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开心。
或许是心结打开了, 齐悦感觉自己感冒都好了不少。
一行人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她和喻露依依不舍的像是再见最后一面。
“差不多得了,明天还考试呢。”江烬袖子里的指尖冰凉, 准确无语地掐住了齐悦围巾露出来的一截后脖颈, 她被冰得一缩, 却没躲开他的手。
齐悦一边跟喻露挥手,一边顺着江烬的力道退到他身边, “露露明天见!”
“嗯, 明天见!”
直到喻露钻进出租车,齐悦的眼睛还盯着车尾灯不肯收回来。
江烬觉得好笑,“有这么难舍难分么。”
齐悦这才回过头, 正眼望着他。
星缘街的入口明暗的分界上,江烬身后璀璨闪耀的彩灯将冬夜装点得热闹非凡。
倏忽间, 一片莹白的冰晶落到他肩上。
齐悦惊讶地眨了眨眼,“下雪了!”
江烬微顿,抬头。
头顶幽暗的深空里,无数细小的雪花正轻盈而纷扬地飘落。
夜灯下, 冰晶折射出迷人的微闪, 像银河的星星扑簌簌从天上跌了下来。
北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齐悦看着漫天飘摇的小雪, 似乎被迷住了,伸手接了一片,冰冰凉凉的感觉刚刚落在掌心就被体温融化了,她笑起来, “是雪, 真的是雪。我好多年没有看过雪了,真漂亮。”
江烬从空中收回视线, “临江不下雪么。”
“下的。不过很少。”齐悦仰着脑袋,不一会儿就有雪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挂在她睫毛上的雪花却没掉下来,她侧眸望向江烬,被雪映湿的她的眼睛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温热,“你见过海边的雪吗?”
江烬盯着她眼里跳动的光芒,眸色渐深,“没有。”
齐悦的皮肤很薄,又白又透,风一吹,她鼻头也红了,嗓子也哑了。
江烬怕她感冒加重,伸手把她的围巾拉起来裹住半张脸,半搂着她肩膀将她带离风口,两人边走边说。
“听说下在海边的雪会把沙滩都覆盖,变成一望无际的雪滩。随着浪潮拍上岸边,白花花的海浪会让人分不清岸和海的边界。”
临江靠近南方,气候湿热,下雪的机会很少,就算下了也难得一见传闻中如童话般的白雪皑皑的世界。
江烬只觉得她异常兴奋。
“说的跟真的一样,你又没见过。”
齐悦憧憬道:“嗯,我也很想亲眼见一见那样的海。”
她只顾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共享单车。
江烬拽着她的臂弯将她扯到里侧,下一秒单车便堪堪和他擦肩而过。
他回头瞥了眼骑车的人,车上的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烬眉心动了动。
“江烬。”
江烬回过头来,“嗯?”
齐悦站在街边围墙的阴影下,在没有路灯的夹角,月光雪色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清光,她少女的肌肤便如陶瓷娃娃般泛出细腻的光泽。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深色宝石嵌在上面,通透闪耀。
她突然感觉自己很豁达,曾经那些压在她心上的石头好像在这个晚上消失不见了,她开心的心情就像天空中的雪花一样轻盈,“谢谢你。”
江烬倏地一怔。
齐悦弯弯眼角,“谢谢你教我,人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没有江烬,她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该如何争取和挽留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
江烬说的没错,人首先得知道自己要什么,确定了想要做的事,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先去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换做以前的齐悦,她不会交到喻露这样的朋友,更不会在她们有矛盾的时候主动开口去化解。她会按照高丽梅的要求,摒除所有可能浪费她时间和精力的东西,哪怕将来会因此而后悔,她也会在当时将一切埋藏在沉默里。
幸好,幸好她遇到江烬。
他总是打破陈规,活得肆意而潇洒。
感染她也对自由有了向往。
四目相对,齐悦看见江烬眼里有什么如同还未熄灭的灰烬,风一吹,火星跳跃着,几乎灼伤她的视线。
她匆匆别开眼去,任脸上不知由来的燥意被夜色掩饰,“我们走吧。”
星缘街到四中不远,离小区更近。
雪渐渐大了起来。
不远处,小区里灯火通明的窗口像一双双无声的眼睛。
就快要到家了。
齐悦忽然想起什么。
“江烬。”
江烬停住脚步,回眸。
齐悦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寒风裹着雪花从两人之间刮过。
齐悦被这突如其来的雪迷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睫,待视线逐渐清明,她只看见江烬转身时落寞的侧脸。
“没有。”他说。
-
初雪只下了半夜,还来不及在北溪留下更纯白的颜色便宣告结束了。
月考结束后有一天半的假期。
高丽梅早早就定下了要去小姨家里拜访的行程。
恰好这周天是喻露的生日。
她和齐悦刚刚和好,两人感情好的简直像连体婴。
江烬都看不下去了。
“上厕所要一起;买零食要一起;午饭要一起、放学要一起、回家还得打视频。”他细数了她们这两天的种种行为,一只手都不够用了,眼见着就要上第二只手了,他黑着脸不爽道:“所以昨天你两个小时才回消息,就是在跟她视频?”
齐悦纠正他:“还有涵涵。”
“……”之前肖飞宇吐槽她们话多,他还不以为然,现在他信了。
齐悦看到他被无语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心情貌似很好。
江烬大度地不和她计较,“那你明天来不来。”
“明天...”
喻露刚才还在和她说这个事情,明天她过生日,要求齐悦必须到场。
齐悦倒是也很想去帮她庆祝,只是高丽梅那边......
她咬咬唇,摇头道:“我也不确定。”
江烬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哦。”
“......”他好像不高兴了。
齐悦加快脚步跟上他,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你生气啦?”
江烬:“没。”
“...真的没有吗?”
“嗯。”
“……”
“明明就怪腔怪调的,还说没有。小气鬼。”齐悦小声嘟囔了一句。
江烬冷不丁停下脚步,回头:“你说什么?”
齐悦猝不及防,堪堪刹车才没撞上他肩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什么?我没说什么呀。”
江烬弯下来腰来,危险地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你确定?”
齐悦心头猛地一跳。
面前的人和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印出了她正逐渐变红的脸庞,这突然的靠近和无处可躲的尴尬让她完全不知所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才好,“确..确定。”
“呵。”江烬哼笑一声,直起身,“你最好是确定。”
随着距离的拉开,齐悦肩膀上的积雪仿佛融化了般,她终于能挺起身板呼吸了。
呼~
江烬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尤其是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眼角跟着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有多宠。
与此同时,正值放学的校门外,学生人群鱼贯而出,而有一道与他们相反方向的身影正匆匆朝教学楼去。
……
-
齐悦的小姨在北溪市一所小学当教导主任,姨父则是区教委的公务人员。
这次齐悦转学的事情,多亏了他们的帮忙。本来早就应该登门答谢,但高丽梅工作繁忙,便延到了现在。
说来也是很巧,齐悦一家子,上到已经退休的姥爷姥姥,再到高丽梅和小姨,包括她们各自找的另一半,都是在教育系统里工作的,也算传统意义上的书香门第了。
小姨家里有个儿子,比齐悦小三岁,还在读初中。
听闻最近到了叛逆期,让小姨十分头疼。
果不其然,在小姨家里坐了一下午,临近吃晚饭的时间,这位叛逆的表弟才从房间出来。
谢子然今年十四岁,个头才将将赶上齐悦。比起齐悦规规矩矩的乖巧老实,他那一头锡纸烫明显标注着特立独行。
他一出房间,也不管家里是不是还有客人在,便直接道:“我不在家吃了,同学请我去打球。”
“……”
“……”
客厅里一阵寂静。
齐悦看见小姨憋着火,差点把姨父的小指掰断,“你没看见姨妈来了吗,还有你齐悦表姐。打声招呼先。”
谢子然这才像是发现家里还有两个大活人似的,轻慢地抬了抬下巴,“姨妈,表姐。”
“你!”
他没有礼貌的举动换做平时,早就已经挨上打了。
小姨强忍着怒火才勉强坐在原位上。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时候,一贯严厉的高丽梅竟然和颜悦色地出来打圆场道:“好久不见,子然都长这么大了。姨妈记得三年前见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害羞的小学生,没想到现在也变成潮流小帅哥了。”
齐悦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高丽梅,难以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讲出来的。
今天,是怎么回事?
谢子然被这么骤然一夸,也脸红了,“哪、哪有。”
“今天是周末,难得放假休息,你有同学约出去玩当然没关系,不过能不能把你表姐也带上?”高丽梅说着话,将齐悦推起来。
齐悦震惊了,“..妈?”
高丽梅看都没看她一眼,笑眯眯地对着谢子然道:“我们刚搬来北溪,对这里还是很熟悉。你带她出去转转,遇上什么好吃好玩的,让她请客,姨妈给你们报销。行不行?”
谢子然本来还担心今天来人,他妈会不让他出门,现在不仅能出去,连晚饭也有人买单,岂不一举两得?
他装作迟疑地想了想,勉勉强强地答应了,“那好吧。”
一直到从小姨家出来,走出单元楼,齐悦都还处于茫然的状态。
高丽梅今天开明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她来的路上还在发愁要怎么跟她请求才能去喻露的生日会,结果她还没开口就顺利地出来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
她正沉浸在不真实的虚幻感里,身边的谢子然忽然撞了下她的胳膊。
疼痛猛地袭来,齐悦条件反射地一缩。
谢子然看她一脸神经错乱的恍惚表情,眼里写满了“这个呆子真的是我表姐吗”的鄙夷神情,提醒她:“你手机响了。”
“......”
“响半天了。”
“...我没注意。”
谢子然从出门就听见她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竟然没感觉。
真是迟钝。
喻露的生日会就要开始了,见齐悦迟迟不到,她和任思涵轮流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齐悦拿出手机,看见满屏的未接,正要回拨过去,任思涵的电话就来了。
“喂?齐悦?救命啊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再不接江烬就要杀到你家去了。”
齐悦闻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我小姨家里,没听到手机响。”听筒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貌似很热闹的样子,“生日会已经开始了吗?”
“还没呢,你都没说来不来,我们都等着你呢。”
“啊,等我?”这话让齐悦一下子感到压力爆棚,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我刚从我小姨家出来,我......”
“出门了?那你要多久啊?嗐,甭管多久吧,反正你是要来了是吧?”
喻露的声音这时也从电话里蹦出来了:“耶耶耶!小悦你快来快来!”
“可是我......”
话没说完,齐悦手机突然没电断线了。
这下糟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思涵,她人是出来了,但身边还有个谢子然。
别人的生日会,她迟到不说,带着表弟去......这算什么事?
但他们是一块出来的,万一她撇下他一个人,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呢?
谢子然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干嘛停下来,走啊。”
齐悦杵在原地,拇指不断抠着软胶手机壳的边缘,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她眼一闭牙一咬:“走!”