又说:“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抵达的这么及时?好像我一有困难就会遇到你,你不是未卜先知吧。”莫珩也扔掉树枝,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瞅着我:“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我揉揉酸软的膝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晚,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都不算晚。”

人就是这么贱,非要死到临头才会幡然醒悟,将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串联起来思考,就像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莫珩会和师欣颜的円族奸夫一起出现一样。

我望着对面山上的那片树林,迎着山边的风,说道:“莫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莫珩不语,但脸上的笑容却给了我答案,我继续道:“你不但知道,还是最早发现的。你们三个城的城主应该都知道此事,但是都不确定谁是今酒的女儿。秋收宴上,夫人明明是要将合欢指给你,你却突然把我拖下水,我后来想想,总觉得那不是巧合。”

我仿佛听到伴着风声传来的莫珩的叹息声,接着莫珩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确实是最早‘找到’你的。”

我说:“你找到了我,然后在启城最为难的时候对师然和别云辛提议‘见死不救’,你要启城灭亡,那样我才会离开。接着,我会带连伯投靠我认识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可你没想到对于成为天启城的城主夫人,我并不在意……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会让我去云州城?”

这时,我脑中再次忆起了另一个人——别云辛。

当时别云辛问我:“我提议三国对启城见死不救?”

我反问他:“难道不是么?”

他道:“哦,是啊,是我提的。”

如今想想,别云辛只是替莫珩隐瞒了事实。

我看向莫珩,心里想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算计?云州城险些灭亡,别云辛、别云州险些毁于莫媛的手里,这些事的背后到底有莫珩多少功劳,我又推波助澜了多少?

莫珩冷笑一声,侧过脸斜着我,道:“人只有到了绝境才会记得受过的恩惠,当初若不是启城灭了,你又怎么会答应我去治莫媛的病?莫媛真是太傻了,她违背了去云州城的最初目的,喜欢别云州那种人,才会有那样的下场。”

我皱着眉,不可置信道:“莫媛是因为遵从自己的心愿而死的,她到死都活的比别人真,不像你,你连自己的妹妹也利用——那些刺客,是你的人。莫媛将云州城的地图画给了你,你们本来是要里应外合毁了那里的,因为你的野心,因为莫媛的痛苦,可是你没想到,师然会出现在那里吧?”

在此之前,我还奇怪一向守卫森严的云州城城府,怎么会被突然窜出来的几十名刺客攻陷。

原来是莫媛。

想到莫媛,我只觉得心寒,替她心寒:“就像你说的,人只有到了绝境才会记得受过的恩惠。莫媛的绝境就是感情上的不清不楚,你们互通书信那么久,她的问题你是最清楚的,你没有开导她,反而一直将她往最绝境的方向引导,你就是要她因爱成恨,要她成为你最佳的内应。”

莫珩忽然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现在才知道,太晚了。

我眯着眼,轻声道:“别云州死了,别云辛废了,云州城虽没有被毁却大不如前了,下一步,该是这里了吧?”

师欣颜险些成为了第二个莫媛,她若真的和那人私奔,可能还没抵达円族便要做了莫珩的人质了。

我恍恍惚惚的站起身,迎着风往山崖边走了几步:“云姿,也是你的人么?”

莫珩轻轻应了一声,接着道:“她也算有功。”

我不由得笑了,回过头去:“那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是杀了我,还是拿我要挟师然?”

莫珩顿了一瞬,接着似有不解的问我:“我和他同样都事先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你能接受他,却不能接受我?”

他问的真好,为什么我能接受师然,这也是我要扪心自问的。

我只能说,每个人看事的角度不同,立场不同,喜好不同,选择也不会相同,就好像在莫珩眼中,我是宗和帝和今酒的女儿,而在师然的眼中,我是阿九,是胭脂,是顾阑珊,是他妻子。

这一瞬间,我在理清思绪的同时,也想通了一切,我想,师然是对的,这世上只要有莫珩这种人在,师然便永远是对的。

思及此,我回道:“你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就算我不是那个‘阿酒’,师然也会娶我,而合欢,也不会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

合欢,让我一想起就会心疼的姐姐,她的幸福竟然毁在一个身份上,而并非是什么莫珩当初所谓的“对香味过敏”。

只是跟了莫珩,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那样,合欢将会是第二个莫媛。

莫珩向前走了几步,风拂动着他的衣摆,趁着那张仿佛无害的脸,更显得无辜。

他又是一笑,对我伸出手:“你逃不掉的,走吧。”

我问:“走去哪儿?”

他说:“跟我回天启城。”

我说:“你不打算用我要挟师然么?”

他装死为难道:“明日城我改日再来收好了,现在你的价值是最大的。我没想到只是一件婚事,也能让上头如此劳师动众……”

说话间,莫珩不由分说上前抓住我的手扯进了几步:“在西秦,女人改嫁也不是惊世骇俗的事,你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我皱着眉使劲儿挣扎了几下:“我要是不答应呢!”

莫珩一脸好笑的对我表示,只要他心情不好,随时都可以用云姿的情报攻克明日城,他熟知明日城所有的兵力部署、地形、机关,云州城的昨天随时会在明日城上演,但若是我愿意屈服,他可以不动明日城分毫,只要过个几年,明日城便有了足够的时间改换弱势,也算是帮师然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我刚要骂他几句“无耻、卑鄙”表示愤怒,就听几道急促的“嗖嗖”声划过耳际,接着,手上一松,莫珩应声倒地。

心头一紧,就在我回头的那一刹那,身后也传来了一道声音:“阿九,过来!”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七

我果然飞快地跑向那道声音,师然的动作仿佛被慢镜头的呈现在眼前,他焦急的望着我,平日里看似淡定自若的表情也呈现了浮于表面的紧张,以前我老觉得只有懂得装十三的男人才是值得依靠的男人,但这一刻我却发现,偶尔让男人急一下也是好的。

我伸长了手臂去抓师然的手,在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的刹那,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我扑进他的怀里,抖着身子,张了几次口,费力的说:“我没事,真的,一点事都没有。”然后我掐掐面颊,希望脸色看上去正常些。

人就是这样的贱,当我因为云姿的三言两语被弄得三心二意时,我是那样的急于知道一切真相,以为只要看到了师然的秘密就等于看到了全局,殊不知身后还藏着莫珩的算计。而当我洞悉莫珩的阴谋时,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我不觉得伤心,也不难过,所有的伤心和难过仿佛都是为了师然量身订造的,一下子就被他支付光了。说实话,现在的我真是恨不得没走进过师然的书房,没看到过那些看似值得一看实则屁用没有的信件,为啥彼时我就不能想想,就算师然最初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照顾我,后来也是真心的对我好呢,我到底想图什么呢?

所以你看,因为愚蠢而让我把自己和师然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而我这个导火索除了动动嘴却什么都不能做,看上去就是个摆设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所谓最危险的境地就是莫珩从地上爬起来了,好似没受到重创。

我不得不在师然耳边小声说:“你没用毒么?”

师然道:“我从不用毒。”

我心想,完了完了,防君子不防小人,师然明显不是莫珩的对手,因为莫珩正拔出了他的剑,上面泛着青紫色的光芒,很明显是下了毒的。

我说:“要是被他的剑扫到了,会不会中毒。”

师然又说:“他扫不到的。”

说话间,师然已经出手,迎上莫珩。

我完全没看懂他俩过了多少招,只是觉得他俩打得很起劲儿,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介入,只好站在原地傻看。

也不知道师然用了哪一招,夺下了莫珩的剑,剑被扔在地上,他俩徒手打了起来。

我一边叹气一边暗道“不争气啊不争气”,怎么不用毒剑刺回去呢,倘若刺回去,莫珩已经自食恶果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时,莫珩已经被打倒在地,吐了一口血,仿佛起不来了,只听师然说:“我早就想打你了。”

我连忙奔过去,越过师然,噼啪两声扇在莫珩脸上:“我也早就想打你了!”

然后我立起身子,问师然:“你为什么想打他?”

师然说:“他抢了我的新婚妻子,我不该打他么?”

我脸上一热,嘴上一乐,说:“该打该打。”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好似这句话的重点是在“新婚”上而不是“妻子”。

然后,师然又用同样的问题反问我。

我说:“你都打他了,身为你的新婚妻子,我不该也打一下么?”

师然“哦”了一声,道:“可你打了两下。”

我说:“是么,我没数,咱们怎么处理他?”

莫珩被收拾得太快了,和他庞大的计划和前期铺垫不成正比,简直就是烂尾,我为此感到很不安,但看着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他的气数尽了。

我和师然商量着是把莫珩先押回明日城再送往中央政府那边处理,还是押回明日城自行消化,这时候,就见师欣颜也带着几个家丁赶来了,五花大绑了莫珩。

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莫珩曾要利用师欣颜的那些猥琐事,最终决定以后再说,并从怀里掏出那些信件递给师然,道:“我都看了,还给你吧。”

师然一怔,接过时脸上露出一丝无措。

我说:“如果你早和我坦白,我何苦跟着莫珩走这一趟?”

师欣颜插嘴道:“嫂嫂你不是被莫珩抓来的么?”

我说:“哦对,那就是被抓来的。”

师然轻叹一声:“不是不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说起。”

他拉过我的手,边走边说:“等回去了我慢慢告诉你……”

师然的话音还没落实,我就嗅到了不好的预感,它一向很灵,这次也不例外,却听“嗖嗖嗖”很多声,也不知道嗖了几声,数十道黑影落在我们眼前,不由分说纷纷抽刀攻来。

师然将我推向一旁,我跌进草丛里,正碰到那把染毒的刀,于是拿起来准备砍向每一个找死的敌人。

师然带着几个家丁浴血奋战,但由于对方人数太多,双手难敌八爪,所以很多争不到镜头的刺客便跑到莫珩身边,很快将他释放出来。莫珩虚弱的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几个刺客就冲了过来,我举着刀迎上去,师欣颜连忙把我拉向身后,做出保护我的姿态。

我叫道:“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说话的功夫,师欣颜已经飞脚踹晕一个。

我顿了顿,说:“刀,要么?”

师欣颜道:“我从不用刀。”

这对兄妹真是死心眼,一个不用毒,一个不用刀。

余光瞄见两道黑影从侧面攻了过来,我反应极快的出刀,砍伤一个,那人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另外一个小心翼翼的盯着我,换了一个方向,还用了一次假动作,一手抓住了我,我尖叫着用刀去挡,却被这人反手挡开,砍伤了我自己的手背。

很快的,我也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正倒在先前倒地的黑衣人的身边,眼睁睁目睹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黑色,翻着白眼了。

我心想“这下死了死了”的时候,师欣颜已经处理掉多余的障碍,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我嘴巴里。

她不住的在我耳边念叨这:“没事的,你会没事的,这是中央皇帝赏赐的救命丹,一定能救你的!”

我不知道这时候该作何感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师欣颜随身携带着救命丹莫非是预料到我会九死一生么,我只是觉得身体很虚,精神远离,听不清声音,看不清人,也闻不到血腥味了。

还有,我明明看到有三个人冲了过来,而师欣颜正背对着他们,我却不能出声提醒,只是流着眼泪,看到师欣颜被打晕在地,接着,我被他们架起来,一人恶狠狠地揪着头发,对着不远处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大喊了些什么。

师然连忙奔过来,却在一把钢刀架在我脖子上正对着颈部大动脉时,停住了脚步。

我哭着看着师然被一个人踹了一脚,还有不知都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莫珩,也过去给了他两拳,师然单膝着地,莫珩冷笑着看着我,又仿佛说了些什么。

他们的话我都没听见,我只听到师然说:“阿九,不哭。”

我没听他的话,我哭得很厉害。

再然后,不知莫珩要挟了什么,得得不到师然的同意,他便向我走来,正准备对我做些什么的时候,师然立刻出声阻止。

莫珩松开了我,我不支倒地,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我不知道师然答应了他什么,只是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很快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你不能为一个男人做些什么,就会加深想为他做些什么的决定,并且夜以继日的加深这个想法,认为终有一天要为他做些什么。

泪水迷蒙了我的眼,我看不清师然的面容,只是看着他好似在和莫珩谈判,不知过了多久,又冲出来一伙儿人,仿佛是针对莫珩的人,因为他们很快就和黑衣人们打起来了,没有人顾得上搭理我。

师然将我托起,一手搭在我的脉上,一脸愁容,我却不知道他还会把脉。

他说什么?好似在说:“阿九,你会没事的。”

我很想问他到底答应了莫珩什么条件,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话,这时又见一个陌生人走到我们身边,好似是这批人的头头,皱着眉一脸指责,好似在针对师然。

师然也是一脸凝重。

接着,那人又喂给我了一颗药丸,并作势要把我带走,却被师然阻止,莫珩也走了过来,三个人陷入了激烈的争吵,我趁着这时候挣开钳制,往悬崖边走了几步。

师然第一个发现不对,连忙上前。

我却好似能听到声音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二颗药丸起了作用。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师然怔了一顺,不语,莫珩道:“明日城的部分地界,用来交换你。”

我心里一凉,本不想做祸水,也没有祸水的硬件条件,却不慎还是做了祸水,做的确确实实。

我说:“不换,我不同意。”

莫珩说:“你不同意也没用,这是我和师然之间的君子协定,一言既出……”

我道:“放屁,你也配称为君子。”

我虽在骂人,但声音很虚弱,简直没有杀伤力。

那陌生人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我骂人之后找到机会插话了:“下臣受命来带公主回朝。”

回什么朝?我瞪着他。

那人又说:“来前皇上吩咐,假如明日城主不能妥善的保护公主,下臣便要出手,这桩婚事也不能算数。”

我有一次骂道:“放屁,我不认识什么皇帝。”

那人说:“下臣只是遵命而行,请公主见谅。”

这时我才发现,黑衣人们已经通通倒地,后来的这批人马架着师欣颜凑了过来。

那人解释,这就是威胁,假如我不就范,他们一样会带师欣颜回朝,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带一个公主回去,师欣颜是皇上封的民间公主,又是我的小姑子,便是最有资格替我承受后果的人选。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八

这种时候,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在这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决定权居然竟然落在我的手里,也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在启城的时候,我和合欢都曾幻想过有一日出人头地,尝一尝大权在握的踏实感,哪知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令我才掌大权,就要被迫做一个决定,坐实了“身不由己”四个字的含义。我望向师然,他也望着我,却并不劝我救下师欣颜,只是说:“阿九,这里没有人能逼你。”

闻言,那首领拔刀相向,指着师然:“师城主,你敢违抗皇命!”

师然仍看着我,对他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首领冷笑一声,反手用刀柄击向师欣颜的锁骨,只听她闷哼一声,缓缓醒了过来。

首领道:“你可以不听命令,但是她要陪葬,带着死人,也是可以复命的。”

见师然拧起了眉,杀气浮现,我连忙抬手阻止道:“住手!你……”

我指向那首领:“你叫什么!对,就是你,问你呢!”

首领愣了一下,立刻自我介绍:“下臣司徒……”

我说:“哦,我知道了。司徒,我问你,这里谁最大?”

司徒左右看看,说是我。

我又说:“既然我最大,你就该听我的,否则我回去告你一状。”

司徒慌了一下,立刻对我解释,并劝我能以大局为重。

我问:“什么是大局?”

他说:“自然是公主随下臣回朝,接受皇上的封赐。”

我说:“这是你们要顾全的大局,不是我要顾全的,我既然嫁给了师然,就是师家的人,那个什么皇上也表达了心意,就是默许了,为什么还要我回去?”

司徒说:“皇上的用意,下沉不敢揣摩,公主还是……”

我打断他:“你先放了欣颜,我再考虑你说的。”

司徒半信半疑的瞅了我一眼,我又催促了他一次,他才打了个手势,令人放了师欣颜,师欣颜踉跄着步子走到师然旁边,咬咬嘴唇,同样一脸焦急地望着我。

这时,司徒又要说话,有一次被我打断:“我问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他?”

司徒顺着我的指向看向莫珩,说:“此人虽阴险狡诈,但总归是一城之主……”

司徒言尽于此,欲言又止,接着单膝跪下说:“还请公主决断。”

我在原地踱了几步,心里七上八下。莫珩是留不得的,可也不能杀了,杀了他天启城便成了令两城的囊中物,西秦三城鼎立的局面也将会打开一个突破口,这并不是好事。可要是就这么放了他,以他手里对另外两城掌握的情报,又等同放虎归山。

叹了口气,我六神无主的望向师然,问:“你许给莫珩的地界,没签字据吧?”

莫珩抢话道:“君子一言……”

我立刻瞪向他:“有谁能证明你是君子?”

四下无声,一片静谧,只因莫珩带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晕了。

我说:“看,没人记得那件事,那件事没发生过,自然不能兑现。”

我问司徒要了纸笔,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连这个也随身携带,甚至连他的官印,还有那中央皇帝给我定做的公主印玺也一并奉上。

司徒找了一个下属代笔,我说一条,他记录一条,内容大抵是说莫珩、师然在此处立下字据,并由我和司徒作见证人,在未来十五年之内,两城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此字据一式三份,由双方和司徒分别保存。

十五年,十五年以后,师云也该能独当一面了。

盖了印,师然也签了字,莫珩却迟迟不动,司徒只好让人压着他,按了手印。

心事了了七七八八,司徒便又将他的使命念叨了一遍。

我明白司徒方才那么配合是做个顺水人情给我,让我了却一切好跟他回去,但说实话,我是不愿意回去的。

我看着师然,他正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来:“阿九过来,跟我回家。”

司徒举刀拦截:“公主必须跟下臣回朝。”

我红着眼眶看着师然,仿佛在这一瞬间,天地都灰暗了,只有他身上的颜色是那样清晰。

我说:“回家以后我想吃红豆汤圆。”

我上前一步,清清楚楚的将那双温润的眸子映入眼底,又说:“热的。”

师然勾起一抹笑,方要说话,司徒的刀便横劈下来:“师城主,下臣可是有言在先!”

师然擒住司徒的刀柄,眼眉扫他:“阿九是在下的夫人,她不愿意,没人能逼她。”

我叫道:“司徒,你住手!”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一直按兵不动的莫珩不知从谁手里夺过一把刀,侧面攻来,刀尖直指向师然。

刹那间,师然一手探进怀里将协议书反手扔给师欣颜,另一手挡开莫珩的攻势,莫珩站到司徒身边,低声说:“司徒大人,本城主助你一臂之力,拿下他,公主自然愿意听话。”

这世上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啊,莫珩说的话差点把我气背过去。

我骂了一句:“小人。”

师然也冷笑一声,抬手迎击,还不忘嘱咐我:“阿九,站过来!”

我“哦”了一声,立刻要过去,但迈了三次步子,却都被横插过来的攻击阻断,场面十分混乱。

我心急如焚的看着师然,生怕他被伤到分毫,一时不查,不妨莫珩的刀锋突然改换了方向,我下意识要躲,脚下一错,已经踩到了悬空处。

“啊”的一声尖叫,已经是我最及时的反映了,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人牢牢扯住。

师然苍白了脸,趴在崖边:“阿九,别松手!”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脚下没有着落,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但我还来不及表示害怕的程度,就见崖上刀光一闪,接着听到师然闷哼一声。不过就是须臾之间,师然的手开始发抖发冷,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神虚晃,但嘴里仍在念叨:“别放手。”

我仿佛听到兵器交融的铿锵声,还有司徒好似在骂莫珩什么“趁人之危”的话。

趁人之危,到底他对师然做了什么?

师欣颜跑到崖边,伸手就要抓我:“嫂嫂!”

我将另一只手递给师欣颜,一边问:“你大哥怎么了!”

师欣颜说,师然背部中剑,中了毒。

我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快给他吃药!”

师欣颜眼睛也红了,说药没了。

我惊喘一声,遂对着正和莫珩缠斗的司徒说:“别打了!快拿药过来!”

司徒连忙赶过来救人,但几次三番都被莫珩阻拦,眼见着师然的脸色越显苍白,我急得眼泪直流,一边喊着“司徒你快来”,一边伸手要去碰触师然的脸。

他的脸冰冰的,眼神逐渐模糊,我叫道:“别睡,快醒醒。”

却听莫珩的声音传来:“司徒大人,你何必非要救他,只要他死了,公主自然会跟你回宫,你得以复命,不是很好吗?”

司徒不答,刀锋更显凌厉。

师然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安抚的笑容,低低说了一句:“阿九,不哭。”

我没哭,只是被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我趴在崖边,捧着师然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嘴,好似……他的心口不跳了,好似……他的脉搏停了,好似……我的心也死了。

在这世界上,我曾被两种声音感动过,合欢的笑声,以及师然的心跳声。我也曾这么对自己说过:“就算漫天下银钱,就算那是多的能将我灭顶的数量,我也不会用它们交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似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拿走了我的听觉,只剩下鼻下流窜着的浓重血腥味,交杂着师然嘴里的味道,又苦又甜,只是越来越淡,将要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嘤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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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看功夫熊猫2~~明天来更新。

ps,昨天干了一件2事。。。

小红发短信给我说:“我喜欢小黑,我觉得他也喜欢我,该怎么办啊。”

我道:“你喜欢小黑就大胆的上嘛,表犹豫,亲爱的,不要马不停蹄的错过,轻而易举的辜负,不知不觉的陌路啊,我精神上支持你!”

结果脑子里想着“她喜欢小黑”就发给了……

一个半小时后,小黑问我:“哦?谁要上我?!”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一九

山崖下起了风,盘旋上来,撩起了碎尸和黄土,风里卷着莫珩的笑声,师欣颜的啜泣声,还有刀剑的碰撞声。

我搂着师然的脖子,心头反而静了下来,双手慢慢收紧,将他往我这边拖拽,脚下悬空,只要我放手,没有人能再阻止,因为可以阻止的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

师欣颜很快发现我的企图,连忙一手拽住我的一角袖子:“嫂嫂你要做什么?”

我好像听见自己在说:“不做什么,只是找个新的活法……欣颜,你别带人来找我,我们。我和你哥哥想过二人世界,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别老腻着我们,时间长了,我们会烦的。”

我砍断了师然的一缕头发,揣进怀里:“你哥哥是一城城主,就算只剩下躯壳也要有城主的体面,你要让他要睡的舒舒服服,知道么。我有这束头发陪着,也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双脚悬空的久了,久而久之也就不怕了,放开手虽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是手腕酸了,自然也想放松一下。可能是基于这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想追上师然轮回的脚步,在我自由下坠的过程中,我竟然只觉得解脱。

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气流飞速的滑过面颊,撩起衣裙,心里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

我们活着,都是为了等死,在等死的过程里,一并享受着等死的人生乐趣,在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刹那,再幡然回顾曾经的所作所为,心里想着假如有来生我将如何如何。但到底有没有来生,没有人能较这个真儿,那只是用来骗别人,并骗自己的说法罢了。

而我,也只来得及想这么多。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只记得当我有能力思考的时候,是没有能力睁开眼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越来越多,有双温柔的手不停地将它们抹去,然后说:“孩子,别哭了,你会好起来的。”

是啊,我会好起来的,身体总会好起来的,只是心将死去,罢了。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绝望过?当你意识清醒的时候,你的身体是疼痛难忍的,可你动弹不得,即便用低微的呻吟发泄也成了奢望。然而这种疼痛却比不过心疼的万分之一,除了流泪,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抒发这种悲苦,你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睛。

忍耐,好似是我那段日子里唯一会做的事,因为我连咬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

于是我便总在想,假如我能永远昏迷就好了,最起码睡着了不会想起什么,不用面对什么,可是在睡梦中又总能见到师然的睡脸,仿佛在无时不刻的提醒我,将永远不能看到他眼中的我的倒影,于是又希望醒一醒,苦逼的是醒来了竟连他的睡脸也看不见了。这样周而复始的,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忍受这种循环的折磨。

直到有一天醒来,我好似能动了手指头,接着是睁开眼睛,虽然只能半眯着适应着微弱的烛火,也好过一直沉浸在黑暗中。

此后,我每天都有一点进步,正如那道声音说的一样,我会好起来的,只是身体上的康复。

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个女人,她叫王全,是个寡妇。

王寡妇说,救我的并不是她,是这镇上唯一的仵作,目前正在追她。

很多年后我想,假如当初遇到的不是王寡妇,我或许早就死了吧?因为那时候打我有力气自杀开始,我便开始自杀,没完没了的自杀,虽然都不能成功,总能被王寡妇及时发现。在我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王寡妇能不厌其烦的救我许多次的同时,她也不能明白我为何以自杀为乐,在这一点上,我们从没有达成过共识,倘若有,我应该已经死了,或者放弃了死。

我最后一次升起自杀的念头并付诸行动时,王寡妇终于恼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轻贱生命,莫非这世上真的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了么?

我反问她:“那你呢,你嫁了七个男人,他们先后都被你克死了,你怎么不死?”

王寡妇说:“假如我死了,他们又怎么会被我克死呢?假如我死了,我又怎么去找第八个呢?”

值得我留恋的人已经相继离开,值得王寡妇留恋的人永远还没到来,这就是我们本质的区别,从这一点上来看,她活的比我乐观,因为总有希望,我活的比她现实,因为懂得珍惜。

只是,这世上值得珍惜的人,总是来去匆匆。

王寡妇把我困在床头,自己坐在床沿,一面用个蒲扇扇风,一面和我闲磕牙。

我说:“你就不怕我咬舌自尽么?”

她说:“你要是咬舌自尽就自尽吧,不过我希望你在死之前再说点话。”

我想,我是该留下点遗言,比如说“将我的骨灰送到明日城的城府”,比如说“请你嫁给天启城的城主吧,假如连天都不能收拾他,你也能克死他”,再比如说“你找个识字的先生给我写本传记吧,字不多,能讲清楚事就行”等等。

十几种念头在我脑中滤过,但我还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开场白:“你嫁过七个男人。”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是啊,是七个,什么样的都有。”

我说:“那七个,都是你自愿的么?”

她说:“有一个不是,其余六个都是。”

我说:“哦,那你有爱上他们其中一个么?”

她说:“我就喜欢那个我不自愿嫁的,他死的时候,我哭了很久。”

我说:“因为曾经不自愿,所以改嫁么?”

她说:“不,是因为我以为的不自愿,直到他死了才发现只是自欺欺人。”

我想,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大多如此啊,没人能免俗,免俗的都出家了,出家了还不能免俗的,也只好还俗了。

“俗”,人吃五谷杂粮,哪有真的不俗的?

王寡妇仿佛被我挑起了久远的回忆,慢慢悠悠的跟我讲起了故事,我倒也不着急死了,听听再说。

听王寡妇的语气,那故事应是美好又不美好的。

她说,在她十六岁那年,刚懂了什么叫情窦初开,便初开了情窦,对象是启城城府的副总管,叫连城。

我不得不插嘴道:“可是连绵不断的连,城池的城?”

王寡妇颔首说:“是的,他大我许多岁,但那时候我偏不喜欢年轻的小伙子,就爱看着他,他也总爱看着我,我们的目光时常撞在一起。”

王寡妇一阵轻笑,脸上仿佛开了花,绯红一片:“每次他对我笑,我都要高兴上一整天,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笑过了,又仿佛很后悔。”

接下来的事,我也听连伯提到过。连伯口中的小全,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第三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小全像极了曾经的小可,但可惜在遇到小可时,连伯付出了生命中的所有专一,所以很难再有多余的心力留给小全,再加上年龄的差距和对爱情的惧怕,连伯只好拒绝了小全。

小全一气之下,嫁给了外城人,此后音信全无,不想竟然出现在这里,还救了我。

我没有告诉王寡妇,我曾认连伯当干爹,倘若她知道,可能会一刀杀了我吧。死亡的方式有太多种,我宁愿自己结束生命,简单地说就是我不怕死,我只怕被人杀死。

我问:“既然你没有嫁给连城,又怎么说不自愿的嫁了呢?”

王寡妇叹了口气,并不看我:“我嫁的那个男人不是我想嫁的,是我为了气他嫁的,我上了花轿就开始哭,一路都在盼望有人能将轿子拦住,对我说一句‘不要嫁’,我真的会立刻跳下去的。”

身为女人,我懂王寡妇的心思,并且为她一起心痛和惋惜。

王寡妇第一个嫁的男人是个好人,好人是最容易被人爱上的,尤其容易被在感情上受过折磨的女人爱上,因为这样的女人总会缺乏安全感,于是希望找一个不会辜负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并且会时常感叹:“要是我当初爱上的是你就好了。”

好人很快爱上了王寡妇,她又漂亮又贤惠,很难有男人拒绝的了她,所以连伯的拒绝就更显得刻骨铭心,至今令王寡妇耿耿于怀,这大抵就是人本犯贱吧。王寡妇和好人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年,好人的家境开始败落,等到败无可败的时候,身体也开始腐朽。

在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里,家里请了算命的师父过府看看王寡妇。按照迷信的说法,就是他们王寡妇命硬克夫。

也不知道算命的是真的会看,还是从善如流的顺着客人的意思说,很快就判定王寡妇八字过硬,生性桃花旺,不宜早婚,否则将会为夫家带来不详。

可想而知,这样的结论也只能换来一个结果——王寡妇被扫地出门了,她在门外哭了几天,直到好人在家中咽气也未能见上一面,家里人都说是她拦在门口挡住了上门的福气,克死了男人。

这样的说法是挡不住舆论的,很快就被传开,应了那句“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令王寡妇在当地立足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说:“你离开了那里,怎么生活?”

她说:“靠男人,女人生活最容易的就是靠男人,最不容易的也是靠男人。我是被赶出门的,虽然不是他的意思,但就算我在门口寻死随他去了,尸骨也不能和他共葬,他们家的人都认定我不详,怎么会容忍我乱了他们祖坟的风水。”

我点点头,这便是连死同穴都不能的悲哀,诚如王寡妇和好人,诚如我和师然。

作者有话要说:

功夫熊猫2很可爱,看哭的人飘过~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二〇

我点点头,这便是连死同穴都不能的悲哀,诚如王寡妇和好人,诚如我和师然。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种并列关系并不恰当,因为在师然以前,我没有任何有关男人的遗憾,师然就是全部的全部,没了他,就没了全部。而王寡妇在好人以前,尚有连伯的决绝,连伯夺走了她初开的情窦,赋予了她最初的心疼,占去了她心底的一些份额,所以好人并非她的全部,她若随好人去了,也自然心有不甘。

这样的区别说明一个问题,女人还是要将感情分散投资的好,鸡蛋只有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才不会都被打烂,但若你运气差的所有篮子都不能保住,可能是因为你并不适合恋爱吧,不如试试别的投资,兴许在金融界能混出不错的名堂。

想到这里,我连忙把思绪拉回来,回归正题。

我说:“那后来你那些丈夫,就没有一个值得你爱么?”

王寡妇说:“你有没有试过麻木的感觉?一个麻木过头的人,油盐不进,怎么爱人?要是连爱人的能力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害怕失去的?”

一个女人要是到了无可失去的地步,怎能不说她无敌呢?

王寡妇继续讲她的故事,我被绑着有点累了,胳膊拧在后面不得劲儿,动了动身子靠在一边,歪着头。

王寡妇没理我的小动作,她说,她开始也想过要为好人守寡三年,但是考虑到现实生活是那样的残酷,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她一饿饿三年,所以她很快就找了第二个。好人的家族是大家族,人多口杂,王寡妇当初没少受气,所以这一次条件也不能定的太高,只要三餐温饱,父母双亡,那啥的功能可以持续发展的就够了。

我插嘴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王寡妇白了我一眼:“你这风凉话说晚了,我当时要是明白这个道理,何苦走这一遭?”

王寡妇的第二任丈夫是个种地的,家里只有他和弟弟两人,都老大不小了尚未娶妻,主要是因为本钱不足。正巧,碰上王寡妇这样不求聘礼的又貌美如花,这第二任丈夫自然也摩拳擦掌的早点将人请回家了,谁还在意她是个寡妇呢。

第二任丈夫姓张,王寡妇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了,平日就叫他老张。

老张和弟弟小张都是实在人,憨憨厚厚,本本分分,对王寡妇做的菜都很捧场,平日干活也都很卖力,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也算可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张那啥也很卖力,家里隔音又不好,北屋里传出嘤嘤啊啊啊声音,南屋里的血气方刚的小张就受不住了,白日里一见王寡妇就脸红。

王寡妇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夜里就劝说老张注意点影响,老张哪懂这些细腻的小心思,只是琢磨着是不是给小张也讨一房媳妇。这时,老张听说隔壁村也有个如花似玉的寡妇,便对小张提起了,可能张家人都认为寡妇是尤物,但却不知道这世上的寡妇并非人人都像王全一样。

老张带着小张去隔壁村提亲,却空手而回,小张闷声不吭的回了屋,老张才敢跟王寡妇嘀咕上,说是隔壁村的小寡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娃。娶寡妇可以,可是娶一个怀了孕的寡妇,男人多半就退缩了。

为了娶妻的事,小张整日郁郁寡欢,老张以为那是因为隔壁村的小寡妇,却不知是因为自己屋里的王寡妇。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梦中情人,要是身边的女人和梦中情人相去甚远,这个男人多半是不知足的,小张就是处于这样的心态。

老张见小张唉声叹气,只好挨个村子张罗,却不慎染上了怪病,一病就是三个月,总不见好,很快就撒手人寰了。

王寡妇很快又成了寡妇,一时间难以适应,消沉了数日,心里装了两件难事,一是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如今嫂子、小叔子住在同一屋檐下,总是不妥的,二是长嫂如母,老张是为了替小张张罗婚事而去的,这是他的遗愿,王寡妇也理应传承。于是很快的,老张入土为安后,王寡妇找来小张详谈,小张也端了酒菜孝敬长嫂,两人都多喝了几杯,王寡妇不胜酒力很快就醉了过去,小张却趁着酒劲儿把糊涂事抓紧给办了。这么一办,倒一并把王寡妇心里的两件难事解决了。

两人悄悄关上门过日子,本来相安无事,但偏偏小张那啥也很卖力,夜里有人路过听到嘤嘤啊啊的声音,很快就将这件事传了出去。村里人都认为老张是王寡妇和小张合谋害死的,遂请来了仵作验尸,可惜验尸结果并无所获,只好作罢。但是村里人都很不甘心,认为一定要从张家刨出点是非才不枉费他们茶余饭后闲话一场,于是有人便私下打听,终于挖出了王寡妇的来历,再添油加醋一番,令群众纷纷认定老张是被克死的,而且小张也将会被克死。

当大家都觉得你要死了,你若是不死可能也会被人弄死,就算没人弄死你也会暗地里诅咒你早点死,简单地说就是你不死就是对不起大家对你的期望。

果然,小张不负众望,很快也死了,那天正巧是王寡妇到此刚满半年的时间。短短半年就克死了两个壮汉,这就更加确实了“命硬克夫”四个字,连村子上最不迷信的老人也说“天意难违”。

我听着王寡妇的传奇故事,忽而与她有种同病相怜之感,问道:“你曾经找过算命的看过相么?”

王寡妇说:“我不信命,人一旦信了命就没有盼头了,倘若你的遭遇真的应验了算命的所说的,你以后就只会按照那样去做,还有什么意思?倘若没有应验,心里又会总担心着是否早晚有一天要应验呢。”

我说:“我真羡慕你,我就是信的,但也不是全都信,我只信好的,不信坏的,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好的都没应验,坏的全应验了。”

王寡妇作出结论:“这么看来,只要你不信什么,什么就能应验,那不如你以后就信坏的吧。”

我很担忧:“那万一我信了坏的,坏的也应验了呢?”

王寡妇一阵沉默,半响后说:“其实你可以这样想,那些应验了的可能只是巧合,那些还没有应验的也可能是时机未到。其实好多人口口声声说相信,骨子里也是不信的。”

我“哦”了一声,说:“比如呢?”

王寡妇勾起嘴角:“比如,那些男人都在背后议论我的是非,说我生性不相,天煞孤星,命硬克夫,可是一见到我又眼巴巴地凑上来想占便宜,难道他们都活腻歪了想亲自尝试一下怎么个‘克’法么?”

我说:“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

王寡妇嗔了我一眼:“你还听不听我讲故事了?”

我说听,然后问她方才讲到哪里了。

王寡妇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儿,想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她说,到了第四任丈夫的时候,她图的不再是三餐温饱且无父无母了,她希望嫁一个不是很迷信的人,最起码这个人不能相信“命硬克夫”。

王寡妇有此想法并不奇怪,我问她是否如愿以偿了。要知道人在社会,或多或少都会染上这些俗气的,是人就会相信一些莫须有的鬼神,要找一个完全不信的人,这样的人大抵也不会有什么生活情趣了。

王寡妇说,她的第四任丈夫起初确实是不信的,他和她是经由媒婆介绍认识的,当时的她已经离开了张家所在的地界,换了一个全新的陌生地方重新开始。

王寡妇问对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相信这世上有种女人会‘克夫’么?”

那人答道:“在下不信。”

王寡妇说:“可能你还没遇到过,所以不信,你不如再想想,若你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我相信在说出这句话时,王寡妇是饱含了期待的,因为在讲到此处时,她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人只是轻笑了一声:“在下只信缘分。”

可能就是因为这句话,王寡妇沦陷了。

我见王寡妇一脸沉浸在过去回忆的幸福样儿,忍不住开口道:“他后来也死了吧?”

王寡妇剜了我一眼:“是啊,也没活过一年。”

只信缘分的第四任丈夫也去了,有关他的故事太过简短,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姓什么,就被王寡妇将话题带到第五任丈夫身上。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二一

在王寡妇说她和她的第五任丈夫之前,我提出了一些见解,把话题岔开了会儿。

我说:“我有些饿了,我想吃点东西,我可以边吃边听你说么,这样或许有利于吸收。”

王寡妇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说:“我还以为你想绝食而死,那些吃的放了一整天了,从香喷喷到现在味道变了质,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诧异的望过去:“香喷喷?它们曾经香过么?”

王寡妇也诧异的看着我,问我莫非闻不见么?

我心底一凉,悲伤的摇了摇头,看着王寡妇伸出袖子凑到我鼻子下端,她说她擦了香粉。

我仍是摇头,同样在她眼中看到了悲伤。

我们一起陷入了沉默,但最终是她先开了口,安慰我说:“没关系,你只是闻不见……”

我说:“我曾经能做出一手的好菜,以后也不知道还做不做得出来了。”

王寡妇笑道:“你能还想到以后,说明你已经不想死了,这是好事。”我并不答话,仍自顾自说:“其实做不出来便做不出来,懂得欣赏的那个人再也吃不到了,我做出来就算再好吃又有什么意义,可能我的嗅觉只是觉得他太孤单了,去陪他了吧。”

王寡妇叹了口气:“你仍是看不开么?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我若是你,早已经死了七次了。”

我说:“你不是我,我不是你,你有机会死七次你都不死,那是因为你没有死的理由,而我则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王寡妇问我什么才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什么才是活下去的动力?我曾经知道,并且时刻谨记的遵循,然而一件事若记得太清楚便容易被其所累,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这样怀着一种信念是否是坏事,因为长辈们只教过我人要有信念才有追求,却没有人告诉过我当信念灰飞烟灭时,追求它的人该何去何从。

我说:“你能帮找块儿布条么,深色的。”

王寡妇说:“你要是上吊就自己上,不过我讨厌人弄脏我的屋子,还有,我还要把你抱下来……”她如是抱怨着,手里也不停地翻箱倒柜,终于找着一块儿。

我说:“你能用它蒙上我的眼睛么?”

王寡妇依言办了,嘴里还是念念叨叨:“这屋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要我蒙上你的眼睛,是不想看见我这个老太婆么?”

我说:“你哪里是老太婆,我只是暂时不想看见东西罢了,蒙上眼睛耳朵会更好用,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合欢教过我,想哭的时候就用棉被蒙上眼睛,眼泪被吸干了,就没人看得见了。我躺了很久了,不想再靠近棉被,只好用布条蒙住眼睛,只要可以吸走眼泪,都是一样的。

王寡妇说:“我说了不少了,换你说说,这么小的年纪干嘛这么想不开,小姑娘啊别老看那些风花雪月的书,都是骗人的,什么无崖不成书啊,什么蓦然回首此恨绵绵无绝期啊,信多了赔上的是自己。”

我吸吸鼻子道:“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死了丈夫。”

王寡妇笑了一声:“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不就是死了一个丈夫么,我都死了七个了。”

我说:“是啊,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少了谁都是一样的。”

王寡妇说:“既然你知道,干嘛还……”

我说:“没了他,别人的世界还是一样的,只是我的世界曾经只剩下他了,现在剩无可剩罢了。”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屋里是剩下呼吸声,我看不见王寡妇的表情,眼睛热热的,努力仰着脸,心里想着:“这个布条的吸水力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良久,王寡妇咯咯笑了一阵,说:“小姑娘还挺多愁善感的,我也不劝你了,你是死是活都随你,等我下回再进来,要是你已经死了,我就叫我的相好的给你收尸,我说过吧,他是个仵作。”

王寡妇的声音越来越远,门仿佛被打开了,又被关上了,接着屋里又只剩下呼吸声,我叹了口气,心里又想:“这样被绑的牢牢地,除非咬舌自尽了。”

才这么想着,便又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这回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比走路轻盈的王寡妇脚步还轻,这说明他要不是一个贼,要不就是一个刺客。

门再次被关上了,有股存在感逐渐靠近我,我知道他或她在打量我,并非是无礼的。

我提醒道:“若你看上这间屋子里的财物,那是白跑一趟了,若你要杀人灭口,只要不除去我脸上的布条,我随你杀,因为我实在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只要你的刀够快,就行了。”

那人不说话,却听一阵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我身边的位置一沉,那人坐了下来。

我有些着慌,往旁边闪了闪,目不能视的被杀掉是一回事,目不能视的被先奸后杀又是另外一回事,倘若一个女人终究要死,也是愿意选择痛痛快快的死去,而不实在死前再受一次羞辱。

我急忙说:“要人不给,要命一条!”

张口的同时,我被人捏住了下巴,几滴苦苦涩涩仿佛药水般的东西顺进嘴里,速度太快让我来不及吐出来,便融化在味蕾上。

我倒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手上的绳子被解了开,身体软绵无力的倒在床上,头好像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晕眩。

那人将我抱进被窝里,为我掖好背角,却不除下我眼睛上的布条,熟悉的气息在我身边流窜,我猛的吸一口气,却什么都闻不见。

只能依稀听见那人在耳边说:“睡吧。”

昏迷前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别云州和莫媛相继离世的那个晚上,我亲眼见到师然喂别云辛吃了几滴药,他说,那是让别云辛失去痛苦的药。

我当时不解,这世上的止痛剂都是止身体上的痛苦的,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我说:“除非让他忘记所有的一切……”

师然道:“他会忘记的。”

会忘记的……

这就是你对我的希望么?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不在那间屋子里,更不在那个小镇,脸上没有布条,身边也没有王寡妇和师父,屋里有很多人,勾刑、师欣颜、师云、莫珩、幻术师。

我愣愣的望着前方,对不到焦距,耳边先是听到师云焦急的发问:“娘,你有没有想起云儿?”

师欣颜说:“别急,先让嫂嫂适应一下。”屋里静了一会儿,勾刑在我面前蹲□子,与我平视,挡住了我的视线,令我被迫将他的倒影装进瞳孔。

他说:“阿九,你怎么了?”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我摇摇头说:“头晕,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师云连忙跑了过来:“娘亲!”

师欣颜也很焦急,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嫂嫂!”

倒是莫珩,疑惑道:“之前不是想起了很多么?”

幻术师也在嘀咕:“不应该啊……”

我做出要站起身的姿势,接着脚下一软向前倒去,正倒进勾刑的怀里,他一把将我抱起,冲出了门口,急忙奔回房里,将我安置在床榻上。从头到尾,我都闭着眼,随着身体一上一下的颠簸,心里额外的踏实。

我再一次被放进被窝里,被这双手掖好被角,接着,他的手心贴上我的额头,被我缓缓握住,贴在脸上,磨蹭。

半睁开眼,见到勾刑微讶的脸,我轻声道:“去关上门。”

勾刑依言去了,在门口与人交代了几句,遂返了回来,靠坐在床头,我也撑起上半身,偎进他的怀里。

一时无言,仿佛都在酝酿情绪,或者是掂量着从何问起。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说回忆的故事也有回忆完的这一天,说回忆的故事也要进入尾声了~~

这个月就完结网络版,然后集中修稿上交,交完了再等实体书的修改意见,拿到意见了再改,周而复始,等到书差不多了,瓦来吼一声~~该活动的活动,该送书的送书,该打酱油的打酱油~噗

话外话:下礼拜开新坑,现言~~到时候通知大家,谢谢捧场╭(╯3╰)╮mua~~

坑坑复坑坑,坑坑无穷多~~~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二二

我不知道勾刑心里是如何斗争的,虽然能稍稍猜出几分。我只知道我的心理活动是额外复杂的,若按照时间的推算,我是先从山崖上掉下来,失忆、养伤,认识师父、王寡妇、勾刑、别云辛、莫珩、师欣颜、师云等,接着逐渐找回记忆,顺便培养和勾刑之间的婚外奸情,感情和生活路线都很明朗,然而若是按照记忆时间推算,就有些混乱了,大抵是从一片空白到认识以上那些人,还包括师然,接着师然死在崖边,我选择跳崖相随,再认识师父和王寡妇,一觉醒来后尚没有从哀伤的情绪里恢复,便又躺进了那个本该死在崖边的男人的怀里。

倘若我带着记忆数着师然“离开”的日子过活,可能过了三、五年心里也恍如死水了吧,但偏偏记忆恢复的太及时,前脚我才尝到了“曾经拥有”的苦楚,后脚又尝到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真是冰火两重天。

最主要的是,我重新想起我和师然的过往都是在幻术中进行的,如此面对面相处倒是头一遭,可他偏偏也是勾刑,真是一时陌生一时熟悉。

所以,我只好以这样的开场白打破沉默,我说:“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割地赔款,这不是一个城主应该做的事,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地方,那些地方也不是我的,凭什么我要和它一同摆在天枰上。”

那只在我下巴上来回抚摸的手停了下来,勾刑叹了一声:“你果然都想起来了。”

我说:“你们找来幻术师,不就是为了让我想起一切么?”

他不语,我撑起上半身,双手去摸索他鬓角,细细的沿着边缝掀起一角,他仿佛很无奈的瞅了我一眼,拉下我的手,替代了我的工作。

当那张幻境中的脸重新展现在我眼前时,我竟感觉不到丝毫的真实,原来之前一直匿藏在心底空落落的不安是真的。

我皱着眉打量了他很久,连眼睛都不敢眨:“你变了么?还是我的记忆混乱了?”

眼前的勾刑,也叫师然,他和我在梦中见到的“他”有些出入,梦中的师然肤色是健康的,双眼里藏着外人看不懂得温柔,对我笑时笑容总是从嘴角缓缓滑开,接着是眼角,淡而绵长,如湖水上泛开的涟漪,而眼前的师然,苍白、落寞,虽然在笑,笑容却达不到眼底,更多的不是喜悦,而是苦涩。

我抬起手,手指从他的眼眉缓缓下滑,一寸寸的抚平,直到嘴角,手腕才被他抓在手心里,对着我的手掌印下一吻,落在生命线上。

师然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眼底闪过一抹苦痛,说:“那个药,有个副作用。它虽可以让人忘记痛苦,失去记忆,也可以通过幻术找回过去,但可惜的是这种‘找回’只是一种灌输,并不是真真正正的记忆。”

我张张嘴,终于明白这种好似并不真实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所以……我并没有想起你,我只是听了一个关于我和你的故事,是么?”

师然艰难的点头,哀伤的扯扯嘴角:“幻术可以给人记忆,却不能给人感情。”

我红了眼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不依不饶的捶打着师然,咬着嘴唇痛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在这样的时候,我依然有所顾忌,不敢肆无忌惮的大闹一场,我害怕离我们并不远的莫珩,也害怕一些可能并不存在的潜在危险。

师然对我的发泄照单全收,直到我打累了,哭累了,他死死的把我搂进怀里,嘴唇寻找到我的印上来,我发狠的咬住他的舌头,直到我们都尝到了血的滋味。他在我耳边不停的说:“对不起。”每一句都像是在我心口上落下的重拳。

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相爱而不能说出口,而是有一天忘记了最初相爱的理由,无论你怎么仔细回想,都找不回那些曾经拥有的悸动。

当我渐渐恢复了体力时,透过衣服,我咬住师然的肩膀,将所有愤怒发泄给他,让他也尝尝我的感觉,然而他只是忍着疼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圈在腰上的手不曾离去,锢的很紧,仿佛在告诉我,就算我多么的恨,他也不会让我走,就算我们将永远互相折磨下去,也要继续纠缠。

我的手抵着他的心口,在有力的心跳声下听他讲了一个故事,他说的很慢,声音很哑,我想堵住耳朵,却被他强行拉下手重新放回他的胸前,我气得在那里重锤了一下,听他闷哼一声,遂又放松了手劲儿,终归是不忍的。

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师家几代前先辈,名为师逢,萍水相逢的逢,他在和生命中最爱的那个女人介绍自己时便是这么说的:“在下师逢,萍水相逢的逢,前来求亲。”被求亲的女人叫做安心,听上去好像是一个特别能让人安心的女人,实际上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可以叫人安心的,这个道理也是当师逢“悔不当初”以后才看透的。

安心对师逢一见钟情,自然应了亲事,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人都夸安父、安母生养了一个给祖上争脸的好姑娘。

师逢和安心的日子过得你侬我侬,可以说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师逢说不上喜欢安心哪一点,最起码那时候说不上,只是发自内心的认为安心是一个可以让他安心于事业和家庭的女人。而安心也说不上喜欢师逢哪一点,只是觉得能依靠这样一个男人是可以一世安心的。

平日里,师逢有个不为外人道的兴趣,炼丹制药。师逢的药可以治百病,也可以在眨眼间要人性命,但药之于他并非是生死两面那样简单,他追求的是更高更远的成就,比方说那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

师逢曾问过安心,这世上有什么是最难得的,安心说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就是最难得的,是仁慈。

于是师逢致力于创造出这种药,但不想这种发展只是局限于让人忘记身体上的痛苦,他所制造出的药后来被广泛用于医学,属于麻药的一种。

师逢很苦恼,又问安心,安心靠在他的背上安抚他,告诉他制造人心理上痛苦的罪魁祸首是记忆,人们回忆最多的大多是教训会悔恨,而教训和悔恨都是痛苦的盟友。

师逢茅塞顿开。

很多制药大师都有一些遗憾,比方说制造出一种毒,却来不及发明相生相克的解药。有的,是没时间制造就死了,于是把这种遗憾留给后人用来制造后人更多的遗憾,这样的大师往往会被人记住;还有的,是有时间制造却没有能力制造,连他自己都不能解自己制造的毒,于是便叫这种毒为“无药可解的毒”用来威吓后来的人以示对他尊敬和怀念,但后人往往只记住这种“无药可解的毒”,却没有兴趣追究它的出处。

以上这两种情况都是悲剧的,一个不想得到的东西得到了,另一个是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

而无论是哪一种,师逢都是不想的。

几年后,师逢制出了那种让人忘记痛苦的药,并且为了不沦为悲剧的主角而早在制造的最初,就一并研发了解药,那是一种幻术。

幻术也是明日城独有的,而最高级的幻术只限用于城府,那是不能外传的绝学,但所谓绝学,大抵也和前面的道理一样,是因为前人还来不及想出破解它的办法而得名吧,换句话说,绝学都是不完美的,因为它没有敌人。

师逢只想到用幻术破解让人忘记痛苦的药,却没有想过这种幻术也是不完美的,所以他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将药交给了安心。

师逢的药向来是找亲信试用的,越是机密的越要找越亲近的人,安心就是让师逢最安心的人,所以安心也是最适合的试药者。

起初,师逢不同意,师逢说:“假如幻术也不能唤醒你的记忆,你就要永远的忘记我了。”

但安心说:“就算不能唤醒,我也是你的妻子,我不能离开你,也不能离开这座城府,你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再让我爱上你。”

师逢还是不同意,安心又说:“如果我不试药,你永远不会知道它是否有效,那你也永远不会安心,你不安心就是我不安心,我要你安心,也是为了我自己。”说罢,安心服了药,在师逢来不及阻止的刹那。

师逢震惊了,也终于意识到“来不及”的可怕了。

他想,倘若当初制造的是让“来不及”变得“来得及”的药那就好了。

安心醒来后,先是说“你是谁”,又问“我是谁”,最后问“这里是哪里”,这说明师逢的药是成功的,师逢本该像以往一样为自己的发明感到雀跃,却只有心慌。

师逢连忙找来幻术师施法,将记忆灌输给安心。

安心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师逢,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曾经深爱师逢的事实,却忘记了曾经爱的感觉。

她说,她记得一切,却怀疑这些事实里有师逢杜撰的成分,因为她感受不到心跳的感觉,面对师逢,她很平静,很安心,她坚持那不是爱。

师逢握着安心的手说:“这就是爱,你说过,我是最能让你安心生活的男人。”安心抽回了手:“是啊,可是这种感觉只能说明你是我的亲人,并不是爱人,失忆前的我难道没有意识到么。”

师逢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看过《艋胛》么,今天终于看了,好看好看~~~~(_)~~~~

重口味的童鞋们可以上网翻翻,男男、男女、QJ、仇杀、黑帮、阴谋陷害、暴力血腥、应有尽有。。。

ps,《艋胛》结局很虐,不爱BE结局的请忽视~

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二三

师逢很想吼出声了,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安心明白,这才是他们的爱情。以前的安心就算他不说,也能单凭肢体语言读懂他的意思,可现在的安心,即便他说破嘴皮子也是一根筋儿的认为自己认定的才是争取的。或许,安心本来就是一根筋儿的,只是曾经他们立场相同,所以并不相悖罢了。

和安心作对的感觉非常不好,师逢整日借酒消愁,后悔自己研制了一种自虐的药,这时的他才恍然醒悟,原来安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让他尝尽了刻骨铭心的感觉。

安心开始拒绝和师逢同房,师逢也开始夜不归宿,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见上一次,却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匆匆擦肩而过。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本没有什么不好,世间很多夫妻连互相折磨的力气都没有,已经被生活折磨的精疲力尽了,像是师逢和安心这种整日不愁吃穿没事闲着的男女也合该被生活折腾几次,反正他们总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好也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安心也总会想开的。

师逢心里也是这番料定,他认为安心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所以也乐于耗着,只可惜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算错了不怕我拿一只怕意外这种概率。

师逢和历代明日城的城主一样,孤独的生活,孤独的享受,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只有两三个,那便是另外三个城的城主,当时的启城还在,当任城主姓程,单名风字。

城主只结交城主,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因为除了城主,百姓也不敢高攀,城主们自然也不会和百姓走得太近,一来距离产生美,二来还是距离产生美。

师逢最好的朋友就是程风,自然会将他和安心之间的周旋念叨一番,程风听了表示很感兴趣,也乐于出面劝劝安心。

接下来的事大概也不用猜了,安心对程风一见钟情了。

但这并不能说安心是花心的,她仍是那个追求安心的好姑娘,只是长这么大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见世面就被师逢相中了,第二次见世面就是撞见各方面条件都不输给师逢的的程风。

一个女人要是一生中只遇到过父亲以外的两个男人,还都是人中极品,她怎能不动心呢,克制得了第一次,又怎能克制得了第二次?

可能安心也曾经这么自问过自己吧,倘若没有那瓶药从中作梗,她是否会对师逢打开心结,或者说正是因为那瓶药带来的插曲,令安心从服药以后的第一时间便对师逢起了防备之心。

而程风,则令她没有任何感情负担,当然,像风一样的男人都是让女人没有负担的,因为他们会在你意识到负担之前,就像风一样呼啸而过了。

不出所料,程风果然呼啸而过了,残留下来的除了安心的怨念,还有师逢的悔不当初。

师逢挽留过,哀求过,仍然打动不了安心,唯有默默将休书留给她。

安心在师逢的安排下离开了城府,经人打点和护送去了启城安居,不过她也没有和程风在一起,主要是因为她来不及问程风是否娶妻,只是单纯的认为因为爱所以爱。而直到她亲眼所见程风和妻子琴瑟和鸣的刹那,她决定因为恨所以恨。

她就这样因为所以了十五年,终于得出了最终的因果关系:好马不吃回头草,兔子不吃窝边草,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不是好马,也当不了兔子,更不想徒步天涯……还是回家吧。

其实若安心愿意二女共侍一夫,这件事就简单多了,因为事实证明程风也并不是花心的,原配在前,爱人在后,他若休了原配迎娶新欢,那便是负心人,他若只要原配而不要所爱也非心中所愿,他本想兼得,却偏偏碰到死心眼的安心。

安心在启城城府外独居了十五年,才看清了这个事实,回头一想,自然觉得师逢还是不错的,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只知道自己转过了许多弯路,却并不知道原本等在原地的人也是会转弯的。

迎接安心回来的不是师逢,而是师逢在外借酒消愁时和一姑娘所生的儿子。

安心心中一叹:“还是摆脱不了共侍一夫的命运啊,罢了,罢了。”

安心本想再见师逢一面便离开,却不想被告知师逢早已于五年前去世,死因是服了生前最举世的发明药,据他本人留下的手札说,他曾经爱过的一个女人吃了这种药,离他而去,令他也很想自虐的试试那种找不到记忆的痛苦滋味,于是便吃了。

师逢吃了以后也接受了幻术师的施法,翻看了之前写好的手札,忽而就看破了世俗,觉得人之所以总被自己所累那是因为记忆在作祟,记忆是人自造的毒药,只要解了毒便是无敌,然而无敌之后还有何追求,既然已经无敌,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反正人活着也是为了等死的。师逢留下了这番玄妙的话便离开了尘世,旁人自然不懂他的选择,若是懂也会这么选择的,所以说活的太明白的聪明人总会做出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因为那才不枉费他们聪明一场。

安心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所以很受打击,而当打击过去时,她比任何人都清醒的更快,因为她这辈子的时间都用来遭受打击了,所以抗压性也强了一些。

安心也觉得生无可恋,不如归去,但实在没有自杀的勇气,只好遁入空门,专心为师家人念经诵佛,希望师家不要再出另一个师逢为情所苦。

值得一提的是,师逢的遗言里提到过关于那种药的处置方法,

他说,但凡是师家的子孙动用此药,都要准备面对一生无心的日子,但若是有万不得已的原因,譬如生不如死,倒不妨一试,因为它可以让人忘情弃爱。

听完整个故事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倘若换成别的女子,相信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这不能说我接受能力差,只能说这种事世间罕有,实在没给我机会适应。

师然见我许久不曾言语,于是便又不停的重复着“对不起”,我木然地听着,木然的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恢复记忆后的我,是否还爱着师然呢?

似乎不是,恢复记忆后的我,对他更多的是心疼。

那么我是否爱着勾刑呢?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只是很肯定我对勾刑的感情比对记忆中师然的要深一些,可能因为他一路上都对我不离不弃吧,有可能是因为爱情本身就不需要理由吧。

我试着把勾刑和师然在我脑中划分开来,去发现并不可能,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没有师然在前,也不会有勾刑在后。可当我又试着将他们放在一起去想,又觉得实在是难为自己。

于是只好说:“师然,要是和安心对师逢一样,我对你也只留下记忆,再没有情感,该当如何?”

师然苦笑的说:“当初,我很怕你想不开又多寻几次短见,所以只好让你暂时忘了我……至于现在,我倒是希望你真的能活的开心,就算忘记了曾经的感觉,也没有关系。”

原来他是怕我多寻几次短见加大见阎王的几率么?

我撑起身子,看进他的眼睛,说道:“我记得当时你已经……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然叹了一口气,还是一五一十的将那些疑点解开,可能我们都分外珍惜眼前相处的时刻吧,所以他说的很流畅,我也听得很专心,也幸好没有外人前来打搅。

按照师然的说法是,当时在山崖边,他并没有死,倘若死了,现在便成了诈尸了。

他说,之所以没死,多半是因为习武之人有些底子,还有师家祖先喜欢炼药,所以师家的后人从小就服用百草,练就出一身的抗药性,平日不染小病,遭逢大病也多能逢凶化吉,但若碰上命定的劫数,光靠百草还是不够的。

我想也是,要是有些劫数连百草都不能挽救,那只能说明这是上天横了心要你死,你不得不死了。

虽然师家人大多身体健康,但是活过半百的人却并不多,每每不是为情所困而死,便是看破尘世而亡,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吧,因为愚者总是长命的,聪明人也总是死在自己的聪明上的,这是真理。

师然还说,莫珩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多半是有中央皇帝那边撑腰,中央皇帝不愿看到天启城落败,明日城做大,造成西秦局势紊乱,所以特意派了驻兵维护西秦治安,这大抵也算是殖民的一种了。

当然,驻兵不仅制衡了明日城,也制约了天启城,莫珩不敢轻举妄动,但是野心不死,时常搞些小动作。

比方说,我师父突然暴毙,经师然查证是莫珩派人所为,主要是想逼我不得不离开那个镇子。比方说,我和勾刑曾经遭遇刺客,那也是莫珩派人所为,主要是开始怀疑勾刑的身份,想逼他显形。再比方说……真的是有很多很多的比方,我实在记不住这么多,只好用了一种聪明的办法,但凡是我解释不了也解不开的谜题,就都当做是莫珩所为,那么所有的恶事就都有了来由,冤有头债有主,以后有事就找莫珩算账好了。

我将这番想法告诉师然,师然却说:“倒也不必,在你昏迷的那几日里,欣颜已经使计骗莫珩吃了那药,又让幻术师将重新整理过的记忆灌输给他,我想他以后不会再作恶了。”

也就是说,莫珩恶有恶报了,哦,不对,是莫珩改过自新了。

然而这样,我又感到很失落。因为以后想翻旧账,是再没无人可找了,作恶的人忘记了自己作的恶,他似乎突然之间成了这世上最无辜、最可爱的人,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但是也不能否认的是,要让一个人改过自新,用信仰感化他是不彻底的,用报应吓唬他也是需要大量实践验证的,而那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才是最有效的,不仅可以删除记忆,还以重新捏造,仿佛女娲造人一般,成就感应是巨大的。其实它本不该叫做“让人忘记痛苦的药”,应该称它为“让人重生的药”。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是很佩服师然的,于是问他:“这个方法真是最彻底了,要让一个艰险小人不再做坏事,防着他是不够的,删了他的记忆,改写他的经历,这才是最彻底最有效的办法啊!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呢?怎么不早用呢?”师然说:“办法不是我想到的。”

我一愣:“那是谁?”

师然说:“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是欣颜做的。”

我说:“哦,那你也出了不少力吧?”

他说:“没有,我开始是不同意的。”

我说:“哦,那后来呢,精神上的支持总是有的吧?”

他说:“完全没有,我反对这样做,那是欣颜趁着我照顾你的那几天偷偷做的,我是事后才知到的。”

我呆愣了良久:“欣颜真聪明啊,这一定是师家遗传好。”

师然一脸古怪的看着我:“我没和你说过么,欣颜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的朋友托孤而来的。”

我彻底无语,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我浑浑噩噩的睡了一整天,然后将师然说的话拿出来反复消化,脑中的疑点已经被解释的七七八八了,于是托记忆重整后天真无邪的莫珩帮我给尚住在天启城的连伯带一句话,就说有位故人在我曾经住过的那个镇子上等他,若他觉得这把老骨头还是可以折腾一下的话,便去找找吧。

莫珩应了我的要求,带着他的手下们打道回了天启城,临走前,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说:“这些天我总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姑娘对着我笑,不过我看不见她的脸。我对那姑娘说,‘等你回来,咱们便成亲’,那姑娘笑的仿佛一朵百合花……可是在下至今都没有娶妻,所以那姑娘多半是早嫁给别人了吧。”

我说:“那只是一个梦,莫城主何必纠缠于梦中的姑娘?”

莫珩长吁短叹了一番,终是苦笑着走了。

我本想叫住他,但很快打消了念头,其实我只是有两个问题想问他,不过转念一想那两个问题并不重要,于是作罢。一是,他既然看不见姑娘的嘴脸,又如何知道姑娘是笑着的而非龇牙咧嘴呢?二是,既然不能确定那姑娘是否在笑,又怎么知道她的笑容仿佛百合花呢?最主要的是,那姑娘没见过百合花,所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笑起来的样子和百花和有何雷同之处。

莫珩走了以后两天,我的心绪尚处于十分不宁中,说不上为什么。但倘若应要追根究底,我只能说那是女人的预感,而女人的预感是相当灵的。男人就不要问我为什么灵了,你当一回女人就知道了,但若是你当不了女人,就算我说破嘴皮子你也是不能领略精髓的,而女人,就算我不说,也自然懂得,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于是言归正传,我的这种预感还是来自一个疑点。之前我说过了,疑点已经被解释的七七八八了,那就是说,还有三三二二残留着是不?

我在想,既然当初师然没有真死,却为何迟迟不敢和我相认呢?其实他只要偷偷告诉我一声,他还活着,我又怎么会没完没了的寻死呢,倒也用不着喂我吃什么忘记痛苦的药了,自从吃了那个药以后,我不但没有忘记痛苦,反而因此常常自寻烦恼,实在没奈。

再者,中央皇帝既然已经派了驻兵西下,那么师然是生是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多一个师然和少一个师然,对西秦的局势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我越想越不对劲儿,总觉得师然瞒了我一些事,而能让他费尽心力隐瞒我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于是思及此,我立刻跑出了屋子,向师然房间奔去,却在他的房门口和他相会。

他身边还有个第三者,好似就是那个司徒将军。

司徒一见我,震惊了:“公主,您果然还活着……”

师然却侧身一挡,说:“将军,别忘了您和莫城主都已经答应在下,不会将公主的事上报皇上的。”

司徒微一蹙眉,遂好似领悟了些什么,脸上留露出惋惜,说:“师城主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下臣还是先去大堂等候,等将军和公……和夫人话别,咱们再启城不迟。”

等司徒走后,我立刻拉住了释然的袖子,追问他:“什么话别?你要出远门?”

师然笑着拉我进屋,给我倒了一杯茶,交到我手里,笑说:“只去几天,我保证,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办一次婚礼,你看如何?”

我心里一动,连忙说:“好。”但转念一想,实在不够矜持,于是又状似道:“不妥不妥,我还没有搞清楚对你还有没有感情,怎么能这样轻率的又嫁给你一次。”

师然笑道:“这倒是,那你就多考虑几天,等我回来了给我个答复?”

我小心翼翼的问他:“要是我不同意呢?”

他说:“那我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我心里又是一动,说:“哦,一辈子哦,你这是在对我承诺终身么?”

师然握住我的手:“你的终身不是已经许诺给我了么?”

我脸红着,在他的催促下喝了那杯茶,然后晕晕乎乎的被他抱上了床,临昏迷前才发现了不对劲儿。

师然的笑容太过完美了,完美得甚至完美的掩藏了哀伤,还有那杯茶,那里面竟下了蒙汗药。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网络版结局~~敬请期待~\(≧▽≦)/~啦啦啦

ps,我老觉得我忘了什么。。。于是回头一看,哦,我忘了推自己的新坑了。。。汗

打个广告:《误入妻途》——女人会记住让自己初次肉疼的男人,男人会记住让自己初次心疼的女人。所谓幸福就是判他有妻徒刑,他上她一次,她伤他一次,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卷三 明日篇+结局篇 二四(网络版结局)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师然已经不在身边了,只有师欣颜坐在床头,愁眉不展的看着我,于是我就想,这一次竟然清楚的记得昏迷前的一切,对于一个记忆时常混乱的分不清真假的人来说,实在不可思议。

然后我问,师然去哪了?尽管我感觉他去了一个不让我找到的地方。

师欣颜说:“他……去见皇上了。”

哦,皇上,据说就是那个和我娘合力生下我的男人。

但是见皇上为什么要避着我?再者,皇上既然是我爹,师然便是皇上的女婿,是驸马爷,去女方家里见家长难道不该带着女方么?我脑中划过这些疑问,这才想到古来今往但凡是下臣入京面圣的,无外乎是两种情况,一种是立了大功,另一种是犯了大罪……

思及此,我连忙抓住师欣颜的手:“师然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那个司徒会亲自来接他?”

师欣颜哀伤无比的望着我,就像我当初望着合欢的那种眼神一样,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绝望的眼神,除非必要,我是不愿意在任何人身上目睹的,那太残忍。

我已经预感到,师然这一去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而作为他的妻子,他的不归便是我的末路,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是悲剧。

我已经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准备听师欣颜告诉我师然上京的真正理由,我想,他一定是为了黎民百姓,因为他是城主,或者他是为了西秦的利益,因为他有一颗看似淡定却闷骚而火热的内心,他装了这么多年一定忍得很辛苦。

然而我想到了许多许多的可能性,却没有想到他只是为了我,仅此而已。

师欣颜应该是做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她望着我的神情复杂难懂,焦虑、担忧、不忍、慌乱,好像调料瓶在她脸上打翻了似地。

我想,她还是需要一些鼓励的,于是说:“你说吧欣颜,这个时候你真的不能再瞒着我了,要是你哥哥真有什么不测了,你会内疚一辈子的,我也会的。”

师欣颜终于抓着我的手,痛哭出声。

她说,师然再也回不来了,他是去送命的。

师欣颜给我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竟然不是宗和帝的亲生女儿。

不过我确实是我娘亲生的,我娘叫今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今酒,我亲生的爹,也正是我的义父,那个和我并不亲厚的男人,阮奉。

原来,在当年今酒被离宫之前,曾经中过一次毒,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毒害她的人正是宗和帝的嫔妃之一,而后被处死,具体是谁已经无所谓追究了,当然,就算不是这个她也会是别人,出来宫斗的早晚都要还的,不是送别人走上不归路,就是被人送上不归路,可能终有一天,今酒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吧。

而宗和帝是不愿意看到今酒,所以将她托付给遭受仇家陷害而失去生育能力的阮奉。但是武功不算第一也算得上是第二的阮奉,到底是如何遭到仇家陷害的,宗和帝并未过问,那是他的伤心事,有谁忍心当面提及?

其实所谓仇家是不存在的,阮奉只是因情伤身。

当时的他正带着他最好的朋友赶来给中毒的今酒医治,朋友告诉他,要救今酒唯有交欢,必须找一个内功深厚的男子以纯阳之气为其驱毒,但由于此毒实在是太毒了,也会给这名男子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轻者丧失生育能力,重者半身不遂。

也就是说,阮奉很有可能会把命葬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阮奉本可一五一十的将此事告知宗和帝,但他考虑再三又决定保持缄默,一来宗和帝身为一国之主,是不能为一个女人以身犯险的,二来宗和帝也绝不会找江湖上的任何人上自己的女人,所以很可能宁愿眼睁睁看着今酒毒发身亡,也不会愿意戴上绿帽子,三来阮奉早已心仪今酒多年,既然忠义注定难以两全,他也不愿抱憾终身,倒不如试上一试。

阮奉这一试用,可算是试活了今酒,那朋友甚至有些惋惜的说:“早知道你如此耐用,前些年便该拜托你为我试药,说不准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

自然,这都是调侃的闲话,并不能做真。

于外,大家只知道宗和帝在民间的义兄请了得道高人救活了宗和帝的女人,可谓是有情有意,于内,连宗和帝本人也不知道绿帽子已经扣在头上,只是听说阮奉在几日后出宫办事时被人暗算了,动弹不得,只得留在宫外养伤。

今酒大病初愈后,并不知道自己跟了第二个男人,不久后,在她被宗和帝送出宫之际,发现已有身孕,而为她把脉的大夫正是阮奉带来的朋友,所以故意报错了时间,令今酒以为骨肉是宗和帝的。

而此时,正积极复建的阮奉也被朋友告知,他失去了生育能力,同时又告诉他,他留下了一根血脉,也算是因祸得福。

哦对了,忘了说了,这位朋友姓师,正是师然的父亲,继承了师家独有的医道,才有妙手回春的能力,却也因此背负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听到这里我已经有些不知所措,顿觉缘分妙不可言,原来当初是我师然的爹帮助我爹给我娘下了种,才有了我,我若是不嫁给师然也实在对不起这一场栽种之恩。

至此,我对师然产生了一种宿命感。

话说阮奉带着今酒去了民间后,始终没有越雷池半步,那一刻春宵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到死都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然而秘密就是秘密,所谓秘密就是迟早都要被揭穿的事情,关键是早还是晚,揭穿的时机是否恰当。宗和帝最终还是知道了,知道的过程有些曲折。据说是师然的父亲有写日记的习惯,不仅将亲生经历的琐事记录在案,还不忘记录一些江湖秘辛,诸如天启城的城主是怎么将夫人追到手的,又如云州城的那对双胞胎是如何将自己犯下的错事推在对方身上好逃过一顿责罚的,还有他生前最好的朋友阮奉又是如何珠胎暗结的。但是为了防止日记被有心加害师家的人拿去,师然的父亲便用了只有师家人看得懂的密码文字撰写,这样既能让自己的孩子明白当年发生的一切以便言传身教,不至于他们将来行差踏错,又能将秘密完美的保存。

而本文里最大的坏蛋莫珩便在这件事中起了搭桥铺路的作用,虽然他已经失忆了,但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是不会因为他的死去或者失忆而改变,就好像即便阮奉去世了,我也依然不会变成宗和帝的骨血一样。

其实,莫珩派云姿来明日城卧底,并非只为了窃取军事机密,还为了挖掘师家不为人知的秘密,莫珩认为任何人都做过一两件亏心事,自然,莫家的人做得多了一些。他不相信师家对于朝廷那边毫无隐瞒,更不相信铲除明日只能用武力这唯一途径,他必须找出师家对朝廷不敬不忠的缺失证据,这样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明日城纳为己有。

莫珩的如意算盘打的确实很响,在我失忆的那段时日里,莫珩不仅破译了那本日记上交朝廷,还顺便对师欣颜威逼利诱,他认为师然尚在人间,就凭师家的医术,师然断不会丧命于区区毒药。

接着,莫珩又辗转查到我的下落,师然能找到我,莫珩自然也能找到。

莫珩知道若是我师父不死,我是不会离开镇子的,于是他便制造了密室杀人案件,再将罪责通过匿名信的方式栽赃于我,在官府前去抓我之时,再渔翁得利,将我献给朝廷,以便宗和帝滴血认亲之后人赃并获。

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已经被化名勾刑的师然救走了,他说他姓阮,那正是我爹的姓氏。可能师然也想借用这个姓氏和已经将他抛诸脑后的我再牵扯上星点关系吧,这种想法让我觉得窝心。

但是窝心之后,我却更觉落寞——在离开镇子后,师然一路保护我不受莫珩手下人的迫害,便只好以阮勾刑的面貌示人,直到他终于成功截断了莫珩送上京城的所有消息后,本想带着我就此隐姓埋名过着男耕女织的平凡小日子,却不料他的身份还是被宗和帝派来的探子发现了,京城那边派了司徒亲自押解师然,虽然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宗和帝却依旧咽不下那口气,若师然父亲所说的是真的,师然自然该代父扛下欺君之罪,若是假的,师然的父亲信口雌黄,师然也一样是死罪难逃。

不管怎么说,师然都要死。

这样的认识令我无比绝望,我空坐在床头足足一天,终于耐不住身体的抗议,叫来师欣颜探讨心路历程。

我说:“我很想上京救你哥哥,但是我到现在还搞不清出我到底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他是勾刑,是我喜欢的人,他也是师然,是对于失忆后的我全然陌生的人。你说,我到底该怎么看待‘他’?”

师欣颜说:“那么嫂嫂,对于你来说,是不是想不通这个问题你就不会上京呢?”

我说:“不,我会上京,就算我一辈子都想不通。”

她说:“那不就结了么,他是勾刑,你会去救他,他是大哥,你也会去救他,难道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么?”

我恍然大悟的看着师欣颜:“你果然看得比我通透。”

她说:“不是我看得通透,是嫂嫂当局者迷了,对于我自己的事,我也是看不透的。”

我说:“是啊,就像我总是看到繁华,却摸不回以往的记忆一样,我总是认为若是找不回我和你大哥以前的感情,就是不完整的。”

她笑笑道:“人不是该向前看么,总是回顾过去,会错失很多东西的。再说,不管是嫂嫂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大哥都是嫂嫂唯一一个喜欢上的男人,难道这不是命中注定的么?”

师欣颜的宿命论让我重获新生,我决定上京救那个唯一被我喜欢过两次的男人。

而之后我救下师然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了,因为这件事的中心思想是我终于解开了心中的死结,而不是我终于当了一回女英雄。因为就算我和师然双双赴死,也是死得其所,生不能同日,但求死能同穴,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为了等死,这个等死的过程或长或短,我们便当是少活了几十年,虽然短暂却活的比别人都精彩,这便足够了。

还记得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终于到了京城,经过曲折的过程来到天牢里,和师然相拥在一起。

他说:“我心里希望你不要来,可我知道,你会来。”

我说:“我爱的男人愿意用生命换来明日城的安危,我自然也愿意用生命陪他一程。”

既然师欣颜和师云都并非是师家的骨肉,也因为要制衡西秦的局势而不能将明日城连根拔起,宗和帝最终还是愿意成全师然以一命挽救一座城的大无畏精神的,而我的到来也算是正中了宗和帝的下怀,经过滴血认亲后,我也被如愿以偿的打入了天牢,宗和帝允许我和师然在此共度一宿,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不能以已婚的处女身份到阴间见我的祖祖辈辈们,实在愧对先人的教导。至于我娘,她已经被宗和帝永远的关了起来,美其名是冷宫,实际上却是永无休止的折磨,宗和帝既不忍心杀了我娘,毕竟她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爹那啥了,但宗和帝也不甘愿忍气吞声,只好用后半辈子的时间对我娘进行爱的折磨来纾解这口怨气,所以说爱情是把双刃剑,爱之,恨之,爱之深,恨之切,无爱便无敌,无恨便无畏。

我人生里第一个旖旎春宵,竟然是在天牢中度过的,师然出力不小,可能是大限将至了,他雄风大振,着实不能小觑。

但是翌日迎接我们的却不是斩首之刑,而是逃之夭夭。

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暗中安排好了退路,将我们救了出去,对外只宣称我二人已经丧生于忽而烧起的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真的很大,不但烧死了无数死囚,还连累了许多守卫。

而我娘也应该是意识到自己早了极大的罪孽,于是也没怎么挣扎,很快在宫中服毒自尽了,听说这一次宗和帝一样重金悬赏民间能人义士前来相救,然而却无人敢摘皇榜,追根究底,大抵是因为有了阮奉的前车之鉴,纵使有第二个阮奉和第二个师家人,也是不敢揽下这个差事的,更何况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阮奉肯为我娘牺牲,难得有情郎,只是赴黄泉。

在得知我娘去世消息的那天,我和师然已经被人送出了京城,无力回天,听说宗和帝几乎疯了,不仅杀了全班太医,就连我娘宫中的宫女、太监也一并陪葬。

宗和帝对我娘用情之深也是世间少有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情感,然而伊人已逝,佳人难再得,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今朝有酒今朝醉,没了今酒,他此生再无可醉。

我想,我娘和我爹在九泉之下,应该重逢了。

多年后在我跟孩子们讲起这件事时,还不忘教育他们何谓“真爱”。

我说,这世界上有两种真爱,一种来自有权的人,往往是通过牺牲别人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痴情,比如宗和帝,还有一种来自无权的人,身无长物,唯有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心上人的数年光阴,比如阮奉。

而这世界上最幸福和最不幸的女人,都是今酒,她既经历了前者的宠幸,也得到了后者的付出,既承受了前者的毁灭,也顿悟了后者的难得可贵,只可惜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最终都没有与她共进退,所以她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是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最不幸的时候领悟到自己曾经幸福过,在曾经最幸福的时光里一度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最终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不过是被命运摆了一道。

孩子们都没听懂我这番话,这不赖他们,我自己也没懂。

再后来,当我和师然的大儿子年满七岁时,宗和帝驾崩了,与我娘合葬。

抚菊东篱下,怅然望京城,我叹了一口气:“希望以后再不会有今酒了,也不会有宗和帝。帝王将相本不该为情所困,有权的就该迷恋权势,何故贪图爱情呢。”

师然说:“娘子此言差矣,人生在世要是没了情,便是行尸走肉,宗和帝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只可惜当权者的爱情更不易得。”

我沉默不语。

他又说:“菜都烧好了,孩子们也吃过了,娘子何时陪为夫用膳?”

我“哦”了一声,和他手拉手的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得宠尚需思辱,居安也要思危,我看得从现在就开始培养孩子们的人生观和爱情观,以免将来为爱所苦。”

他道:“娘子所言甚是。”

娘子所言甚是,夫君此言更甚是,我决定今晚就告诉孩子们,以娘子的话唯命是从的夫君,才是好夫君,男孩们的要多向他们的爹学习,女孩们要多向当娘的我学习,时刻准备,以培养优秀的另一半为终身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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