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悦！我到h城啦！快快接驾！”
手机里, 喻露欢快的声音长了脚似的一蹦一跳地跑出来。
齐悦手忙脚乱按下静音，心虚地朝吧台看去。
那边，江烬面朝着门外, 单手撑在台沿, 左腿懒懒地绕在右脚后, 脚尖点地，另只手拇指不时滑动着黑色手机, 看起来在回消息。他手边桌面上的银色咖啡机正自动运转着, 不一会儿咖啡的香气便飘了满屋。
齐悦所在的会客区离吧台还有段距离。
她松了口气。
在手机上给喻露发了自己家的地址和开门密码，又发了打车费红包做补偿，齐悦留言说自己正在加班, 让她先回去等她。
收起手机，齐悦看着落地窗外大片被月色覆盖的树林,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已经六年了。
她的高中时代距今已经过去了两千多个日夜。
时间过得真快。
江烬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见齐悦望着窗外发呆，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脸褪去了六年前的青涩和婴儿肥, 变得愈发沉静素雅, 恍惚出神的表情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喝点东西。”
他在齐悦身边坐下, 一只腿支在齐悦的高脚凳旁边。
齐悦回过神, 杯中咖啡微苦回甘的气味，莫名和她此时的心境重叠，她侧眸对他笑了笑，“谢谢。”
气氛安静半晌。
江烬把玩着手里的马克杯, 即将见底的咖啡液在杯子中不断旋转碰撞着杯壁。他忽然开口, “你跟喻露一直都有联系？”
齐悦微怔，他都听见了？
当年转回临江, 高考时，齐悦有意选择了离北溪和临江都很远的s大。喻露当时虽然一门心思想考临江的大学，但最后却发挥失常，只能在临江周边的城市上大学。
如此一来，加上齐悦的有意疏远，两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毕业工作之后，两人在时间上也是身不由己。
虽然彼此还留着微信，但也找不到见面的机会。
这次喻露是得罪了上司，她未免被开除丢脸，自己先提了辞职，又怕家里念叨，于是乎借着旅游的名义跑了出来。听说齐悦被调来h城工作，她便想着要来投奔她。
无论齐悦这些年里如何想要回避六年前的人和事，喻露总归是她高中时期到现在最好的朋友。
本来说好了今天她要去接机的，没想到被耽误到现在。
她下意识想解释，“也没有，我们是最近才聊得多一点。”
说完她又有点后悔，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难不成还怕他生气？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可能早就淡忘了高中的那段回忆。
虽然这么想，齐悦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表情。
江烬恹恹垂着的眼帘，又熟悉，又陌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黑发，浅瞳，那张慵懒的脸上永远带着漫不经心的松弛的高级感。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么淡定，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激起他内心的一丝涟漪。
齐悦忽而自嘲一笑，笑容有些发苦。
大约是因为他做的咖啡里面没有加糖。
她别开了视线。
“来找我，有事？”江烬问。
齐悦这才想起来这儿的正事，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量用专业的语气说：“嗯，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和你工作室合作的一个项目合同还没有签好，我今天是来找你签合同的。”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文件，页眉上的蔚蓝广告几个字样映入江烬的眼帘。
“蔚蓝？”他在嘴里反复念了两遍，好像在从记忆里寻找这两个字的影子，很快，他想起来，“行星珠宝新品展？”
齐悦一喜，他记得这个项目，说明前期接洽已经很到位了。
只要她再努把力，合同就......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跟你们合作。”
江烬淡淡一句话，瞬间将齐悦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打入了谷底。
他斜眼睨着齐悦手里的合同，表情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废纸。
齐悦不由皱起眉头，“可是我们跟行星那边都已经谈好了，还有五天就要开展了，你......”
“那是你们的事。”江烬打断她。
他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挺拔的黑色身影像一柄长剑，冷而锋利地劈开齐悦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你们两家谈的合作，关我什么事。”
齐悦也跟着站起来，“怎么能不关你事呢，这次的跨界合作无论是对行星还是对你来说都是双赢的局面啊。”
要转身的人停住动作，江烬回头，一双狐狸眼掩在额发的阴影下，晦暗又恶劣，“你没听清楚我的话。”
“首先，我没有答应过跟你们合作。其次，双不双赢对我来说一点都无所谓。最后。”
他停顿下来。
齐悦跟着他说话的节奏，心跳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在我没有授权的情况下，你们公司擅自以我的名义利用我的作品造势宣传，已经构成了侵权。”他慢慢举起杯子，喝掉里头最后一口冷涩的咖啡液，哂笑，“你应该不希望我因此而提告吧，齐小姐？”
齐悦猛地一怔。
她仰头望着江烬，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冷酷的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江烬吗？
声音，容貌，乃至他眼下那滴泪痣，这些曾经几乎日日相对的组合，最后拼出的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曾带给她温柔和炽烈的人。
他此时的眼神，冷漠得让她感觉被冻伤。
江烬将她的愕然和那些许失落看在眼里，笑得更冷了些，他下了逐客令，“我要关门了，你应该不用我送吧？”
-
快八点了。
天色黑得很透。
梅雨季的夏夜，最容易下雨。
齐悦站在工作室的门口，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白球鞋，迟迟不舍得让它们去接受雨水的洗礼。
江烬开着车从她面前经过时停了下来。
黑色卡宴的车窗下降，驾驶室里的人歪着脑袋看出来，眯起的狐狸眼要多故意有多故意，“齐小姐，雨下大了，等车的时候小心感冒哦。”
说完，他朝她挥了挥手，升上车窗，头也不回地驶离了齐悦的视线。
齐悦看着那在雨雾里逐渐嚣张远去的车尾灯，腮帮子不自觉鼓了起来。
她怎么感觉他比六年前更坏了呢？
大混蛋。
-
肖飞宇今天回国。
本来应该先回家的，但他耐不住寂寞，直接把落地机票改签到h城。
疯狂的夜店里，认识的不认识的身体在动感的音乐声中你缠我缠。
很快，包房门被推开。
江烬来了。
“烬哥！”
“烬！”
“芜湖~我们的大摄影师来了！”
不知谁把点歌系统暂停了，一瞬间包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欢呼人声。
肖飞宇从人群中挤出来，见到江烬的那一刻他都要哭了。
“天呐，烬！你还是这么帅！想死我了！”
阔别四年，他扑上去就要给江烬一个热情的贴面礼。
江烬手一抬，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定在原地，嫌恶道：“少来恶心这套。”
肖飞宇：“……”
下一秒，他却又舒展了眉眼，抵在他肩上的手握成拳头，重重捶了下去，“不过欢迎回来。”
肖飞宇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嗷呜大叫：“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主角到了，派对继续。
鼓噪的电子音乐嗨翻全场。
沙发上，江烬懒散地翘着腿，放眼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几乎都是高中时的熟人，毕业后这些人分散各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人全都聚集在这里，肖飞宇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江烬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漫不经心地调侃，“在国外还是学了点东西的。”
肖飞宇连连摆手：“什么啊，你就别笑话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除了嘴皮子动的溜一点，别的一窍不通。老头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外让我学什么管理，三年呐！刚开始那些课上的我都不敢吱声儿，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放学跟国内出来的同学一块去嗨一下。”
当年他高考没考好，随便读了个私立大学，觉得大学也没意思，就被家里安排出了国。他一个曾经英语只考了个位数的文盲去了外面，最初简直两眼一抹黑。好在凭着之前在齐悦那补到的一点英文，他硬是从语言学校顺利毕业，然后进入大学，这才交到一些朋友。
再回首刚出国的那段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还好现在回来了。
“嗐，不说我了。你呢，大摄影师？”肖飞宇最初知道vj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从国外同学带来的杂志上，那上面有段中文访谈，说的是vj学生时代的事，当时他就觉得这人说的事儿怎么有点熟悉，恰好过了段时间他们学校就搞了个座谈会，请来的就是vj。
“我靠，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惊讶吗！我一看到你、知道你就是vj，给我激动的要死！我旁边那黑人同学的手都给我捏白了！就这样、就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自己的手做着示范。
江烬都笑了，“有这么夸张？”
旁边有人作证，“真的，我也在场，真差不多。哈哈。”
肖飞宇拍着大腿，“是啊！我骗你干什么，我当时真的老骄傲了你知道吗？”他出国读的那所大学在常青藤上的排名还是很靠前的，等闲人没法进学校开什么座谈会。
要知道，江烬当年可是连高考都没参加。
说起这事，肖飞宇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工作室开在这儿了？”
“嗯。”江烬喝了口酒。
他这些年为了拍摄，几乎是在四处流浪。
最近也是有点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才开了工作室。
“那......”肖飞宇欲言又止，亢奋的神情逐渐退烧，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思虑半天，到底还是问了。
“你知不知道，那谁也在这儿？”
他没说名字。
周围人却能明确感受到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
有强大的压力慢慢，慢慢，将所有人的情绪都从高/潮上拽了下来。
沙发上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有肖飞宇在后悔地咬着舌头，怪自己嘴贱。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真的是。
江烬手腕搭在膝盖上，酒杯里的液体随着他腕间的动作小幅度旋转。
他盯着不断起落回旋的液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看这样的画面。
流动的，不固定。
人的思绪也会跟着起伏，回落。
到旋转在脑中扩展成眩晕，他醒过神，发现自己还活着。
没由来的失望。
江烬脸色淡得像水，最是多情的狐狸眼也死一般寂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极致的沉静也是极致的疯狂。
肖飞宇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掉的气氛，“咳、那个，我是说......”
“没什么。”
江烬突然开口，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就爆开了，“我已经见过她了。”
“齐悦。”
-
喻露没有直接到齐悦家去。
这么多年没见，突然之间就自己跑到人家家里去，总感觉不太礼貌。
出现这个想法的瞬间，喻露也有些淡淡的惆怅。
总感觉她们昨天还窝在奶茶店里的那个小房间，亲密地可以和对方用同一根吸管，今天却疏远到要对彼此讲礼貌了。
她在齐悦家旁边找了家咖啡馆，一直坐到店家快打烊了，被雨淋了个透湿的齐悦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找她。
见了面，喻露还是从前的模样，娃娃脸，齐刘海，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穿的还是当年学生时那种小女生的风格。
齐悦一眼就认出她了，“露露，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是你的行李吧？我帮你拿，走，我们回去了。”
喻露正在想事，冷不丁冲过来一只落汤鸡就要抢她的行李，她下意识站起来，张着嘴打量了齐悦好久，“齐..悦？”
外面下着大雨，市郊又打不到车。
齐悦冒着雨找了好久才找到回市区的公交站，下车打了个出租，因为浑身都湿漉漉的，她还多付了人家三十块钱的洗车费。
身上的灰色职业装被雨水浸湿，变成深色，马尾辫也怏怏地垂在脑后滴水，她抹开黏在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双灵动黝黑的大眼睛来，喻露这才感到鼻酸。
“小悦！你怎么淋成这样，呜呜！我好想你哦！”她抱住齐悦。
两人紧紧相拥。
齐悦眼眶通红，有种熟悉的温热感，重新回到了她的心房，“我也是。”
齐悦现在住的公寓是她自己在公司附近租的，一室一厅，一层十六户。
房子不大，有时早高峰，她甚至连等电梯都要十分钟。
但好歹是有个自己的窝了。
如果还在上高中的话，她今天就不能带喻露回家了。
拿了干净的洗漱用品给她，齐悦还点了一堆外卖等着喻露享用。
等两人都收拾干净，坐在客厅的地垫上享用美食，已经快十一点了。
喻露舟车劳顿了一路，这时候也统统不觉得了，跟齐悦聊起这些年来的种种，简直滔滔不绝。
齐悦面带微笑的听她说从高考之后到现在的生活，听她说人生的得意或失意、恋爱或单身，以她对喻露的了解，她完全能想象她当时的表情和状态，甚至好像每一件事她都亲自参与了一样。
真好。
至少这些年过去，喻露一点也没变。还是活泼的，善良的，可爱的。
等喻露讲自己讲到差不多快累了的时候，齐悦适时地抛出下一个话题，“任思涵呢，她怎么样了？”
“跟我差不多。”喻露说得嘴巴都干了，停下来灌了口啤酒，“高考她就只差了我几分而已。本来我俩说好上同一所大学的，但她跟着肖飞宇去了私立。没多久他俩就分了。私立大学的学费又超贵的，她就办了休学，现在在做美妆博主，粉丝都小一千万了。”
齐悦有些诧异，“他们分了？”
“嗯。肖飞宇要出国，想让涵涵跟他一块出去，所有费用他家都包了。可涵涵觉得这样太没骨气了呀，就不想嘛。我最后一次听她说这件事，是她想等过几年自己能赚钱了再跟肖飞宇一块过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喻露语气有些遗憾。
齐悦不免也觉得惋惜。
当年他们虽然吵来吵去，但感情是很好的，大家都看得出来，肖飞宇很喜欢任思涵，她也一样。
这种简单的只看得见彼此的美好情感，真的只在那时候还单纯的他们身上才见得到。
这些年齐悦越来越觉得，很多在学生时代不以为然的事，只有长大了才知道多么珍贵。
气氛莫名伤感起来。
喻露怕冷场，话题跳回齐悦身上，“光顾着说我们了，你呢？小悦，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齐悦摩挲着啤酒罐外壁的印字，笑了笑，“嗯，很普通。”
“普通？”
“嗯。”
这些年求学、工作，齐悦一步步按部就班。高丽梅对她的要求一直很高，她也习惯了满足她的要求。两人唯独有分歧的，是毕业时高丽梅希望她能考研，以后工作留在高校。
也不怪她会这样想。毕竟她一辈子都在学校里工作，想要自己的女儿待在一个单纯熟悉的环境里也无可厚非。
但齐悦不想。
校园环境固然更适合她，可她也恰好想要脱离学生的身份。
或许是她的叛逆期来得比别人都晚一些，许多学生时期不敢做的事，她后来都想尝试一下。
比如喝酒。
她还记得高中时候，刘敏杰请大家吃散伙饭，只有她和喻露没有喝酒。那时候齐悦觉得喝了酒之后的他们都好快乐。她也想体验那种快乐。
可大约是时间不对，又或者是身边没有那些人了，她一个人再怎么尝试也无法进入当时那种纯粹的心境。
想想也是觉得自己很好笑。
喻露看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安静着安静着就笑了。
她莫名从齐悦此时的笑容里读到一丝哀伤。
从这一晚上的聊天里，她们的谈话内容似乎都在围绕着高中，可又都默契地避开了她们共同的回忆里最重要的一个人。
地毯上的齐悦抱着腿，侧脸贴在膝盖上蹭了蹭，视线不经意瞟到玄关处的那双白球鞋。
球鞋到底还是湿了。
背对着喻露，齐悦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潮湿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的发尾，模糊她的视线。
喻露轻轻在身后问：“你跟江烬，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